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城》读不知

3、乌龙 暖城

　　傍晚六点多，萧宝雯走出热力公司办公楼，天已经擦黑了。

　　街灯刚亮，昏黄的光裹着冷风，卷着路边的法桐叶打旋。

　　她把风衣领子竖起来，手插在兜里，指尖还沾着点下午没擦干净的蓝笔油。

　　白天憋的那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周徹桉那句脾气比试压的热水还冲，总在耳边转，她越想越不服气。

　　不就是会说几句软话吗？

　　真论规矩、论条例，他未必比自己记得清楚。

　　她心里较着劲，路过报刊亭时还特意买了本最新版的《城市供热管理条例汇编》，卷成筒攥在手里，像攥着件武器。

　　出租屋在机床厂家属院，老六层，没电梯，三楼的声控灯坏了快半个月，物业一直没修。

　　萧宝雯摸黑爬上去，喘着气掏钥匙，刚碰到门锁，门就从里面开了条缝，暖融融的灯光混着番茄鸡蛋的香味扑出来。

　　“宝雯你回来啦？我算着点你该下班了。”姜椰探出头，软乎乎的脸上带着笑，扎着低马尾，发梢还沾着点水珠。她今天休白班，系着件小熊图案的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汤在砂锅里温着呢，西红柿牛腩，你最爱喝的。”

　　萧宝雯换了鞋进屋，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长长叹了口气。

　　出租屋不大，两室一厅，墙皮有些发黄，是两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凑着工资租的，东西摆得满满当当，却收拾得干净温馨。

　　餐桌上摆着两碟小菜，旁边堆着姜椰的护士服和听诊器，还带着医院消毒水的淡味。

　　“怎么了？第一天上班就这么累？”姜椰盛了碗汤端过来，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被领导骂了？”

　　“别提了。”萧宝雯喝了口热汤，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才把白天的糟心事一股脑倒出来，从张大爷胡搅蛮缠，说到林主管不分青红皂白骂人，最后撇撇嘴，“就运营部那个周徹桉，过来三言两语就给摆平了，那语气，好像我多不懂事似的。”

　　姜椰眨了眨眼，撑着下巴笑：“人家帮你解围，你还不乐意啊？长得帅吗？”

　　“谁要他帮。”萧宝雯咬了块牛腩，嘴硬得很，“我自己也能搞定，就是他抢着出头罢了。再说了，按规定办事有什么错？总不能惯着那些欠费的歪风邪气。”

　　“好好好，我们宝雯最讲原则了。”姜椰笑着给她夹菜，知道她这脾气，面上凶，心里软，受了委屈也不爱说，“不过基层工作嘛，难免碰到不讲理的，你别总跟人硬刚，气着自己多不值当。”

　　萧宝雯哼了一声，没说话，低头扒饭。她知道姜椰说得对，可骨子里那股认死理的劲儿改不了。

　　错的就是错的，欠的就该还，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吃完饭，姜椰收拾了碗筷，转身去卧室翻包：“对了，我今晚值大夜班，临时排的，急诊室缺人。我得走了，碗你放着就行，我明天回来洗。”

　　“这么晚？”萧宝雯抬头看了眼钟，已经九点多了，“外面风大，你多穿点。”

　　“知道啦。”姜椰套上厚外套，往包里塞了个面包和保温杯，临出门又回头，“你别熬夜看那些条例啊，明天还得上班呢。”

　　门轻轻带上，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萧宝雯坐了会儿，还是把那本《供热管理条例》摊在了桌上，就着台灯的光，一页一页地划重点。

　　张大爷家的情况她记在了本子上，室温不达标是事实，私改管道也是事实，她就不信找不到个两全的法子。

　　与此同时，市人民医院急诊室正忙得脚不沾地。

　　深夜的急诊大厅永远是另一个世界，消毒水味混着药味、血腥味，哭声、呻吟声、脚步声搅在一起。

　　姜椰换好护士服，刚接完班，正跟着带教老师整理分诊台的病历，指尖还沾着碘伏的味道。

　　她是实习护士，还不能独立处置病人，大多时候做登记、递器械、陪送检查这类基础工作。

　　好不容易得空靠在护士站喘口气，她刚拧开保温杯，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男人低沉的喊声：“护士！护士在哪里！”

　　姜椰赶紧抬头，就见一个高个子男人抱着个孕妇冲了过来。

　　男人穿件黑色夹克，拉链全开，里面的深灰毛衣领口都湿了，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他怀里的孕妇脸色惨白，捂着肚子，疼得身子直缩，嘴里断断续续地哼唧。

　　“快、快，她刚才在路上突然破水了，疼得站不住，我联系不上她家属，就先送过来了！”男人声音带着急喘，脚步却稳，站在分诊台前没敢往前闯，怕颠着怀里的人。

　　姜椰立刻起身冲里面喊：“李姐！快推平车过来，有产妇破水了！”

　　里面当班的李护士应声推着平车快步出来，两人合力托着孕妇的腰，小心翼翼地把人挪到平车上。

　　孕妇疼得浑身发抖，手死死攥着李护士的袖口，嘴里含糊地念叨着什么。

　　姜椰在旁边扶住平车栏杆，帮着拢了拢盖在孕妇身上的外套，指尖碰到布料，冰凉冰凉的，还沾着外面的寒气。

　　“直接送产房！快通知产科值班医生！”李护士语速飞快，推着平车就往处置室跑，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急促的咕噜声。

　　走廊里很快只剩下车轮远去的回声。

　　罗星熠站在原地，捋了把汗湿的头发，才想起掏手机。

　　他今晚开车路过旧街口，看见这孕妇蹲在路边疼得直哆嗦，身边连个人都没有，二话不说就抱上车往医院赶，连人家叫什么、住哪都不知道。

　　他转身走到分诊台前，指尖敲了敲台面：“护士，请问她情况怎么样？孩子没事吧？”

　　姜椰正低头翻登记表，听见声音抬起头。

　　眼前的男人长得确实好看，眉眼舒展，鼻梁挺直，是那种阳光俊朗的样子，说话也礼貌，额角还挂着汗。

　　可她在急诊待了几个月，这种路人送医的戏码见得不少，心里先就打了个问号。

　　多半是年轻情侣没做好措施，男的不敢担责任，又怕出人命，就装成热心路人送过来，等家属来了好脱身。

　　不然大半夜的，谁会平白无故管陌生人的闲事？还主动垫付医药费？

　　她心里腹诽，面上却保持着职业语气，淡淡道：“已经送产房了，具体情况得等医生出来说。你不是家属吧？先填个登记表，留个联系方式，等她家人来了好联系你。还有，刚才的急诊押金麻烦先去缴一下。”

　　罗星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应该的。”

　　他接过笔，低头填表，手指修长，字迹利落。

　　姜椰站在对面，看着他认真的侧脸，越看越觉得自己猜得没错。

　　真要是纯路人，能这么淡定？还不问姓名不问情况就掏钱？肯定是心里有鬼。

　　填完表，罗星熠把表格递回去，又去缴费窗口刷了卡。

　　回来的时候在分诊台旁站了会儿，听见里面说孕妇情况稳定、宫口开得顺利，才松了口气。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想着家属应该也快到了，没必要再留，就跟姜椰打了声招呼，转身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旁边分诊的小护士凑过来，压低声音：“哎姜椰，你说这人到底是不是家属啊？我看着挺绅士的，不像那种不负责任的。”

　　“绅士什么呀。”姜椰把登记表塞进抽屉里，撇了撇嘴，小声吐槽，“你看着吧，等家属来了，他保证早跑没影了。这种人我见多了，敢做不敢当，装什么热心路人。”

　　后半夜两点多，萧宝雯在家打了个哈欠，合上书准备睡觉。

　　手机震了一下，是姜椰发来的微信。

　　【今天在急诊碰见个超级无敌渣男！气死我了，明天跟你细说！】

　　萧宝雯挑挑眉，回了个问号，放下手机。

　　窗外风还在刮，远处供热站的烟囱亮着灯，乳白色的烟柱在黑夜里缓缓升起来，又被风吹散。

　　她拉上窗帘，心里还记挂着爱民小区那本欠费台账。

　　明天，再去一趟。

　　她就不信，这个坎儿她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