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闻道》叶绪青

7、入寨 数丈之外的

　　数丈之外的灌木丛边，一队人马尽数张弓搭箭，弓弦绷紧，箭簇齐齐对准对陆微等人。

　　管事抬手，让身后跟着的人和马车停下。

　　站在最前头的蕃人看起来四十来岁，褐肤高颧骨，眼角有刀疤，他左手持弓，箭搭在弦上，又重复说了一次：“你们是何人？”

　　他说的汉话带着很浓的口音。

　　管事从马上跳下来，双臂高举，朝前走了两步后站定。

　　他先用汉话喊了一声：“我们是杜氏药栈的，此次前来采药，跟你们寨主打过招呼。”

　　那领头蕃人没有反应，箭仍搭在弦上。

　　管事让译人上前，译人接连说了几种蕃语的方言，对面的人依旧无动于衷。说到最后译人声音都已经开始发颤，额头冷汗也越流越多。

　　领头蕃人眉头越皱越紧，跟身边的人叽里咕噜说一通。

　　显然这群蕃人只会说那么一句汉话，译人说的话他们也听不明白。

　　陆微听了一耳朵，也没听出来他们说的是哪里的方言。

　　也许在千年之后，他们说的语言早就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了。

　　管事之前来青岩寨还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却见对方没有松懈的意思，心思百转，回头对伙计喊了一声：“把‘凭由’拿来！”

　　一个伙计从驮子里翻出一个竹筒，竹筒封着蜡，上头盖着红印。管事接过竹筒，当着那蕃人的面掰开，从里头抽出一张厚实的楮皮纸。

　　他将楮皮纸交给译人，让他递送过去。

　　译人双手颤抖地捧着那张楮皮纸，高举过头，慢慢走过去，在弓手三步开外的地方停下来，把纸抻开，让他们看。

　　那纸上的内容写着：“杜氏药栈杜衡经秦州通判衙门批准，往熟户青岩寨采购药材，寨中蕃部不得阻拦。如有他事，须报本族军主处置。”落款是秦州通判的官印，旁边还有蕃部军主的花押：一个弯弯曲曲的符号，像某种动物的图腾。

　　那领头蕃人看了眼译人递过来的凭由，上面的文字也许不认得，却认得那个像动物图腾的花押。

　　他脸上警惕不减，回头对身后的年轻蕃人说了几句蕃语，年轻蕃人一点头，转身窜进灌木丛，一下就不见了人影。

　　陆微后来才知道，那是蕃人传递消息的一种方式，一传十，十传百，传递速度极快。

　　剩余的蕃人站在原处，他们既不说话也不让路，紧紧盯着商队的一举一动。
　　四下悄静下来，商队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远远看见寨子方向出现两人，打头的一个年纪大些，穿着灰色长袍，腰束革带，走路不紧不慢，另一个年轻，跟在后面，手里什么也没拿。

　　那灰袍长者走到近前，先看了眼管事，又看了看那张楮皮纸，开口道：“最近周围不太平，寨中加强了防卫。这个凭由无误，可以放行。”他说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管事知道这是没事了，暗暗抹了把汗，嘴上连道：“惊扰了军主，实在对不住。”
　　以往来青岩寨还没有碰到这种情况，管事只盼着这三日尽快将药采了，莫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老者对着那领头蕃人说了几句蕃语，弓手这才收了箭，退到一旁，让开一条路来。

　　管事跟在长者身后，带着商队往寨子里去。

　　陆微站在马车上，眼睛看着灌木丛方向。刚才蕃人出现的时候，灌木丛后就隐约有视线传来，如今又发出极细的窸窣声。

　　接连数声脆响，从灌木丛出来三四个头梳双辫、带方巾的蕃人少女。
　　最先出来的少女看起来十五六岁，颧骨略高，眼尾微微上挑，两颊有两团天然的坨红，很标准的蕃人女子长相。

　　陆微望过去的时候，正好跟她对上视线，她的眼睛亮而圆，深棕色的眼睛看过来时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没有恐惧，也没有憎恶。

　　她跟陆微对视，眼神不躲不闪，直直看着他们往寨子里走。

　　青岩寨最外围是一圈厚实的土垣，垣上每隔几步插一根削尖的木桩，有些挂着布条有些挂着风干的兽骨。

　　沿途是一顶顶毡帐，三五成簇散落在土梁之上。忽然有只狗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弓着背朝他们吠叫，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狗也跟着叫起来，此起彼伏。

　　他们往寨子深处又走了一段路，来到一处背阴地，这里的位置靠近寨子后门，后门有条土路通往青崖岭，这三日商队便在此处处理药材和休息。

　　此时已经临近晌午，大家安置好东西后，简单吃了些干粮，就要去山上采药。

　　管事再三叮嘱不得在寨子乱走，莫要生事。

　　每位采药师带上三四名帮工，跟随懂汉话的蕃人上山。

　　陆微跟着蕃人沿土路上山，山脚到半山腰长着密密麻麻的灌木、荆棘，枝条上全是刺，人走过一不小心就容易被刺伤。再往上走植被反而稀疏了，还出现了分叉路。

　　蕃人说左边路通往山脊，山坡平缓，右边的路通往一条沟。
　　陆微带着人去了右边，沟里阴湿背阳，更适合柴胡生长。

　　再走了一段路就远远看见了一条狭长的山沟，沟口附近果然生长了大片柴胡。

　　陆微挖出一棵完整的柴胡给众人看：“……挖的时候顺着土层慢慢撬出全根，莫要让主根折损。”她交代了挖柴胡的要点，让所有人在太阳下山前到山脚下集合。

　　“我去其他地方看看还有没有柴胡。”陆微找了个借口与其他人拉开距离。
　　她寻到一处有灌木遮挡的地方，借着树影掩护，拐回原路下了山。

　　蕃人在此定居了上百年，他们的祖先迁来此地时，就有了这座山，山上有柴、有药、有野货，遇到兵祸还能往山里躲。这些蕃人靠着这座山繁衍生息。
　　据说每年开春，寨中长老都会带着人上山祭拜山神，把山羊血洒在最高处的那棵树下。

　　陆微刚才在青崖岭上俯瞰整个青岩寨，对整个寨子有了大致了解。
　　她脚步极轻，在毡帐之间穿梭，寻找那个蕃人的身影。

　　白天的青岩寨很安静。女人们坐在毡帐前捻羊毛、缝皮子，偶尔低声说一两句听不懂的蕃语。小孩三五成群在毡帐前奔跑打闹。

　　陆微忽然察觉有一道视线扫过来，是之前拦他们的那个蕃人！
　　他似有所觉，朝陆微藏身的毡帐走了过来。

　　陆微像猫一样整个人收敛起来，屏息轻移脚步，缓缓绕到毡帐另一侧。
　　她四下搜寻附近其他可藏身的毡帐，伺机找个时机躲过去。

　　忽然远处传来喊声，耳边嗒嗒脚步声戛然而止，过了一会，那蕃人终于转身离去。

　　等人走远了，陆微才从毡帐后出来。
　　不料她刚走出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吆喝。

　　这一身突如其来的吆喝让陆微瞬间炸毛，她转过头看见一个牵着马的蕃人牧民站在几步开外，上下打量她，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蕃语。

　　陆微从他的语气和表情判断，他在问：“你是什么人？”

　　陆微指了指自己，又从药篓拿出一株刚采的柴胡，举起来给他看。

　　牧民看了一眼柴胡，又看了看陆微的脸。他在判断陆微说的是不是真话。
　　他紧接着又说了几句蕃语，语速很快，语气听起来也更重。

　　陆微摇了摇头表示听不懂。
　　陆微握紧手中的锄刀，牧民长得人高马大，她一人肯定是打不赢，要是逃跑，立马会被追上。

　　牧民见说不通，手放到嘴边，发出一声又长又尖，如鸟叫般的长哨。

　　陆微心往下沉了沉，这声长哨估计是喊同伴来的。

　　很快就有两人从寨子方向跑来，一个拿着刀，一个拿着弓。
　　拿刀的汉子盯着陆微道：“汉人？”

　　陆微点头，指了指药篓：“跟商队来采药的，这寨子太大，我不小心迷路了。”

　　汉子目光在陆微和药篓之间来回打量，对另一人说了句蕃语。拿弓的人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陆微心中一紧，看那人去的是商队驻扎的方向，想来他是要去找商队对质了。

　　拿刀的汉子也不说话，他往地上一蹲，就那么守着她。牵马的牧民也站在一旁，目光看向远处，像是在等什么人。

　　陆微心思百转，如果商队的人来了，她要解释为何此时应该在山上的人会出现在寨子里。一旦被发现，别说找人了，在采完药之前都不会让她自由行动。

　　她要想办法在商队来之前脱身。

　　这时，她看见一个少女提着个食盒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少女的面容有些熟悉。

　　是她！

　　陆微认出她是之前在灌木丛边的跟她对视的女孩。她看过来的眼神不是恨不是怕，只是好奇。

　　当时其他女孩喊过她的名字，陆微很快回想起来，学着她们的语调，大喊出声：

　　“阿朵！”

　　少女脚步顿住，她抬头望过来，目光先落到陆微身上，随后看向陆微身后站着的两人。

　　少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面上表情看起来有些迷茫。

　　“阿朵。”陆微又喊了一声。

　　阿朵看向陆微，她确认是此人在叫她。

　　但是，这个汉人女子怎么知道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