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城》读不知

4、再战 暖城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玻璃窗上蒙着层薄雾。

　　萧宝雯醒的时候，姜椰还在隔壁屋补觉。

　　她轻手轻脚爬起来，就着凉水洗了把脸，翻出昨晚划满荧光笔的《供热管理条例》，站在玄关又默背了十分钟，直到把滞纳金标准、盗热处罚条款嚼得滚瓜烂熟，才揣上台账出门。

　　外面飘着细碎的冰碴子，打在脸上麻酥酥的疼。

　　新州的十月中旬，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劲儿，路边的白菜堆都盖了层薄霜。

　　她提前半小时到公司，办公室还空着，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

　　她把三个片区的欠费户按远近重新理了顺序，在笔记本上列好沟通话术，笔尖重重划了一行：先讲规定，再谈理由，绝不妥协。

　　第一站是光明里小区，比爱民小区更老，红砖楼都熏成了深灰色，楼道里堆着旧自行车和煤球。

　　萧宝雯找到2号楼1单元的欠费户，敲了三分钟门，才出来个睡眼惺忪的小伙子，穿件跨栏背心，叼着烟。

　　“热力公司的，催缴去年的供暖费，一共一千八百六十二。”萧宝雯递过通知单。

　　小伙子扫了一眼，嗤笑一声：“找房东去，我是租房的，凭什么我交？”

　　“租赁合同里写了，供暖费由承租方承担。”萧宝雯立刻接话，“而且你已经住了一年半，之前的欠费也是你用的。”

　　“合同写了管我屁事？”小伙子翻了个白眼，“房东不交你找他去，跟我说不着。”说完“砰”地关上门，里面传来反锁的声响。

　　萧宝雯站在门口，攥着通知单的手紧了紧。

　　她掏出手机打房东电话，拨了三遍都是关机。

　　她在台账上这户后面画了个大大的叉，咬咬牙，转身去下一户。

　　第二户是西铁楼的王桂兰阿姨，六十多岁，开门见是催费的，立刻就红了眼圈，拉着萧宝雯的手腕往屋里让：“姑娘啊，你看我家这情况，儿子下岗在家待半年了，孙子上小学还要报补习班，实在是挤不出钱啊……”

　　屋里确实陈设简单，水泥地都磨花了。

　　萧宝雯心里软了一下，刚想开口提困难补贴政策，眼角却瞥见阳台角落立着台崭新的按摩椅，茶几上堆着没拆封的燕窝礼盒，快递盒上的价签都没撕。

　　她话锋一转：“阿姨，生活困难可以向社区申请供暖特困补贴，我们也能帮您走流程。但欠费是事实，不能一直拖着，您看能不能先补一部分？”

　　王阿姨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手也收了回去，语气立刻冷了：“你这姑娘怎么说话呢？我说没钱就是没钱！你这是怀疑我装穷啊？滚滚滚，不交！”说着就把萧宝雯往外推，门“哐当”一声撞上，差点夹到她的胳膊。

　　萧宝雯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凉得她一缩脖子。

　　心里那股火又窜上来了。

　　明明有能力交，偏要装可怜卖惨，凭什么？

　　就这么跑了一上午，十户里有三户闭门不开，两户互相踢皮球，四户胡搅蛮缠，只有一户独居的刘奶奶当场翻出存折，说下午就让孙子去缴费，还拉着她的手说“姑娘辛苦了，大冷天的跑一趟”。

　　中午的时候，萧宝雯蹲在小区门口的煎饼摊旁，买了个杂粮煎饼。

　　风大，薄脆吹得凉透了，咬下去硌牙。

　　她就着冷风啃煎饼，膝盖上摊着台账，用红笔一户户标记。

　　指尖冻得发红，笔都握不稳，她凑到嘴边哈了口气，继续写。

　　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看她一眼：“姑娘，热力公司的啊？这活儿不好干吧？”

　　萧宝雯笑了笑，没说话。不好干是真的，但她就不信，按规矩办事，还能处处碰壁。

　　下午跑西铁楼北院，碰上个最横的。

　　那男人四十多岁，光着膀子开门，浑身酒气，听说是催费的，当场就骂骂咧咧：“交他妈什么交？我家冬天穿棉袄，交哪门子费？”

　　“室温不达标您可以报修，运维师傅会上门测温检修。”萧宝雯忍着气，拿出条例，“但拖欠供暖费超过六个月，我们有权按日加收滞纳金，还可以向法院起诉。”

　　“起诉？你吓唬谁呢！”男人往前一搡，萧宝雯没防备，往后退了两步，怀里的台账“哗啦”一声散在地上，纸张飘得满地都是。

　　“你干什么！”萧宝雯声音都抖了，蹲下去捡。

　　男人啐了一口：“再他妈来烦我，有你好果子吃！”说完狠狠摔上门。

　　风卷着纸张打旋，萧宝雯蹲在地上，一页页往回捡。

　　纸页沾了地上的尘土，边角都皱了。

　　她手指冻得僵硬，捏着薄纸格外费劲，眼眶有点发热，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凭什么？

　　明明是他们违反规定，明明是他们欠钱不还，怎么反倒成了她的不是？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

　　夕阳斜斜照进走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刚进办公室，王姐就冲她招了招手，脸色不太好看。

　　桌上摆着三张崭新的12345投诉工单，一张说她态度生硬、威胁住户，一张说私闯民宅、言语伤人，还有一张更离谱，说索要好处费不成故意刁难。

　　“你这一天，投诉比别人一周攒的都多。”王姐揉了揉眉心，“宝雯啊，我知道你认真，可基层工作不是这么做的。你条条框框摆得再清楚，人家不配合，有用吗？”

　　老陈端着搪瓷茶杯慢悠悠踱过来，扫了眼工单，笑了笑：“小萧啊，听哥一句劝，差不多就行。这欠费的，哪个不是老油条？你跟他们较真我，得罪人不说，自己还一肚子气。混一天是一天，犯不上。”

　　萧宝雯盯着那三张工单，指尖都掐进了掌心。

　　她抬起头，眼神直愣愣的，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陈哥，按规定缴费是住户的义务，我们催缴是工作职责。都混日子，那欠费谁来要？管网维护谁出钱？”

　　老陈脸上的笑淡了点，摇摇头，没再说什么，端着杯子走了。

　　王姐叹了口气：“行了，你也别委屈，今天先下班吧。明天跑的时候，软和点，啊？”

　　萧宝雯没应声，蹲下来收拾散落的台账。

　　路过运维部办公室的时候，她下意识往里面瞥了一眼。

　　周徹桉正围着桌子和几个师傅画图，桌上摊着老旧小区的管道图纸，他指尖点在图纸上，低头跟身边的师傅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利落，神情专注。

　　桌上的保温杯冒着白汽，旁边还堆着几个没吃的包子。

　　她忽然想起昨天他那句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心里莫名有点别扭。

　　但很快就摇了摇头。

　　错的就是错的，总不能因为难，就不守规矩了。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风更大了，卷着台账的纸页哗哗响。萧宝雯把台账紧紧抱在怀里，抬头看了看远处供热站的烟囱，白烟正一股一股往天上涌。

　　还有二十七户。

　　她咬了咬下唇。

　　明天接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