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闻道》叶绪青

5、追踪 温道姑除了

　　温道姑除了医术好，手里还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陆微还是猫的时候，夜里在城中四处游荡，曾经看过温道姑在院子里炼丹药。

　　陆微从怀中拿出银钱，往温道姑那边推了推：“我要把自己藏起来，不能让他们找到我。”
　　温道姑给人看病不挑人，只要钱给够了，她都会治。

　　温道姑看了眼桌上的钱：“不是钱的问题。”

　　陆微问：“那是什么问题？”

　　看着陆微清亮的眼睛，温道姑叹了口气：“这些都是歪门邪道，你学来做甚？还不如好好过安生日子。”

　　陆微也不强求：“若是温姑不想，我自会去想其他法子。”说完就要起身告辞。

　　见陆微态度坚决，温道姑又叹了口气：“罢了，你要学什么我都教你。”

　　她拿起桌上放着的钱：“那这钱我就收下了。”

　　陆微笑着点头。

　　温道姑从房中拿出一个多层漆奁盒，里面有棕刷、梳子和各色胭脂水粉。

　　“用桃花粉可临时改变肤色，每次易容要加上一两个特征，比如点痣的位置要随意一些。”

　　“除了面容，整体的发饰、着装、步态也需尽量贴近那人的状态。”

　　“想要辨别一个人有没有易容，可以看发际线、耳后肤色和手部肤色是否一致，也可闻对方身上的气味。”

　　半个时辰后，铜镜中出现一张平平无奇的脸，除了一双黑眸清亮，其余皆平平，不过只要看了这张脸就会记住她眼角的那颗小痣。

　　温道姑看起来很满意：“这是在你原本的脸部轮廓上画出来的，减去了五分颜色，刚刚好不惹眼。”

　　陆微问如何能保证每次都画得一样。

　　温道姑看着她道：“唯手熟尔。”

　　陆微细细端详镜中的自己：“靠近了细看，镜子里的人跟我原本模样还是有几分相似，不知会不会被认识的人认出来？”

　　温道姑正在一旁收拾东西，闻言她停下手头动作：“定是认不出来，再说谁会如你这般近距离打量你。如若不信，等会儿去街上走走，看有没有人能认出你。”

　　不多时，温道姑收拾好东西后领着陆微出了门。

　　路上遇到邻居，温道姑都会与这些邻居热情打招呼。但是对方都是含糊应两句就匆匆而去。

　　陆微跟着温道姑先去拜祭陆世安。她想起过往的点滴，明明前几日还活生生的人，如今就化作了一座孤坟立于苍茫之间。

　　等到将近傍晚的时候才回到城南。

　　城南依旧很热闹，长街灯火通明，沿街商铺、茶坊酒肆灯火连成一片。货郎吆喝声、车马声、说笑声交织在一起，很是热闹喧嚣。

　　陆微站在布庄前，抬头去看门前匾额，写着“锦绣阁”三个字。

　　布庄敞着门，望进去可以看见整齐码着素布、麻布和绸缎，各色布料层层叠叠，泛着暖黄色的光泽。

　　靠近门口的柜台上有一角被挡住的地方，陆微曾躲在里面咪过觉。

　　“姑娘，可是要买布？”老板娘热情上前招呼。

　　陆微一眼就认出了宋娘子。

　　宋娘子约莫三十上下，身材丰腴，发髻高高挽起，簪一支素银簪，看起来颇为干练利落。

　　宋娘子见陆微不说话，上前几步：“姑娘，我这什么布都有，进来随便看。”

　　陆微抬脚走进布店，立在满架布匹前，手指轻轻拂过布面，细细摩挲着纹理，这布的手感还是这么好。

　　宋娘子打量眼前的姑娘，身形有些熟悉，脸却有些陌生，皱眉细想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人家。

　　陆微转了一圈，看向柜台，用手指了指：“那个可是给狸奴做的窝？”

　　柜台角落放了个素色粗布猫窝，窝里还放了布做的娃娃，边角已经有点起毛。

　　宋娘子看向陆微指着的地方，嗯了声，“这是给一只花狸奴准备的窝，你不知道它有多通人性，好像听得懂你说话。”说完又叹了口气，“它如今不知去了哪里，跟姑娘你说啊，你都不知它那一身花色有多好看，要是有小崽就好了。”

　　陆微听后面色一僵。她怎么就忘记了这回事呢。

　　宋娘子觊觎虎崽美貌，就爱给它招呼小母猫生崽子，要知道，它可是一只罕见的三花公猫，怎么可能有崽子嘛。

　　陆微甩了甩头，将不堪回首的往事从脑中甩出去。

　　她告别宋娘子，出了布庄，往茶坊走去。

　　路上途经陆氏药铺，相比周遭的灯火通明，药铺看起来黑漆漆一片，门上贴着的封条半边已脱落，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往日的这个时辰是药铺最清闲的时候，陆父回到后院，跟女儿坐在桌前一同吃饭。

　　陆微也有份专属猫饭，菜色与他们吃的差不多，只不过是寡淡无盐水煮清淡款。

　　陆微在药铺前驻足，有好奇的路人顺着她的视线张望，发现除了个黑漆漆的铺面，什么都没有，嘴里嘟囔着走了。

　　茶坊如今正是热闹的时候，门首挂着茶招布帘，里面人影憧憧。堂中几乎满座，茶博士往来穿梭，执银壶注汤，点茶击拂，动作行云流水。

　　温道姑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了芝麻胡饼、蜜枣、馓子，放着一壶七宝茶。

　　她朝陆微招手，还未等她坐下，便问：“如何？”

　　陆微笑着摇头：“宋娘子并未认出我来。”

　　温道姑脸上笑容更大了：“在这秦州城，我的手艺我敢说第二，就没人敢说第一。”

　　陆微还未说话，就有伙计上来打招呼：“仙姑，几日不见，今日得闲来歇歇脚？”

　　温道姑点头，面上笑容不减，有意无意地看向陆微。

　　伙计也看了过来，凝眉思索片刻才道：“这位姑娘可是第一次来茶坊？不知还合不合口味？”

　　陆微自是认得这位伙计，茶坊人多的时候他会将猫赶出去，不让进店。有时猫不愿意走了，他打不得骂不得，只能去药铺找了人将猫抱走。

　　等伙计走开的时候，陆微问温道姑这个易容之术是哪里学来的、有何用。

　　温道姑神秘兮兮地说：“天机不可泄露。”

　　两人喝着茶，吃着果子茶点，温道姑跟陆微说了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这粉敷久了对人不好，须得多洗几次……”

　　等到堂中的食客换了两轮，陆微和温道姑这才出了茶坊。

　　温道姑问陆微如今在何处落脚，陆微说寻了个安全的地方，让她莫要担心。

　　陆微话刚说完，脚下动作一顿，眼睛直直盯着前方。

　　温道姑顺着望过去，前面街上人来人往，有男有女：“你在看什么？”话音刚落，陆微人就跑了出去。

　　温道姑哎一声，大喊：“你去哪？我说的可都记住了……”

　　陆微背对着她挥了挥手，眨眼就淹没在人群里。

　　温道姑觉得陆微跟以往有些不一样，要说哪里不一样却又有点说不上来。

　　想到陆微说要为父报仇时候的表情，她又叹了口气。

　　陆微不知道这是温道姑今日为她叹的第几口气，她视线紧追着前方一名男子。

　　那人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脚蹬乌皮靴，腰束革带，整张脸棱角分明，鼻梁笔挺，眼窝微微下陷，却没有蕃人常见的深目。

　　是他！
　　那日来药铺寻陆世安的蕃人。

　　那日午时刚过不久，药铺门口就来了位身形高大的男子，身上穿麻布窄袖短褐，腰挂短刀，一看就是不同于汉人的打扮。

　　陆世安将他带进了书房，过了许久男子才从书房出来。

　　男子似乎对视线很敏感，临走时察觉有人在看他，眼神立马扫过来，棕褐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估量什么。

　　陆微从门后出来，在他面前伸了个懒腰，他的眼神才松懈下来。

　　这个蕃人到底跟陆世安说了什么？是不是他带来的消息导致陆世安被杀？

　　她要问个清楚。

　　那男子正与一旁的人说话，兴许是注意到了陆微的视线，抬头瞥了一眼。

　　陆微忙躲开，低头去看路边杂货摊的小物，摊贩见有客忙热情招呼：“姑娘，可是要买木梳……”

　　待陆微再抬头，看见那蕃人拐进了旁路。
　　她放下手里的木梳，快步追了上去。

　　拐过交叉口，便来到了秦州城夜里最繁华的大街。

　　这条街靠近西门，是商队进出城的主要通道。
　　街面宽阔，可同时容两辆马车并行，沿街有客栈、茶楼酒肆、杂货铺、铁匠铺、脚店、粮行……大都是做商队的过路生意。

　　陆微脚步轻盈，一边避开熙攘的人群，一边留意蕃人的去向。

　　忽然眼前出现一个高大人影，陆微往左他往左，陆微往右他往右。

　　陆微拧眉，抬头看见一个络腮胡壮汉，冲着她咧嘴笑，挡住了她的去路。

　　“姑娘，你要去哪里？”壮汉俯身凑近。

　　一口浓烈酒气扑面而来，混杂着荤肉腥膻味，直钻鼻腔，陆微下意识往后推开半步。

　　壮汉伸手就要去捞陆微，陆微以极快的速度避开，连退两步拉开距离。

　　眼见蕃人就快没了踪影，陆微不欲与人纠缠，闪身往旁边快步走去。

　　那壮汉身手却很快，大手一拂拽住了陆微的胳膊。

　　陆微被拽了个踉跄，眼底翻涌出怒气：“放手！”

　　对面的人非但没放手，反而加重了力道，一把将陆微拽近身前。

　　陆微挣脱不开，用力抓挠在对方手臂上，指尖划过皮肉，瞬间留下几道渗血的红痕，咬牙道：“放开我。”

　　那壮汉吃疼，脸上升起几分怒气，扬手就要落在陆微身上。

　　忽然有女声响起：“哎呦，这是怎么了？”

　　陆微看过去，前方平台上站了个高挑女子，她脚蹬牛皮靴，身穿深绛胡服，肤色冷白，眉目浓丽，微挑凤眼满带笑意。

　　“今日醉沙场到了一批上等好酒，官爷可赏脸来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