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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当铺 “我可以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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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秦州城内已经是人流如织,街市食肆铺子排起了长队。
“两个羊肉炊饼、粟米粥。”一位二十多岁的男子在桌子前坐下。
一旁有人看向他,堆着笑奉承脸道:“哥,大早上就吃得这般好。”
张顺认出是城中的闲人,平日里打过几次照面,他面上神色有些得意,嘴上却谦虚说哪有。
闲人眼珠滴溜溜转,两三步上前,端起茶壶给张顺道了杯茶:“哥,可是有什么赚钱的新路子?让小弟也沾沾光。”他以往见这张顺早上都是一碗米汤下肚,自从去了当铺当伙计,如今竟吃上羊肉炊饼了,看来是有些门路。
张顺接过茶喝了一口,嘴上只道是发了月钱,趁着有钱犒劳犒劳自己,过几日又要喝米汤了。闲人心里自然不信,追问了几句,见他不愿说觉得无甚意思,寒暄了几句后就走了。
店家端来了羊肉炊饼和粥,张顺大口咬着炊饼,肉香四溢,让人忍不住吃了一口又一口,不知不觉越吃越快,最后端起粟米粥仰头喝下,再用手摸了把嘴,从身上掏出钱放在桌上,随即起身往城北走去,在福来当铺门前停下。
张顺非常熟练地将门板卸下放在墙根码齐,又端了水泼在门口青石板上,拿竹扎扫帚几下。
不一会儿,从后院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穿一身暗纹绸皂衫,身量敦实,看着颇为富态,这是福来当铺的掌柜刘有财。
张顺脸上挂笑忙上前:“掌柜的。”刘有财嗯了一声,人往后面的账房走去。刘有财每日早上都准时出现在铺子里,店里的两个伙计暗暗叫苦,在掌柜面前手中的活一刻不敢停。
账房是一间单独隔开的里间,靠墙放了条长案几,上面堆了几摞账册。刘有财每日都要翻看存根簿,清点当铺里的当品库存。当他盘点上个月记录时,目光停留在当户人写着百草客那一列。看着上面的标记,他怔愣了一瞬,不由想到数日前拿了当票来赎当的年轻女子,那日他派了伙计去跟踪,没想到把人跟丢了。后面几日都没有见人来,他便把这事忘了。他提笔在这一列划了一笔,看来是虚惊一场。
周围的街巷热闹起来,往来当铺的人渐渐多了,有商人拿了皮货来当钱,有穿着旧衣的妇人来当银簪、有赌鬼拿了不知哪里拿来的绸缎衣衫前来典当……
正是仲夏,秦州的白日并无炎意,反而舒适宜人,当铺所在的这条街离官衙不远,街旁支了不少茶铺摊子,街上车骑游人不少,十分热闹。
福来当铺对面摆了个茶摊,卖茶的是个精神矍铄的老汉,炉子火烧得很旺,茶水咕嘟作响。
一个老妇人带着孙儿从茶摊走过,老妇人鬓发花白,身上穿着打了不少补丁的粗布褐衣,身旁牵着的男童看起来五六岁,身上穿的衣服一样很旧但看得出来洗得很干净。男童缺了颗牙,说话有些漏风,指着当铺门口招幌问上面写的什么字。老妇人眯眼看了看,似是没有认出是什么字,胡乱说了句什么,拉着孩童往当铺走去。
他们没有留意茶摊旁的陆微,她面前放了个竹筐,筐里放有扎成小束的艾草、菖蒲、薄荷等新鲜药草。
大半天过去了,茶摊卖茶老汉见陆微的药草没有卖出多少,笑道:“姑娘,你这般斯文如何能将药草卖出去?你得大声吆喝,让人家听见才行。”
陆微有些不好意思地朝老汉笑了笑,看起来一副小女儿模样,始终没有喊出招揽生意的话来。她目光时不时望向当铺,留意里面的一举一动。
如今她不能再跟之前一样贸然走进当铺去。
现在想来当时那掌柜的眼神有些古怪,后来还派人跟踪她。看来陆世安当的那包药材,也许不是被人赎走那么简单。
过了好一会儿,刚才路过茶摊的老妇人领着孙儿从当铺出来。老妇人面无表情,走两步又顿住回头看一眼,她的孙儿一直在旁边喊她,她也似乎没有听见。
祖孙二人走了一会才走到茶摊,冷不防从巷口窜出来个衣衫褴褛的乞儿,直撞在老妇人身上,将她撞了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丁零”一声响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老妇人孙儿见那撞人的乞儿要跑,伸手指着人家,嘴里急急想说话却说不出来,脸都憋红了。
老妇人这才回过神来,佝偻着腰低头寻找掉落的东西,嘴里念叨着:“掉哪里了?要找回来,要找回来……”她神色慌乱,视线盯着地面仔细的看,不时伸出手去摸索,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地方。乞儿已经不见了人影,男童也学着老妇人的样子,蹲在地上。
陆微远远看见有个亮闪闪的东西从老妇人身上掉下来,她拾起滚落在脚边的银镯子,走到老妇人面前:“大娘,你要找的是不是这个?”
老妇人抬头,眯眼看向陆微的方向,还未来得及看清,眼前就一阵晕眩,整个人眼看就要歪倒在地。
陆微眼疾手快,忙上前扶住她在一旁的茶摊坐下,如今茶摊没什么人,卖茶老汉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老妇人的孙儿捡起她掉在地上的布袋也跟了过来,满脸担忧看着老妇人。
老妇人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她接过镯子凝神看了起来,忽而面色怆然,似乎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这不是我的镯子……这是我的镯子。”她想起刚才那伙计的嘴脸,心中涌起一阵心酸,佝偻着身子,捂脸小声哭了起来。
老妇人姓周,周围人都叫她周阿婆。她早年丧夫,一个人将儿子拉拔大,后来儿子因为打仗没了,儿媳妇又改嫁了,只留下一个孙儿铁柱与她相依为命。
去年腊月铁柱生了一场重病需要钱救命,她将亡夫留的镯子拿到当铺抵押换钱。当时她找了几家,明明是足色官银打造的银镯子,当铺却压价按折半计钱,她咬牙当了给孙儿买药。
这半年周阿婆靠日夜织麻、帮戍卒浆洗缝补衣物,自己省吃俭用终于攒够了赎金。赶在赎当截止日前,带着孙儿来当铺赎银镯子。这个银镯子对别人来说就是再普通不过的物件,对周阿婆来说却是无比珍贵的东西,这是她给自己、给铁柱留的念想。
周阿婆给了赎金,当铺伙计从库房找出银镯子递给她。她一拿到镯子就习惯性的用手指抚过内圈,没有摸到熟悉的凹凸铭文。她心头一沉,声音带着迟疑:“不对……这镯子内圈摸起来怎么没有字?拿着也比之前轻了许多。”
张顺站在高高的柜台后,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冷声道:“你当的就是这个。”他拿起她的当票,“这上面写明了‘银饰一件,成色次等’,看见没有,这上面有你亲手画的押。”
周阿婆看着当票,她不认识上面的字,当时急着要换钱,他们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哪里顾得上去看写了什么。现在她唯一能确认的便是这个镯子不是她原本的镯子,她摇了摇头:“这不是我的镯子,我的镯子内圈有字的。”
张顺啧了一声,俯身看向周阿婆,冷笑道:“莫非你是怀疑我们当铺偷换了你镯子不成?可有证人?可有保人?”
这事看来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周阿婆听了脑中嗡了一下,面色苍白,双唇微微颤抖,视线在手镯和柜台之间移动,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说什么。
……
卖茶老汉端了杯茶过来,见周阿婆祖孙二人可怜,开口道:“我在此处摆茶摊,时常能看见有人跟当铺吵起来,说东西跟当初当的时候不一样,吵到最后都是不了了之。这当铺有钱有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周阿婆看了眼用布帕包起来的假镯子,自己辛苦攒来的钱换了个假东西回来,心就像在滴血。但是却又如老汉说的,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自己低声辩驳:“这不是我的镯子……”
一旁的铁柱似乎察觉到了周阿婆的失落,他学着平日周阿婆安抚他的动作,轻轻拍在她背上,安慰她。
陆微眉头微皱,她刚才捡镯子的时候就觉得它很轻,若真是如周阿婆说是足银手镯,应是要更重一些。而且这镯子外表摸起来也很光滑,一点也没有什么穿戴过的痕迹。
陆微心中一动,问周阿婆:“阿婆,你可还记得镯子上有什么记号?”
周阿婆一怔,不知陆微这样问是何意,顺着她的话思绪飘回到许多年前,想起自己收到这个镯子时候的情形,过了一会儿才道:“……镯子内圈刻有两个字‘周’和‘赵’,这是我和亡夫两人的姓。”她虽然不认字,但是镯子上的凹凸纹她抚摸了几十年,如何会不记得?想到这里心中一阵心酸,险些又要落下泪来。
等周阿婆缓过来,她朝陆微和卖茶老汉道了谢,牵着孙子往家去。
卖茶老汉叹了口气,重新回去煮他的茶。
看着祖孙二人离开的背影,陆微心中升腾起一股浊气,吐不出来又压不下去。这两她没能留意到有人走近她的药草摊,耳边忽然有声音响起:“这艾草多少钱?”
陆微猛然抬头,看向来人,温道姑露出无奈一笑:“阿微,”她顿了顿,“你让我好找。”
陆微站起身,飞快扫了眼温道姑身后,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我不能连累你。”
当日陆微听到陆世安被说是夏国细作之时,她彻底知道了陆家灭门案背后不简单,指不定会牵扯出什么事情来。温道姑仅仅是帮陆世安收敛尸首就被人巧立名目搜查,若是知道她私藏陆微,这个“夏国细作”的女儿,那不知会给她招来什么后果。
温道姑怎会不知陆微的顾虑,她叹了口气:“他们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我活了大半辈子,看人还是有点眼光,你爹怎么可能是细作?”
她的话一出口,引得在茶摊吃茶的人纷纷看了过来。
陆微神色一动,胸间升腾起一股难以言喻之感,上前去拉住温道姑望偏僻处走去,见四周没人,问起温道姑那日的情况。
温道姑面上一派云淡风轻,她拍了拍陆微的手:“放心,他们没有为难我们,我们大家都没事。”
那些官差除了搜温道姑的宅子,也去了南街搜查了陆氏药铺附近几家店铺,这些店家平日里都跟陆世安交好,官差打着查细作的名义把店里、后宅一通乱翻,店家敢怒不敢言,只能生生受着。而陆氏药铺如今已经贴了封条,任何人不得进入。
那群与陆世安相识的人,有人憎怪陆世安给他们带来了横祸,有人后悔帮他敛尸,另外一些就是如温道姑一般不相信的人。只是陆世安已经死了,相信不相信都不能如何了。
“他们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温道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找了个借口到处搜查,到底在找什么呢?”
陆微目光暗了暗,他们在找的东西在她手上。
“我猜到你可能躲起来了,等风头过去便会再来找我。”温道姑深深看了陆微一眼,“我可以保证,我不会出卖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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