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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规则之外 暖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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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萧宝雯抱着三套装订齐整的材料站在林主管办公室门口。
她叩了叩门,最上面那本封皮上,“变更诉讼请求申请”几个字,是她昨晚熬到半夜,一笔一划斟酌着写的。
“进。”林主管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惯有的沉闷。
萧宝雯推门进去,把材料轻轻放在办公桌上:“林主管,这是张建国的处理方案。您看看。”
林主管拿起最上面的申请,扫了两眼,眉头立刻拧成个疙瘩,“啪”地把材料往桌上一放:“我昨天不是说了吗?不行!都立案了说变就变?今天张建国家里出事就从轻,明天李建国家里出事就分期,那以后所有欠费户都有样学样,咱们的规矩还怎么立?年底清缴率掉了,谁担这个责任?”
“不是破坏规矩,是在规定范围内裁量。”萧宝雯往前站了半步,语气平稳却带着韧劲,“条例第三十七条明确写了,当事人主动纠正违法行为、配合整改、家庭确有特殊困难的,可以酌情从轻处罚。张大爷后期主动配合拆除了循环泵,认错态度也好,现在老伴脑梗住院,确实属于特殊情形。”
“特殊情形多了去了,都特殊对待?”林主管靠在椅背上,脸色依旧不好看,“我看你就是心软。干咱们这行,心软干不了事。”
萧宝雯还想争辩,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王姐抱着一摞季度缴费报表走进来。
看见这架势,她把报表往边上一放,笑着打圆场:“老林,我正好听见两句。其实我觉得小萧这方案,不是没道理。”
她拿起那份分期协议,翻了翻:“你想啊,张建国那是爱民小区出了名的倔头,跟咱们对着干快三年了。真硬判下来,他没钱,咱们还得申请强制执行,费时费力,最后他记恨在心,回头还得煽动其他老户闹事。现在咱们既没免他的钱,也没撤案子,就是罚款从轻、欠费分期,规矩半分没破,还给他递了台阶。他念咱们的好,以后那片的工作反倒好做。”
正说着,门又被敲了两下。
周徼桉拎着一摞运维整改单站在门口,他扫了眼桌上的材料,心里就有数了,顺势接话:“林主管,法务那边我早上沟通过了,李律师说张建国的情况符合酌定从轻的标准,程序上没问题。而且爱民小区那片主管道改造下个月进场,张建国在老户里说话有分量,他要是配合,进场阻力能小一半。算长远账,不亏。”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讲人情利弊,一个讲合规依据,把林主管说得沉吟了。他指尖敲着桌面,半天没说话。
萧宝雯站在旁边,心里微微发暖。她本来以为,这事得自己硬扛到底。没想到王姐和周徼桉,会不约而同站出来帮她说话。
半晌,林主管才叹了口气,拿起笔在申请上签了字,笔尖重重落下:“行吧,就按这方案来。但我把话说在前头,下不为例。以后谁都不能随便开口子,不然这收费工作,就没法干了。”
“谢谢林主管!”萧宝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赶紧抱起材料。
“别谢我,谢他们俩吧。”林主管摆了摆手,没好气地笑了笑,“一个两个都来当说客,我不批都不行。”
从办公室出来,萧宝雯冲王姐和周徼桉笑了笑,眼里带着点真切的感激:“谢谢王姐,谢谢周哥。”
“客气什么。”王姐拍拍她的胳膊,“你这丫头心善,又讲原则,我们都看着呢。”
周徼桉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笑:“赶紧去医院吧,跟老爷子把话说清楚。有问题给我打电话。”
萧宝雯点点头,抱着材料快步往外走。
外面的天很晴,阳光落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发暖。
她一路坐公交到市人民医院,神经内科ICU的走廊依旧人来人往,消毒水味混着饭味,裹着焦急的气息。
张大爷蹲在走廊拐角的墙根下,手里攥着个干硬的馒头,就着保温杯的热水慢慢啃。
他的棉帽檐压得很低,花白的鬓角露在外面,背驼得像张弓。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萧宝雯,赶紧站起来,馒头都差点掉在地上,局促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萧姑娘……你怎么来了?”
“大爷,跟您说个事。”萧宝雯把协议递给他,语气放得很缓,“撤诉是不行的,不符合规定。但我们申请了法院调解,欠费本金分十二个月缴,每个月两百多,压力能小些。盗热的罚款也从轻了,一共三百,分三期缴。另外,我帮您提交了明年的特困供暖补贴申请,能减一半费用,材料我都帮您准备了,到时候社区签个字就行。”
张大爷愣愣地听着,手里的馒头攥得变了形。
等她说完,他半天没反应过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哑着嗓子开口:“真、真的?”
“真的,协议都在这儿,您看。”萧宝雯指着条款,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念完的时候,张大爷的眼睛已经红了。他伸出手,紧紧握住萧宝雯的手。那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肿大,长满了冻疮,掌心还有厚厚的老茧,硌得她手微微发疼。
“姑娘,以前是我不对。”老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我以前混账,跟你吵架,还骂你,还去投诉你……我不是人。你还帮我这么大的忙……我、我给你赔不是了!”
他说着就要弯腰,萧宝雯赶紧扶住他:“大爷您别这样。以前我也有不对,说话太直,没考虑您的难处。这些都是按规定来的,您符合条件,不是我特殊照顾。”
“符合条件的多了,谁肯为我们老头子跑前跑后啊。”张大爷抹了把眼睛,“以前总觉得你们热力公司的人,都是上门要钱的,不讲理。现在才知道,你们也不容易。”
萧宝雯站在走廊里,看着老人布满皱纹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以前总觉得,基层工作就是守着规矩,一笔一笔把欠费收上来,一件一件把故障处理完。
可这一刻,握着老人粗糙的手,听着他笨拙的道歉,她忽然懂了这份工作的重量。
不是手里的条例有多厚,不是追回的欠费有多少。
是每一条冰冷的规矩背后,都连着一户户热气腾腾的日子。每一次较真的对错背后,都藏着普通人的难处和奔头。
规矩是死的,可人是活的。在规则之内,多走那一小步的体谅,才是这份工作最暖的地方。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萧宝雯走在人行道上,看着路边家家户户的窗户,玻璃上蒙着淡淡的水汽,里面是一个个被暖气烘得暖融融的家。
远处供热站的烟囱冒着乳白色的烟,缓缓升上蓝天,像一团软软的云。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还留着老人掌心的粗糙温度。
风迎面吹来,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才算真正成了一名基层热力人。
不是只会念条例的收费员,是能给人送去温度的,守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