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闻道》叶绪青

8、看病 踏破铁鞋无

　　拿刀的汉子看向阿朵，用蕃语跟阿朵说了句话。

　　阿朵听后看了眼陆微，眼神里有疑惑、审视和好奇。

　　陆微猜那汉子是问阿朵认不认识她，但他没有驱赶阿朵离开，那阿朵或许真的可以帮她。

　　陆微拿着手中的药篓，边说边比划：“我是跟商队来采药的，我在这寨子迷路了，你能不能帮我说说话？”

　　说完，陆微见阿朵一动不动，她心下一沉，阿朵是不是没有听懂她说的话。

　　如果眼前的少女不愿意帮她，那她要想想如何应付商队。

　　那个杜氏药栈管事既看不起蕃人又害怕他们，一副想尽快采完药走人的样子。如果她被发现私自在寨子走动，不知会不会翻脸不认人。

　　那传递信息的人估计要到商队驻扎的地方了。

　　就在陆微要放弃时，阿朵径直走到拿刀的汉子面前，指着陆微飞快说了几句蕃语。

　　那汉子听了直摇头，眼睛时不时看向商队驻扎的方向，看他意思是要等商队的人来。

　　阿朵眉头皱了起来，又说了几句蕃语，这次语速更快，陆微只听懂了”野利“两个字。

　　这回汉子明显犹豫了，视线在阿朵和陆微之间来回打转，似在掂量什么。

　　最终汉子摆了摆手，让陆微走。

　　阿朵笑着跟汉子说了句蕃语，回头对陆微说：“跟我走。”

　　陆微心下松了口气，看来阿朵比其他蕃人更信任汉人一些。

　　走出一段距离后，阿朵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陆微：“你怎知我名字？”

　　陆微抬头看她：“上午我们进寨子时，我听见其他人这样叫你。”

　　阿朵不置可否，但她认得眼前这双眼睛，她和小姐妹躲在灌木丛里偷看来寨子的商队，马车上有个汉人女子发现了她们，她还对她们笑了。阿朵收回思绪：“你是商队新来的？没有见过你。”

　　陆微点头，她确实是新来的。

　　“商队的人，如今不应该是在山上采药吗？为什么会出现在寨子里？”

　　话音刚落，一道亮光一闪而过。

　　陆微感觉脖子上一凉，阿朵将短刀架在她脖子上：“我可不希望自己帮了一个图谋不轨的人。”

　　她没有杀意。

　　看着阿朵清亮的眼眸，陆微没有扯迷路这些虚的，直接说了实话：“我在找人，找一个身上带着把鹰嘴翘尾短刀的蕃人男子。”

　　陆微发现蕃人都有佩戴短刀的习惯，青岩寨众人佩戴的短刀大都是直刃窄身短刀。刚才她就留意到阿朵佩戴的只是一把无纹饰的短刀，外面缠了一圈黑绳。

　　只有那个蕃人的短刀样式不一样。

　　阿朵面上的表情动了一下，只是一瞬间，被陆微捕捉到了：“你知道我说的人是谁？”

　　阿朵不说话，她利落收起刀，快步往前走去，走了几步才丢下一句话：“你别再乱走了，汉人不该在寨子里乱窜，被拦了就是你自找的。”

　　这一趟总算有眉目了，这个叫阿朵的女孩很有可能知道那个蕃人在哪里。

　　很快，太阳渐渐落在山的另一头，陆微寻路回到山脚下与其他人汇合。

　　到了傍晚，青岩寨变得热闹起来，驼铃声、马蹄声一路从寨门响到各个毡帐。昏黄的烛光从毡帐泄露出来，空气里弥漫着肉的香气和胡饼的焦香。

　　管事令人在空地上支了几顶帐子，一群人挨挨挤挤歇在一处。

　　相比寨子的热闹，这边显得有些冷清。

　　采药师忙着筛查采回来的药草，将柴胡残茎和大块泥土清除，摊放在通风处，防止发霉腐烂。

　　陆微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醒来，同帐的人还在沉睡，她去了附近的小溪洗簌，重新在脸上涂了粉。

　　耳边听着潺潺水声，她在想昨日的事情，那些汉子听了阿朵的话就放她走，要么是阿朵要么是她家在青岩寨有一定地位，若是想从她那里问出蕃人的下落，可能要费些功夫。她只有两天时间，得想想办法才行。

　　等到准备上山的时候，陆微刚背上药篓，就看见阿朵朝她走了过来。

　　阿朵走到陆微面前，也不寒暄，直接说：“他家里有事，今天我带你们上山。”他指的是昨日带路的人。

　　真是瞌睡了递枕头。陆微看了阿朵一眼，应了声好。

　　沿着昨天的路上山，这次除了找柴胡，还需采一些应季的药草。

　　有人在挖柴胡的时候，看到近旁附生了一些杂草，正准备除掉。陆微看了一眼，拦住他：“这不是杂草，这是‘地骨皮’，枸杞的根皮，凉血除蒸的。这种长在沙质土里的药效最好，这一株至少有五年了。”她蹲下来，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挖出根茎，外皮黄褐、断面雪白，丝络分明。

　　站在一旁阿朵忍不住上前看，她在山上走了这么多趟，从来不知道这也是能治病的药草。

　　陆微辨认完药草后，朝阿朵伸手，将药锄递给她：“你要不要试一试？”

　　阿朵看着递过来的药锄，药锄很小巧，比短刀还要小一些，握着锄柄的手粘了些泥，衬得皮肤很白皙。

　　她见陆微不似作假，抬手接过药锄。

　　陆微教她如何辨认柴胡和地骨皮，还要给她示范。

　　她却说不用：“有人教过我怎么采药。”果然，她的动作很娴熟，一下就挖出一株品相还不错的药草。

　　她满脸高兴地看着手中的药草，回头看陆微：“有没有能治腿脚的药草，我想挖一些……”

　　见陆微看着她，阿朵不知想到什么突然面色一变，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不说了。

　　陆微认真想了想：“能治腿脚的药草很多，有独活、威灵仙、老鹳草，这些都可以，不过要看具体是什么引起的病症，这得要大夫看过才行。”

　　阿朵哦一声，视线却盯着前面一处凸起的岩石缝，那里长着一株叶子细如韭菜，开着白棉花团的花苞的药草，被风吹的晃了晃，很是好看。

　　陆微眯眼看过去，逆着光看得不太真切：“看起来像威灵仙。”

　　阿朵看向陆微：“就是你刚才说的能治腿脚的药草？”

　　“看着有点像，不过这东西在长在风口，根茎浅，不好采……”

　　话音刚落，阿朵已经探身出去，手指刚刚触碰到叶子，脚下的碎石却猛地一松。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阿朵整个人瞬间向下滑，双手胡乱抓挠，只抠下几块松动的山石。

　　陆微几乎本能扑了过去，整个人趴倒在地，一只手拼命向前伸：“抓住我！”

　　阿朵在空中荡了一下，终于抓住了陆微的手。两人身形差不多，甚至阿朵还要壮实一些，巨大的拉力几乎要把陆微拉下去，她只能紧紧扳住身下的岩石，咬牙硬生生靠着臂力将阿朵拉了上来。

　　两人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息。

　　“你没事吧？”陆微上前去看惊魂未定的阿朵。

　　“你……”阿朵嘴唇颤抖，“你可以不帮我的，我自己可以爬上来……”突然一眼瞥见陆微的手掌渗出血丝，剩下的话就没有说出口了。

　　刚才那一刻，她分明感觉到陆微真的想救她，没有一丝犹豫。

　　陆微甩了甩手，刚才太用力手臂有一些发酸脱力：“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什么都不做。”

　　阿朵还想再说什么，忽然听见有人喊她名字。
　　来寻她的是寨子里的人，两人说了一会话，阿朵跟着那人飞快下了山。

　　陆微看着阿朵离开的方向，以为经此一遭可以拉近两人距离，说不定就愿意告诉她那蕃人的消息了。

　　忽然手上传来一阵刺痛，陆微才发现刚才太用力手都划破流血了。她从怀中拿出干净的布巾简单包扎了一下。

　　时间过得很快，临近傍晚准备下山时，阿朵气喘吁吁出现在面前，样子看起来有些狼狈。

　　“你，你跟我走！”她二话不说，上前就去拉陆微。

　　其他人被气势汹汹的阿朵吓了一跳，但眼见陆微要被拉走，忙上前阻止，有人甚至拿了采药的小刀就要冲上去。

　　阿朵拔出短刀挡在身前，先是说了句像是骂人的蕃语，然后冷笑一声：“放心，我不会伤害她。”

　　陆微见阿朵一副很着急的样子，只能安慰众人：“没事，你们帮我跟管事说一声，我去去就回。”

　　“发生什么事了？”陆微被拽着往前走，阿朵力气出奇的大，怎么甩都甩不开，“我跟你走，你先放手。”

　　阿朵回身看见陆微手掌上绑着白色布巾，这是为了救她弄伤的，慌忙放手：“能不能跟我去看看阿涅，她病了，不愿意吃药。”

　　“我不是大夫，没法给人治病。”陆微只略懂一些药理，并不会看病。

　　“阿涅她只认汉人大夫，而我只认识你。”阿朵的声音有点急，“你放心，我不会害你的。完事了我送你回来。”

　　陆微闻言道：“我可以帮你，但你要跟我说那个佩戴鹰嘴翘尾短刀的人在哪里。”

　　阿朵听了一愣，转过脸去很模糊地应了声好。

　　两人来到一座夯土房子前，推开大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收拾得很干净，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草药味。正中的堂屋墙角放着一个矮柜，柜上供着一尊小佛像。

　　这房子跟寨子里的其他毡帐格格不入。

　　阿朵走到堂屋侧面的门前，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门板上敲了两下才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木榻上躺了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妇人，头发发白，脸很瘦，眉眼看得出来是个汉人女子。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交领短袄，手里拿着一串象牙捻珠，珠子盘的油亮发光。

　　阿朵上前去把枕头垫高了一点，指着陆微用汉话说：“阿婶，这是来寨子采药的女大夫，让她给你看病好不好？”

　　阿朵又用蕃语跟她说了几句，妇人打量了陆微一眼，然后转过脸去：“不用，我乏了。”声音听起来很轻，有些喑哑。

　　阿朵又劝了几句，妇人还是不愿，只能扶她重新躺下，带着陆微出了房间。

　　阿朵小心将门掩好，叹了口气。

　　看着站在一旁的陆微，阿朵面色有些尴尬，磕磕巴巴开口：“杨婶是一个汉人，她病了，平日里都是容璟哥去抓药回来给她吃。但是自七日前，容璟哥说去一趟秦州城，之后就再也没回来了。杨婶之前的药吃完了，她又不肯吃巫医开的药，巫医说再拖下去会出事的。”

　　陆微看了眼半掩着的门，里面传来极低的呻吟声，像是刻意压低不想让人听见。

　　陆微有些于心不忍，问阿朵：“之前抓药的方子在哪里？我看看能不能帮你。”

　　阿朵忙说有，从屋里拿出几张纸出来，递给陆微：“这是容璟哥找汉人大夫开的方子，上面的汉字我不认得。”

　　陆微接过药方，待看清药方内容后，浑身骤然一僵，攥着纸的手微微颤抖。

　　这个药方她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