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城》读不知

1、萧宝雯 暖城

　　十月中旬的新州，风已经带了扎脸的劲儿。

　　法桐叶黄了大半，沿街刮得哗哗响，卷着碎报纸在柏油路上打旋。

　　公交站的广告牌刚换上供暖预热通知，红底白字印着10月15日管网充水试压，像一纸潦草的入冬预告。

　　萧宝雯攥着皱巴巴的入职通知书，站在新州市热力集团的办公楼楼下。

　　这是栋八十年代的老楼，米黄色外墙泛着潮印，墙根爬着干枯的爬山虎，连门口的不锈钢牌子都磨得发乌。

　　她今天第一天正式到收费岗报到，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米白风衣，头发扎得一丝不苟，眉眼清清秀秀的，看着像个刚出校门、连大声说话都不会的乖学生。

　　走廊里飘着淡淡的铁锈味，是暖气管子常年浸出来的潮气。

　　收费组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门敞着，里面堆着半人高的蓝色封皮台账，纸页泛黄，边角都卷了边。

　　“萧宝雯是吧？”组长王姐坐在靠窗的位置，四十多岁，烫着蓬松的卷发，抬头扫了她一眼，指尖敲了敲桌沿，“坐。”

　　她拉过旁边的塑料椅子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王姐没跟她寒暄，顺手从旁边摞得最高的那堆台账里抽出一本，“啪”地甩在她面前。

　　封面上用马克笔写着 爱民小区·陈年欠费 ，字迹力透纸背。

　　“这是爱民小区、光明里、西铁楼三个片区的欠费户，一共三十七家，最长的欠了三年供暖费。”王姐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水，茶叶沫子在杯底打旋，“还有半个月正式供暖，试压之前，把这些费催上来。”

　　萧宝雯翻开台账，纸页带着旧纸张特有的霉味。

　　密密麻麻的房号、姓名、欠费金额，后面用红笔圈着 屡催不缴、拒不开门、恶意拖欠的字样。

　　最顶上一行用红笔划了重点：张建国，爱民小区3号楼2单元301，欠费3247.6元，欠缴周期2021—2023年度。

　　“之前没人催过吗？”她抬头问，声音清清脆脆的。

　　“催了八遍都不止，电话打烂，上门堵不着人。”王姐抬眼打量她，目光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意味，“这几片都是老大难，老国企家属院，老头老太太多，胡搅蛮缠的也多。你新人，先练练手。记住了，别跟人起冲突，好好说，真碰着不讲理的，往上报，别自己硬扛。”

　　萧宝雯没应声，指尖轻轻划过台账上的数字。

　　她上学时就是出了名的认死理，规矩摆在那儿，该交的钱就得交，哪有那么多歪道理。

　　心里那点不服输的劲儿上来，她“啪”地合上台账，站起身：“王姐，我今天先去爱民小区。”

　　王姐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行，去吧。注意安全。”心里却暗道，这小姑娘看着温顺，性子倒急，怕是要碰钉子。

　　爱民小区离公司两站地，红砖楼灰扑扑的，楼间距窄，院子里堆着冬储的白菜，墙角码着半人高的煤球。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空气里混着煤烟味和白菜的清气。

　　萧宝雯按着楼号找到3号楼，爬上三楼，喘了口气，抬手敲了敲301的门。

　　敲了三下，没人应。

　　她又加重力气敲了敲，才听见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伴着咳嗽声。

　　门“哗啦”一声拉开，一股浓烈的烟味涌了出来。

　　开门的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头，穿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袄，领口敞着，眉头拧成个疙瘩，上下打量她：“你谁啊？推销的赶紧走。”

　　“大爷您好，我是热力集团收费岗的萧宝雯。”她露出标准的微笑，递过工作证，又拿出一张缴费通知单，“您家2021到2023年的供暖费还没缴，合计三千二百四十七块六。供暖马上开始了，您最好在试压前缴清。”

　　张大爷拿过通知单，扫了一眼就“啪”地拍在门口的鞋柜上，嗤了一声：“缴费？我家冬天暖气才十八度，晚上睡觉都得盖两床被子，我凭什么缴费？你们年年收钱，管子破了也不修，就知道催费催费，抢钱啊？”

　　萧宝雯脸上的笑淡了些，还是耐着性子解释：“大爷，室温不达标您可以打报修电话，运维师傅会上门测温、修管道。但缴纳供暖费是您的义务，不能因为这个一直欠着。”

　　“义务？我没享受到暖乎气，我尽什么义务？”张大爷声音陡然拔高，手往门框上一撑，堵得门口严严实实，“之前来的好几个都被我骂走了，你个小姑娘家家的，赶紧走，别在这儿找不痛快。”

　　这话像根火柴，“噌”地点燃了萧宝雯心里的炮仗。

　　她长着一张软乎乎的温顺脸，脾气却比暖气管子还爆，一点就着。

　　方才还温和的眼神瞬间利了起来，声音也冷了八度：“大爷，室温不达标走报修流程，欠费三年是事实。按《城市供热管理条例》，逾期不缴，我们有权收滞纳金，还能走法律程序起诉。”

　　“起诉？你吓唬谁呢！”张大爷眼睛一瞪，拍着门框就喊起来，“你去告！现在就去告！我倒要看看，老百姓冻着，你们还有脸要钱！”

　　楼道里的邻居听见动静，纷纷开门探头，窃窃私语的声音混着脚步声涌过来。

　　萧宝雯脸涨得通红，不是怕的，是气的。她梗着脖子，盯着张大爷，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还有，您家私自改装供暖管道、盗用公共供热的事，我们台账上都有记录。真走法律程序，不止补缴欠费，还要交罚款。”

　　这话正戳中张大爷的痛处。

　　他顿时更激动了，手指几乎戳到萧宝雯脸上，唾沫星子横飞：“你胡说八道！谁盗热了？你个小丫头片子血口喷人！滚滚滚！再不走我打12345投诉你态度恶劣！”

　　“您随意投诉。”萧宝雯把第二张通知单“啪”地按在鞋柜上，指尖都在抖，却半步没退，“我再通知您一次，限期一周。到期不缴，我们按规定走法务流程。”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踩得楼梯咚咚响，走到单元门口时，还能听见张大爷在身后骂骂咧咧的声音。

　　她狠狠带上门，铁门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冷风迎面扑过来，吹得她眼睛发涩。萧宝雯站在单元楼门口，攥着剩下的一沓通知单，指节都捏白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明明是对方不讲道理，明明自己说的全是规定，怎么反倒像她理亏了？

　　她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台账，密密麻麻的三十七个名字，这才只是第一户。

　　远处的供热烟囱已经冒出淡淡的白烟，地下的管网里，试压的水正缓缓流过锈蚀的管道。

　　风卷起一片枯黄的法桐叶，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落在那本磨破了封皮的台账上。

　　一年一度的凛冬，和这一地鸡毛的基层工作，一起朝二十二岁的她，沉沉地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