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闻道》叶绪青

6、辨药 “叶掌柜的

　　“叶掌柜的好酒，那必须得去，“壮汉看向身旁的同伴，“兄弟们，走，我们去喝下半场，不醉不休！”

　　一声刚落，四周接连响起很多欢呼，呼啦啦往酒肆走去。壮汉却没有放开陆微，拽着她就要跟上去。

　　叶赛娘不知何时走到两人身边，她瞥了眼陆微。陆微还未来得及说话，鼻尖就闻到一股很淡的松脂香。

　　叶赛娘手上不知如何轻轻一拨，陆微手臂上的压制瞬间就卸去。她自然接过陆微，笑道：“这姑娘家里欠我酒钱还没还呢，我先带她去后头算算账。军爷慢喝，我让人给你上一份上等乳酒，那可是醉沙场熟客才能喝上的，保你一喝就爱上。”

　　那壮汉还未来得及反应，哎一声正要说话。

　　叶赛娘爽朗一笑，冲身后的人喊：“有贵客到，你们都给我好生招待。”

　　店前站着的伙计忙上前招呼壮汉，拥着他往店里走。

　　陆微抚了抚有些发僵的手臂，看着眼前脸上明明挂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的叶赛娘。

　　叶赛娘是个回鹘归明人，她在秦州开了胡姬酒肆，名为“醉沙场”。

　　醉沙场是边城叫得上名号的酒肆，酒香人美，许多过往商客都慕名而来。

　　叶赛娘的汉话很标准，如果不是外貌太有异域风情，完全听不出她是蕃人。

　　陆微之前在城中游荡，曾经路过醉沙场，远远看见叶赛娘在各色客人之间游走。

　　她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她就是边城人口中的“赛娘”。

　　陆微走上前去朝叶赛娘行礼：“感谢叶掌柜仗义相助。”

　　叶赛娘看着她：“劝姑娘早些回去，莫要在这里久呆。”

　　陆微再次谢过，转身走向大街，她抬头四顾，哪里还有那蕃人的身影。

　　叶赛娘看着走远的陆微，刚才她站在酒肆前，恰好看见这女孩被人纠缠，女孩看起来就像只庞然大物紧紧拢住的鸟雀，无论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

　　她回身抬头去看门口匾额上“醉沙场”三个字，字写得龙飞凤舞，看起来豪情万丈。

　　酒肆里人声鼎沸，丝竹弦乐之音不断，满室喧闹透过昏黄灯光弥漫出来。

　　“掌柜的？”伙计看着站在门前一动不动的叶赛娘。

　　叶赛娘收起思绪，脸上重新挂上笑容，抬脚走进热闹里。

　　……

　　……

　　第二日，陆微来到秦州最大的杜氏药栈。

　　刚到巳时，杜氏药栈已是门庭若市。地上摊满了各种药材，空气中弥漫着草药香、泥土气、汗味混杂在一起的复杂味道。

　　有药工拿了药草往嘴里嚼，随后又掰断看药材茬口，一旁站着的人紧紧盯着药工，这是在验收他采摘的药材。

　　店里的伙计忙得脚不沾地，没有人搭理陆微。

　　陆微只得上前拉住一个伙计：“请问药栈招采药师吗？”

　　最近正是柴胡采收期，杜氏药栈发了告示要雇佣懂药材的采药师，去附近的青崖岭采药。

　　青崖岭是蕃人聚居之地青岩寨的后山。

　　昨夜陆微跟丢了那个蕃人，她决定直接去青岩寨找。

　　蕃人大都排斥汉人，他们的寨子是不会轻易放汉人进去的。

　　“什么？”伙计听不清。

　　周围环境太嘈杂，药工验货吼声、算盘珠子声，人的说话声混成一片低沉的嗡嗡声。

　　陆微指了指手上的纸，那是招采药师的告示。

　　伙计打量眼前的女子，女子肤色有些暗黄粗糙，一看就是风吹晒晒出来的，跟其他常在山里跑的采药工差不多，一下明了了，带着陆微去后头见管事。

　　“你先在这里的等着，管事马上出来。”伙计说完就出去了。

　　堂中已有四人在等候，见伙计带陆微进来，都看了过来。

　　陆微庆幸今日做了乔装，遮去了原本白皙的肤色，让自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上几岁，身上特意穿了粗布衣衫，从里到外看起来都更像个常年往山上跑的采药女。

　　不多时，从屋里出来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面相看起来还算比较和气。

　　他说明了此次是要去青崖岭摘柴胡，顺带采一些其他药材。还说明日就要出发去青崖岭，之前招好的一位采药师突生急病去不了，所以今日只需再招一位采药师就够了。

　　此话一出，陆微感觉堂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管事扫过众人，问了些问题，诸如是不是当地人、家住哪里、平时在哪里采药之类。

　　众人一一作答，管事会盯着人看，有些人肉眼可见的变得紧张，说话结巴。

　　管事出了三道题。第一道是辨药。

　　桌上摆了几味药材，让每个人说出名字和功效。

　　前面几样大家都认出来了，唯有最后一味，陆微的说法与其余四人不同。
　　那是一截干枯的灰褐色根茎，皱皱巴巴，一圈圈有隆起环节和小疙瘩。

　　其余四人说这是羌活，陆微拿起其中一块：“这是羌活的一种，产于高寒之地，根茎比寻常羌活粗短，功效更佳，但产量极少，俗语也叫‘蚕羌’，此为上品。”

　　其余人不以为然地看着陆微，分什么羌活、蚕羌，这根本就是同一个东西。

　　管事听后眼睛一亮。

　　这味药要么有人认不出来，要么就只说是羌活，除了陆微，还没有人能准确说出这是蚕羌。

　　一般羌活的价格跟蚕羌的价格那叫一个天差地别。

　　第二道题，管事给每人发了一包药粉，说出是什么药材磨的。

　　陆微先是凑近闻了闻，心里已经有了七分肯定，又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

　　“这是陈放了两年的苍术，这气味比新苍术更醇和，祛湿健脾有奇效。”

　　其余人只说是什么药材，却说得不如陆微这般精准。

　　管事听完点点头，让人拿了几株绿植进来，摊放在地上。

　　第三道题是分辨这些药草，这些绿植叶形、根茎都很相似，需得一一细看后才能辨别。

　　很快就有人说是有三种药草，分别是北柴叶、南柴叶和银柴叶。
　　这次主要是采收柴胡，所以答对这道题很关键。

　　管事看了看其他人，其他人也得出了一样的结论。

　　“这里有四种，”陆微看向管事：“夜宽带白霜的是北柴叶，叶细内卷的是南柴叶，叶片对生不一样的是银柴叶，叶宽中空的是大叶柴，大叶柴有毒，采收时最易与北柴叶混淆。”

　　陆微话一说出口，先开口的那人瞪眼看向陆微。

　　管事这回也没有点头：“我只让人拿了三种，并没有你所说的大叶柴。”

　　陆微拿起两株做对比：“左边这株是北柴叶，右边这株是大叶柴。”

　　陆微见管事不说话，便道：“管事可以找店前那个验货的药工前来，一看便知。”

　　管事见陆微坚持，让人去叫验货的药工进来。

　　药工看了两眼陆微手中的药草：“右边长得跟左边确实很像，不过确实是大叶柴。”

　　管事听了点点头，当场定下了陆微。

　　管事让她明日卯时来杜氏药栈，到时候跟队伍一起出发去青崖岭。

　　事后，管事问陆微从何处知道这么多的药材？

　　陆微想起陆世安父女游走在山间采药的场景，陆薇还绘制了一本百草图谱，上面画了许多药草，标注了药材名字和功效。

　　陆微笑了笑，只说是从小跟着父亲去山上采药，采得多了便知道了。

　　离开药栈后，陆微没有回慈云寺，直接回了温道姑在城中的宅子。

　　温道姑常受邀入府给官家女眷看病，大多时候是留在府中开方煎药、照顾病患，时常不回宅子。她给陆微留了钥匙，跟人说陆微是家中远亲，来替她看房子。

　　卯时，天已微微亮。

　　陆微匆匆来到杜氏药栈，此处已经灯火通明。

　　门前停了好几辆马车，伙计忙着将竹篓、药锄、柴刀、麻布布袋、斗笠等器具装上马车。

　　临出发前，管事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

　　“这次需在青岩寨呆上三日，除了山上采摘药材，还需在寨子里做药材的初步处理加工。你们切记不要在寨子随意走动，若是惹出什么事来，我们也保不了你们。”

　　蕃汉自古以来就矛盾不断，汉人看不起蕃人，认为他们野蛮不开化。

　　蕃人也不信任汉人，认为汉人阴险狡猾。

　　为了避免冲突，蕃人大都生活在朝廷专门划出的区域。

　　蕃汉杂居的沿州边郡，称蕃人聚居的地方为寨。

　　在边境生活且接受朝廷管辖，编入户籍的蕃人成为“熟户”，又称“归明人”。

　　青岩寨是秦州城最大的蕃人聚居地。

　　这是陆微之前未曾踏足过的地方。

　　杜氏药栈跟青岩寨之间是建立了某种合作，在药材采收期，杜氏药栈只需预付定钱，采摘的时候请蕃人帮工带路，摘完后用茶绢结算。

　　采药师共有十位，陆微与另外一位女子坐在堆满工具的敞篷马车上。

　　马车踏着晨光摇出了城，两旁的屋舍渐渐稀疏，从土坯房变成茅草棚，最后连茅草棚都没了，只有满是蒿草和荆棘的野地。

　　日头渐高，陆微看着越来越近的青崖岭，说是山，看起来更像是一道绵延起伏的土石梁子。

　　青岩寨就在山脚下，青崖岭像一堵天然的屏障护卫着青岩寨。

　　又走了一两里，地势渐渐起伏，翻过一道土梁，远远看见山坡上出现了一顶毡帐。

　　陆微吸了吸鼻子，周围空气变了，不再是清新的泥土味，而是混杂了马粪、牛粪草腥气得焦糊味。

　　隐隐还有股铁气！

　　陆微忙起身，前行的马车忽然急停，她险些掉下车去。

　　陆微往前望去，前方不远处出现了数十人，手持弓箭，拦住了队伍的去路。

　　有人大喝道：“你们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