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城》读不知

2、周徹桉 12345

　　从爱民小区出来，萧宝雯沿着街边往前走，风灌进风衣领口，凉得她一缩脖子。

　　刚才吵得太凶，喉咙发紧，嘴里泛着干苦。

　　她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台账，光明里还有两户在附近，咬咬牙拐进了旁边的胡同。

　　结果更糟。

　　一户敲了十分钟没人应，对门邻居探出头，说租户早搬走俩月了，房东电话从来打不通。

　　另一户是个头发花白的阿姨，拉着她的手腕哭穷，说儿子待业在家，孙子上小学要花钱，实在挤不出供暖费。

　　萧宝雯听得心里发酸，余光却瞥见人家客厅立着台崭新的超薄液晶电视，茶几上还摆着没拆封的保健品礼盒，心里顿时又堵得慌。

　　就这么磨到下午一点多，她才攥着半沓没送出去的通知单回到公司。

　　食堂早过了饭点，她从包里摸出早上带的全麦面包，干巴巴的，咬了一口就噎得慌，顺手扔在了抽屉里。

　　刚把爱民小区的台账摊开，走廊里就传来沉笃笃的脚步声，林主管黑着脸站在了办公室门口。

　　“萧宝雯，你第一天上班，能耐不小啊？”他背着手走进来，把一张12345投诉工单“啪”地拍在她桌上，“爱民小区张建国，投诉你态度恶劣，还污蔑人家盗热。人家直接打到市长热线了。”

　　萧宝雯“噌”地站起来，椅子腿蹭着水泥地，拉出刺耳的声响。

　　“我没有污蔑！”她被气得声音都有点抖，“他家私改供暖管道，台账上有2021年的整改记录，是他先开口骂人的！”

　　“我不管谁先骂人，人家投诉的是你服务态度。”林主管眉头拧成个疙瘩，语气硬邦邦的，“基层工作讲的是□□，不是比谁嗓门大。投诉量上去了，咱们整个部门季度评分都受影响。这样，你下午再去一趟，给人赔个不是，把投诉撤了。”

　　“我不去。”萧宝雯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我没做错，凭什么道歉？他欠费三年，私改管道，按规定本来就该罚。”

　　“规定规定，你就知道规定！”林主管声音提了八度，“真把人逼急了，天天来公司闹，你来摆平？新人懂不懂点人情世故？”

　　王姐在旁边打圆场：“老林，她第一天上班，不懂规矩，慢慢教……”

　　“教什么教？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还做什么收费岗？”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声轻叩。

　　一个身影斜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一沓浅蓝色的运维对接单，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林主管，什么事这么大火气？我来拿这周的报修对接表。”

　　屋里几人同时看过去。

　　来人二十六七岁，穿件藏青色工装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洗得发软的浅灰卫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手腕上沾着点浅褐色的锈迹，像是刚从管道井里爬出来。

　　人长得周正，眉眼清俊，笑的时候左边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松弛感。

　　这人是周徹桉。

　　公司里没人不认识他，运营部最年轻的骨干，管了三年老城区管网，人头熟，办法多，再难缠的住户、再棘手的故障，他去了总能摆平。

　　林主管看见他，脸色瞬间缓和了大半：“徹桉啊，没事，新人不懂事，捅了个娄子。爱民小区那张建国，你知道吧？”

　　周徹桉目光扫过萧宝雯通红的眼眶，又落在她攥得指节发白的手上，最后扫了眼桌上印着“张建国”名字的投诉单，心里就有数了。

　　他挑了挑眉：“去年给他家换过排气阀，老爷子脾气倔，怎么了？”

　　“这不，新来的小萧去催费，跟人吵起来了，被投诉了。”林主管叹口气，“我正说让她去道歉呢。”

　　周徹桉没接话，径直走过来，随手拿起工单扫了一眼，然后掏出手机翻出个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他往办公桌边一靠，语气熟稔得像聊家常：“张大爷，我小周，热力运营部的。哎对，去年冬天半夜给您家通管道那个。……嗨，我听说今天有个小姑娘去您家催费，惹您生气了？”

　　萧宝雯屏住呼吸，盯着他。

　　就听周徹桉边听边笑，偶尔点头应两声，等对方抱怨完了，才慢悠悠开口：“是是，我知道您家那主管道堵了三年了，回水不好，室温上不去。……行，这两天我安排师傅过去给您彻底通通，再上门测测温，真不达标咱们再想减免的办法。……嗨，小姑娘刚毕业上班，不懂事，说话直，您别跟她一般见识。缴费的事您也多担待，等我们看完管道，该怎么算怎么算，行不？”

　　前后没两分钟，对方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最后周徹桉笑着说了句“哎好，您放心”，就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冲林主管摊摊手：“搞定了，大爷说不投诉了。回头我让运维组去他家看看，管道确实老化得厉害，早该修了。”

　　“还是你有办法，徹桉。”林主管脸上瞬间多云转晴，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这事就这么算了。”临走前又瞪了萧宝雯一眼，“以后多学着点！”

　　办公室里一下子静了。老陈端着搪瓷茶杯踱过来，冲周徹桉笑：“还是你面子大，这老张头，谁的账都不买，就听你的。”

　　周徹桉笑了笑没接话，转头看向萧宝雯。

　　小姑娘还直挺挺站着，胸脯微微起伏，眼眶还是红的，却紧抿着嘴，一副死不服输的样子。

　　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伸手点了点桌上的台账：“新人妹妹，催费不是这么催的。你这脾气，比试压的热水还冲，迟早把自己烫着。”

　　萧宝雯心里本来刚冒出来一点感激，听他这话瞬间烟消云散，抬眼瞪他：“我按规定办事，有错吗？”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周徹桉拿起那叠对接单，冲王姐晃了晃，又回头看她，“张大爷吃软不吃硬，你上来就拿起诉压他，他能乐意？再说他家室温不达标是真的，先解决问题，再谈钱，顺序别搞反了。”

　　说完他冲王姐打了个招呼，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萧宝雯正低着头，手指狠狠戳着台账上“张建国”三个字，像在跟谁赌气似的。他嘴角勾了勾，带上门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王姐叹了口气，拉了把椅子坐在萧宝雯对面：“宝雯啊，刚才周徹桉说的没错。他管这片老城区三年了，谁家什么情况门儿清。你以后多学着点，别总硬碰硬，伤的是自己。”

　　萧宝雯没说话，慢慢坐回椅子上。

　　刚才攥得太用力，手里的中性笔笔杆都断了，蓝色的笔油沾在指尖，晕开一小片。

　　她低头看着台账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三十多户欠费，这才跑了三户，就惹了投诉，还要靠别人收拾烂摊子。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吹得旧玻璃窗哐哐响。

　　远处供热站的烟囱，白烟比午后更浓，正顺着风势往老城区的方向飘。

　　地下的管网里，试压的水正缓缓流过锈蚀的管壁，带着凉意，也带着即将到来的凛冬。

　　她把断笔扔进垃圾桶，用纸巾擦干净手上的笔油，重新拿起那张皱巴巴的缴费通知单，盯着“张建国”三个字看了半天。

　　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慢慢涌了上来。

　　她就不信，这点事，她自己搞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