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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佛系or功利 暖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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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办公室的暖气片刚有一丝温乎气,试压的水在管壁里嗡嗡地淌。
萧宝雯刚把台账摊开,还没来得及整理昨天的标记,林主管就黑着脸撞了进来,手里攥着那三张皱巴巴的投诉工单,“啪”地拍在她桌角,震得笔都滚了下去。
“萧宝雯,你可以啊。”林主管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火气,“一天三个12345,局长都打电话问了!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今天之内,给这三户挨个登门道歉,让人家撤了投诉。不然这个月绩效,你一分都别想拿。”
萧宝雯“噌”地站起来,椅子腿蹭着水泥地,拉出刺耳的声响。
“我不道歉。”她脸涨得通红,指着最下面那张工单,“西铁楼那个男的,先推的我,台账都给我掀地上了,凭什么我道歉?还有光明里的房东,自己关机躲着,租户赖账,这也怪我?”
“我不看过程,我只看结果。”林主管眉头拧成个疙瘩,手指点着工单,“投诉量上去了,咱们部门季度评优泡汤,全组人都跟着你受影响!基层工作讲的是□□,是息事宁人,不是让你去跟住户吵架的!”
“□□也不能不讲道理吧?”萧宝雯梗着脖子,声音都有点抖,“恶意欠费的不处理,反而让我们去道歉,那以后谁还缴费?都耍赖就行了?”
“你跟我讲什么道理?”林主管声音陡然拔高,“我干了十几年基层,还用你教我做事?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老陈端着搪瓷茶杯,刚要起身接水,见状又坐了回去,低着头吹茶叶沫子。
王姐赶紧从里屋出来,打圆场似的把林主管往旁边拉:“老林老林,消消气,她新人不懂,慢慢教。宝雯,你也少说两句。”
“教什么教?教她怎么跟领导顶嘴?”林主管甩开王姐的手,正还要说,办公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周徹桉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沓浅蓝色的运维对接单,另一只手还拎着个工具包,裤腿上沾着点黑泥。
他扫了眼屋里剑拔弩张的架势,挑了挑眉,笑着打圆场:“林主管也在啊?我找王姐签一下这周的报修对接单,爱民小区那几户排气阀坏了,得赶紧换。”
王姐赶紧接过话头,走过去接单子签字。
林主管见了周徹桉,火气也压下去大半,顺嘴抱怨了句:“徹桉你来得正好,你看看现在的新人,一点规矩都不懂,催个费能催出三个投诉来。”
周徹桉目光扫过萧宝雯通红的眼眶,又落在她攥得指节发白的手上,嘴角勾了勾,没接话茬,只慢悠悠道:“爱民小区那片老户,确实难缠。我上周去换阀门,还被张大爷骂了半小时呢。”他顿了顿,冲林主管笑,“新人嘛,都有个过程,慢慢带就好了。”
林主管哼了一声,没再多说,甩下一句“今天必须把投诉处理了”,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重又安静下来。
老陈这才端着杯子站起来,路过萧宝雯桌边,摇了摇头:“小萧啊,听哥一句劝,别那么死心眼。林主管说怎么办就怎么办,道个歉又不掉块肉。跟他对着干,吃亏的是你自己。”
“陈哥,那按你这么说,大家都混日子,欠费就不管了?”萧宝雯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管?怎么管?”老陈嗤笑一声,“干了二十年了,我见得多了。较真的人,要么被磨平,要么被调走,没一个有好下场。差不多就行,犯不上。”
萧宝雯看着老陈慢悠悠晃出去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她不想混日子,可好像所有人都在告诉她,混才是基层的常态。
中午午休,同事们都三三两两去食堂了,萧宝雯没动,趴在桌上盯着台账发呆。
肚子饿得咕咕叫,她也没心思去吃。
桌上的三张工单像三座小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没去吃饭?”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萧宝雯抬头,就见周徹桉端着两份盒饭站在桌边,把其中一份推到她面前,塑料饭盒还冒着热气。
“食堂的红烧肉,去晚了就没了。”
“我不吃。”萧宝雯别过脸,嘴硬,“我还有事。”
“有事也得吃饭。”周徹桉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自顾自打开饭盒,“下午没事吧?走,带你跑两户,开开眼界。”
萧宝雯愣了一下:“跑什么?”
“去了你就知道了。”周徹桉咬了口红烧肉,含糊道,“不是说我只会说软话吗?今天让你看看,软话是怎么来的。”
下午两点多,风小了些,天阴沉沉的。
周徹桉骑着个旧电动车,载着萧宝雯往爱民小区深处走。
七拐八拐,到了最里面那栋楼,楼体都裂了缝,墙根堆着捡来的纸壳子。
“李奶奶,开门,我小周。”周徹桉敲了敲一楼的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背驼得厉害,扶着门框,看见周徹桉就笑了,满脸皱纹都舒展开:“小周啊,快进来快进来。这天冷的,辛苦你还跑一趟。”
屋里比外面还冷,阳光被前面的楼挡得严严实实。
家具都是几十年前的旧款式,床上堆着好几层厚棉被,桌上摆着一排药瓶,墙角还放着个老式煤炉,封着火,只飘着点淡烟。
萧宝雯一进屋就打了个寒颤。
这温度,比楼道里高不了多少。
“奶奶,我过来看看您家暖气,试压了没?”周徹桉熟门熟路地走到暖气片旁边,伸手摸了摸,又弯腰拧了拧排气阀,放出点凉水。“有点堵,回头我让师傅过来给您通通。”
“不用不用,还能凑活。”李奶奶颤巍巍地给他们倒水,搪瓷缸子都缺了口,“我一个老婆子,不冷就行。供暖费的事,等我闺女下个月寄钱回来,就给你们补上啊。”
“不急奶奶。”周徹桉笑着摆手,“我跟公司说了,您这情况,今年继续给您申请特困减免,能减一半呢。剩下的慢慢交,不着急。”
坐了十几分钟,两人才出来。
楼道里光线昏暗,萧宝雯走在后面,心里闷闷的。
她翻台账的时候见过李奶奶的名字,标记着 欠费两年,屡催不缴,她之前还在心里嘀咕,又是个耍赖的。
“李奶奶老伴走得早,儿女都在南方打工,一年回不来一次,就靠低保过活。”周徹桉边走边说,声音很轻,“她家在管网最末端,本来温度就低,管道还堵,年年室温都不达标。真按规矩逼她,她也拿不出钱,总不能真给人停暖吧。”
萧宝雯没说话,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两人又去了西铁楼的一户。
家里只有个瘫痪在床的叔叔,儿子在外地工地打工,儿媳带着孩子在老家,平时就邻居偶尔过来照看。
去年冬天儿子忙忘了交供暖费,就欠了下来,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产生了滞纳金。
周徹桉上次来的时候,帮着申请了滞纳金减免,还教邻居怎么在手机上缴费。
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风又刮了起来,卷着路边的碎纸打旋。周徹桉把电动车头盔递给萧宝雯,自己跨上车,才慢悠悠开口:“我不是说你按规矩办事错了。规矩是底线,是给那些故意耍赖、私改管道、有钱不交的人定的。但还有些人,不是不想交,是交不起,或者顾不上。你拿同一把尺子去量所有人,就容易把人逼到死角。”
他顿了顿,回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没了平时的戏谑,多了点认真:“基层工作,先分人,再讲规矩。这话你记着。”
萧宝雯戴着头盔,脸埋在面罩里,没应声。
她想起昨天那个摆着按摩椅、装穷卖惨的王阿姨,又想起李奶奶颤巍巍的手。
原来这一本薄薄的台账背后,藏着这么多她没看见的东西。
不是非黑即白,也不是简单的对与错。
电动车缓缓驶出厂区,远处供热站的烟囱亮着灯,白烟一股一股涌出来,融进渐浓的夜色里。
萧宝雯坐在后座上,风灌进衣领,她却忽然觉得,心里那股拧了好几天的劲儿,好像松动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