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城》读不知

18、变数 暖城

　　距离法院开庭还有三天，收费岗的办公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六份出庭卷宗，每份都按证据清单排得清清楚楚，封皮上用马克笔标着案号。

　　萧宝雯翻着最后一遍庭审预案，这是她第一次独立牵头走诉讼程序，证据链闭环，程序合规，任谁来挑都挑不出错。

　　老陈端着茶杯路过，扫了眼卷宗，笑着打趣：“小萧现在可以啊，这材料整的，比法务部的还齐整。等开完庭，这清缴率一上来，年底先进肯定有你一份。”

　　萧宝雯笑了笑，没说话。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两个多月的奔波，从一开始碰钉子、挨投诉，到现在能稳稳把案子送上法庭，她总算给自己争了口气。

　　……

　　两点多，办公楼的玻璃门被“吱呀”推开，一个身影佝偻着腰站在门口，身上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上戴着破了边的棉帽，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看着比上次见面老了十岁。

　　萧宝雯抬头，愣了一下……来人是张建国张大爷。

　　以前见他，永远是梗着脖子、拍着桌子耍横的样子，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可今天，他低着头，脚步都有点晃，走到她桌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姑娘……萧同志……我求你个事。”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一沓医院的单子，最上面那张皱巴巴的诊断书上，“急性脑梗死”几个字力透纸背。

　　“老伴昨天夜里突发脑梗，送医院抢救了，现在还在ICU观察呢。家里积蓄都掏光了，还欠了医院不少钱。”他抬起头，眼睛通红，眼窝陷得很深，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那供暖费和罚款，我实在拿不出来了。能不能……能不能撤诉啊？我以后慢慢补，行不行？”

　　萧宝雯指尖顿了顿。

　　第一反应是不行，都立案了，程序都走到这儿了，而且他是恶意欠费还私装循环泵，凭什么说撤就撤？上次王阿姨装穷卖惨的事还在眼前，万一这又是苦肉计呢？

　　可看着老人花白的鬓角，还有冻得裂了口子的手背，到了嘴边的“不行”，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大爷，立案了之后不是说撤就能撤的。”她语气缓了缓，“而且您这是盗热加欠费，按规定是不能撤的。”

　　“我知道我以前不对！”张大爷一下子急了，伸手想去抓她的胳膊，又局促地缩回去，攥着衣角直搓，“我以前混账，跟你吵架，私装泵也是我不对。可现在老伴躺在医院里，一天好几千，我真拿不出钱了啊……我给你写欠条，我以后慢慢还，行不行？”

　　他说着，腰慢慢弯下去，眼看着就要鞠躬。

　　萧宝雯赶紧站起来扶住他：“大爷您别这样，我先跟领导问问。您先回去，我核实一下情况，尽快给您答复。”

　　送走张大爷，办公室里立刻议论开了。

　　老陈摇着头：“我看悬，这老头鬼着呢，别又是装的。上次王阿姨不也装穷吗？”

　　“可看着不像啊，脸都白了，走路都打晃。”有同事小声接话。

　　林主管刚好路过，听完脸一沉：“撤什么撤？都立案了说撤就撤？以后其他欠费户都效仿，一出事就装病，咱们还怎么收费？不行，绝对不能撤。马上就年底考核了，清缴率掉了谁负责？”

　　萧宝雯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诊断书，心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刚入职的时候，自己最恨这种耍无赖的，觉得有错就得认，欠费就得缴，半分情面都不能讲。

　　可现在，看着老人那双绝望的眼睛，她心里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沉得慌。

　　不行，得去看看。万一真是装的，她绝不让步……可万一是真的呢？

　　下班之后，她直接去了市人民医院神经内科。

　　ICU门口挤满了神情焦灼的家属，她问了护士站，果然有个叫李秀兰的病人，昨天夜里急诊收进来的，大面积脑梗，现在还没脱离危险。

　　她在走廊拐角等了半个多小时，才看见张大爷拎着保温桶从开水间出来，脚步虚浮，棉帽檐压得很低。

　　走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下，他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稀得能照见人的小米粥，就着一小袋咸菜喝了两口，又从怀里掏出个磨破了皮的小本子，一笔一笔地记账，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算还差多少钱。

　　萧宝雯远远看着，心里彻底沉了下去。

　　她没过去打招呼，悄悄转身走了。

　　医院的走廊又长又冷，消毒水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她走在晚风里，脑子里乱哄哄的。

　　一边是公司的制度，是好不容易走完的法律程序，是自己两个多月熬出来的心血。一边是躺在ICU的老人，是一筹莫展的张大爷，是实打实的人间难处。

　　规矩和人情，怎么就这么难平衡？

　　回到公司，她没回家，坐在工位上翻《供热管理条例》，一页一页地找，指尖都翻得发白。

　　她想找个折中办法，既不违反规定，又能帮老人一把。可条例里写得清楚，恶意欠费、盗热行为，不在常规困难减免范围内。

　　“还不走？”

　　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周徼桉拎着工具包站在那儿，他刚从光明里抢修回来，身上还带着寒气。看见她桌上的医院诊断书，他走过来扫了一眼，眉头皱了皱：“张建国老伴的事？”

　　“嗯。”萧宝雯揉揉眉心，语气带着点少见的挫败，“林主管说不能撤诉，可老人确实难。我翻了半天条例，也没找到能走的政策口子。”

　　周徼桉拉过椅子坐下，拿起诊断书看了看，沉默了几秒：“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什么办法？”萧宝雯立刻抬头，眼睛亮了一瞬。

　　“撤诉肯定不行，一开这个口子，以后所有欠费户都有样学样，工作就没法干了。但可以变更诉讼请求。”他指尖轻轻敲着桌子，条理清晰，“盗热的罚款，咱们主张从轻，就说他后期主动配合拆除泵、认错态度好，而且是初犯，有酌定从轻的空间。欠费本金，申请法院调解分期，最长可以分十二个月缴。另外，他老伴这情况，咱们可以帮他申请明年的特困供暖补贴，能减一半费用。算下来，他压力能小不少。”

　　萧宝雯眼睛一下子亮了，随即又暗下去：“可法务那边能同意吗？林主管那边……”

　　“法务那边我去说，本来就有自由裁量空间，又不是突破底线。林主管那儿，我去沟通。”周徼桉笑了笑，故意逗她，“你萧大原则都能松口讲人情了，这点事还办不成？”

　　萧宝雯脸一热，别过脸嘴硬：“谁讲人情了，我是按规定来。他确实有悔改表现，而且家庭特殊困难，符合从轻情形。”

　　“是是是，按规定。”周徼桉顺着她的话说，站起身拎起工具包，“明天一早我找法务碰，你跟张大爷联系，把方案跟他说说，看他同意不同意。同意的话，咱们就走变更流程。”

　　他走了之后，办公室又安静下来。

　　萧宝雯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供热站的烟囱亮着灯，白烟一股一股涌出来，融进浓稠的黑夜里。

　　她拿起笔，在庭审预案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变更方案。

　　刚入职的时候，她觉得规矩就是冷冰冰的尺子，卡得严严实实，半分都不能差。

　　现在她慢慢懂了，规矩是底线，不是冰块。

　　它可以是硬的，但执行规矩的人，心得是暖的。

　　第二天能不能谈成，她还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一次，她不想再只做个只会念条例的收费员。

　　她想做点，更有人情味，真正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