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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情分or规矩 暖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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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办公室的暖气片比前几日温乎了些,试压的水在管壁里汩汩地淌,带着细微的震动。
萧宝雯到得比往常早,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先翻《供热管理条例》,而是把三本欠费台账平摊在桌上,拿出三支不同颜色的荧光笔,低头一户一户地勾划。
红笔标恶意拖欠、私改管道的,蓝笔标租户扯皮、房东失联的,绿笔则圈出独居老人、低保户、家里有病人的。
笔尖在纸页上停停顿顿,遇到拿不准的,就翻出昨天下午周徹桉随口提的几户备注,对照着核对。
老陈端着搪瓷茶杯从水房回来,瞥了眼她桌上花花绿绿的台账,笑了:“哟,小萧这是转性了?不拿条例当砖头砸人了?”
萧宝雯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像往常那样梗着脖子反驳,只是抿了抿嘴:“该讲规矩讲规矩,该分情况分情况。”
老陈挑挑眉,没再说什么,吹着茶叶沫子坐回了座位。
他倒要看看,这小姑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萧宝雯最终把笔停在“光明里4号楼3单元102 赵德海”那一行。
这户欠费一年零三个月,金额一千四百多,之前她上门敲过两次,都没人应。
昨天周徹桉提了一句,说这家男的打零工,女的常年卧病,还有个上初中的孩子,挺难的。
她揣上笔记本,先绕去了光明里社区居委会。
社区主任是个快五十岁的大姐,姓刘,一听是热力公司的,叹了口气:“老赵啊,是不容易。他媳妇肾病综合征,常年吃药,孩子刚上初二,全家就靠他打零工扛着。去年冬天他媳妇住院,把供暖费给耽误了,等想起来的时候,滞纳金都不少了,他也不好意思去找你们。”
“那他符合特困供暖补贴的条件吧?”萧宝雯翻开笔记本,“我记得文件里说,低保户、特困家庭可以申请减免部分供暖费。”
“符合是符合,就是流程麻烦,得开好多证明,他哪有空跑啊。”刘主任摇摇头,“之前也提过一次,他说算了,不想麻烦人。”
萧宝雯没说话,在本子上刷刷记了几行。
从社区出来,风刮得更紧了,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直接回了公司。
“王姐,我想给光明里赵德海家申请特困补贴。”她找到王姐,把社区的情况说了一遍,“他符合条件,就是没人帮他跑手续。”
王姐正在核对当月的缴费报表,闻言抬头:“宝雯啊,补贴流程麻烦得很,要社区证明、病历复印件、收入证明,好几个部门签字呢。再说这户之前没备案,现在补报,领导未必批。”
“我去跑手续。”萧宝雯语气很坚决,“材料我去社区拿,病历我去他家取,只要符合规定,没道理不批。”
旁边老陈搭了腔:“小萧,听哥一句,犯不上。你跑断腿,最后也不多拿一分钱,万一批不下来,还白忙活。差不多得了。”
萧宝雯没应声。
她知道老陈说的是实话,可一想到赵叔家墙上贴着的孩子的奖状,还有刘主任说他不想麻烦人,心里就堵得慌。
规矩是死的,可人是活的。
这话她以前觉得是和稀泥,现在却有点懂了。
她没再争辩,转身就出了办公室。
先跑社区开证明,又折去赵德海家取病历复印件。
赵家在一楼,屋里光线很暗,进门就是一股中药味,女人躺在床上,盖着厚被子,听见动静想坐起来,被萧宝雯劝住了。
桌子上摆着拆开的药盒,墙面上贴满了奖状,都是孩子的。
赵德海不在,孩子放学在家,瘦瘦小小的,懂事地给她倒水,杯子都洗得发白。
萧宝雯心里酸酸的,拿了病历就走,没敢多待。
下午她抱着一摞材料跑了两个科室,找了三个领导签字,腿都跑酸了,最后总算在下班前把补贴审批单递到了财务室。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刮在脸上,却不觉得那么冷了。
第二天上午,审批结果下来了。
减免百分之六十的欠费,剩下的可以分两个月缴。
萧宝雯拿着通知单,立刻骑车去了光明里。
赵德海正好在家,刚打零工回来,身上还沾着灰。
接过通知单的时候,他手都抖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有点不敢相信:“真、真能减这么多?姑娘,这、这太谢谢你了……我这就去凑钱,这个月先交一半!”
“赵叔您别急。”萧宝雯笑了笑,这是她入职这么久,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剩下的下个月交也行,我跟财务说一声。家里有困难随时说,只要符合政策,我们都帮着申请。”
送走萧宝雯的时候,赵德海一直送到单元门口,嘴里反复念叨:好人啊,真是好人。
萧宝雯走在小区里,心里涨得满满的,比之前吵赢一场架、怼赢一个老赖,要踏实得多。
她顺路又去了王桂兰阿姨家。
上次被王阿姨推出来,她心里一直记着这户。
这次敲门,王阿姨开门见是她,脸立刻拉了下来,张嘴又要哭穷。
“阿姨,您先听我说完。”萧宝雯没等她开口,语气平静,“您家如果确实困难,我可以帮您申请特困补贴,需要什么材料我列给您,您准备好就行。但要是不符合条件,这暖气费最迟这周末得缴。您儿子在国企上班,家里条件也不是交不起,真拖到起诉,对谁都不好。”
王阿姨脸上的表情僵住了,眼神闪了闪。
她没想到这小姑娘这次不软不硬,居然把她家底摸得这么清楚。
装穷的话说不出口了,讪讪地笑了笑:“哎呀姑娘,我不是不交,就是最近手头紧。行,周末,周末我肯定交。”
从王阿姨家出来,萧宝雯长长舒了口气。
原来不用拍桌子,不用喊条例,也能把事办成。
下班的时候,她在公司大门口碰到周徹桉。
对方刚从管道井回来,裤腿上沾着泥,手里拎着工具包,看见她就笑了:“听说你给老赵办下补贴了?可以啊萧宝雯,进步挺快,不拿条例砸人了?”
萧宝雯撇了撇嘴,心里却没了之前的抵触。
她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小声道:“还不是某人说的,先分人,再讲规矩。”
周徹桉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眉眼都舒展开了:“哟,还记着呢?我以为你萧大原则不认账呢。”
“谁不认账了。”萧宝雯瞪他一眼,却没真生气,“对了,张大爷家的管道,你们什么时候去修?”
“明天就去。”周徹桉把工具包往肩上一甩,“修完管道,你再去催费,就好办多了。”
两人并肩往公交站走,风卷着落叶从身边飘过。
远处供热站的烟囱冒着白烟,在傍晚的天空里晕开淡淡的云。
萧宝雯侧头看了眼身边的人,他正说着明天检修的注意事项,侧脸在夕阳里轮廓分明。
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讨厌这个人了。
晚上回到家,姜椰已经下班了,正窝在沙发上吃橘子,看见她回来就皱起鼻子:“宝雯你可回来了,你猜我今天碰见谁了?那个渣男!罗星熠!”
萧宝雯换鞋的动作顿了顿:“他又去医院了?”
“可不是嘛,说是问那个孕妇情况怎么样了,装得还挺像。”姜椰撇撇嘴,“我就随便应付了两句,没给他好脸色。”
萧宝雯走过去坐下,拿起一瓣橘子。
白天赵叔感激的眼神还在脑子里转,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椰椰,有时候吧,眼见不一定为实。万一人家真是好人呢?”
“怎么可能!”姜椰立刻坐直了,“我在急诊见多了这种人!你就是太单纯了。”
萧宝雯笑了笑,没反驳。
她以前也觉得,凡事非黑即白,规矩就是规矩。
可这几天跑下来才知道,好多事都藏在台账的数字背后,有人故意耍赖,也有人有心无力。
窗外的风敲打着玻璃,屋里的暖气片温温的,烘得人手脚都软了。
萧宝雯靠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影子,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情理之间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真要做好,比背熟整本条例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