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闻道》叶绪青

19、法事 陆微转头看

　　漆黑夜色中，慈云寺灯火通明。

　　监院带了两名僧人来到夏国僧人所在的禅房，核对明日法事仪程之事。

　　其中两位夏国僧人从房中出来，他们朝知客僧合手行礼。

　　监院上前去敲那间没有亮灯的禅房：“请问大德可在房中？”

　　过了一会，原本一片黑暗的禅房终于有了动静，门被人打开，容璟从门后走了出来，屋内漆黑一片，只有窗户隐隐透出些光亮来。

　　夏国僧团成分驳杂，夏廷还设有僧官，可以参与皇室祭祀、边境祈禳。眼前三位僧人分别代表夏国的番僧、汉僧和喇嘛，他们僧衣、礼佛方式皆有些不同。这次随行而来的都是懂汉文的译经僧，沟通交流上没什么问题。最后出来的一位是法号为法胜的番僧，他顶留存一圈顶髻，不同于其余僧众须净剃须发。

　　监院跟他们说明来意，主要是交待明日法事相关事宜：“……佛珠已安于佛龛内，到时只需绕佛时随行即可。”他说到佛珠时很自然地扫视一圈对面僧人的表情。

　　监院很快从禅院告辞，回到佛阁将情况回禀给方丈和渡玄法师，那三个夏国僧人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异样。

　　“无论如何，如今佛珠无事，”渡玄声音轻缓说，“明日法事照常进行。”

　　*

　　第二天天气转好，天光一出照亮大殿屋顶的金碧琉璃瓦，闪烁着金灿灿的光芒。

　　天刚蒙蒙亮，秦州城内就热闹了起来。慈云寺山门外石阶上已经挤满了来自四里八乡的信众，有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有佝偻的老人拄着拐杖，也有从边境堡寨赶来的戍卒家属，每个人风尘仆仆，面上挂着灿烂的笑容，手上拎着烧香拜佛的诸多供品。

　　卯时刚过，钟楼的铜钟率先撞响，一声接着一声，惊起山林里的鸟群，四散而去。

　　山门缓缓推开，殿前一人高的硕大三足香炉烟雾袅娜，知客僧率领僧众鱼贯而出，他们手持法器，梵呗声从队列末尾缓缓升起，一声声漫出寺墙，悠悠扬扬飘到山道尽头。

　　大雄宝殿内，佛前长明灯被重新挑亮，供桌上摆满了香花、净水、珍果。正中央香案之上便是那紫檀佛龛，阳光散射入殿，映得鎏金莲花纹泛出淡淡的金黄光晕。

　　大殿东侧，长公主闭目安坐于上首，她穿一身华服，面容端严肃穆，手中轻轻拨动沉香念珠。在她身后是韩知州、转运使、安抚使等一应地方官员，他们身穿紫衣青袍，按照官职高低鱼贯分列而站。

　　大殿西侧，则分列夏国使诸位团成员，二王子嵬名成遇站于队首，其余使臣侍从分列其后，三名译经僧站在队伍中间，手持念珠，低头垂目。

　　殿内正前方，方丈领着一众僧众站于香案之前，渡玄大师上前打开佛龛，紫檀佛珠完整现于众人面前。

　　此时阳光给佛珠渡上了一层金光，殿内众人皆看向殿前佛珠，长公主抬了下眼皮，看了眼佛珠后便垂目不再看。二王子从座位上微微欠身，目光一瞬不瞬看着佛珠。

　　渡玄法师走到佛龛前，点燃三炷香，烟气袅袅娜娜向上盘旋，很快融入天光里。他将香插入炉中，随即退后一步，双手合十躬身，开始诵经。他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殿中僧众齐声应和，诵经声从大殿涌出，漫过塔林，飘向山门外的信众。

　　诵经完毕后。维那师高唱一声：“礼佛——绕佛——”

　　僧众从两侧鱼贯而出形成队列，绕过大殿中央的供桌。长公主、诸位官员起身跟在僧众后面，双手合十，口诵佛号。

　　陆微混在香客里，目光落在夏国使团的方向，二王子从座位起身，领着使团加入绕佛的队伍中，他经过供桌时，脚步放慢了些，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佛珠上，停留了片刻后才继续往前走。容璟在诵经队伍里，他没有看二王子，也没有看佛珠，垂眉低目，口中念念有词，看起来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两样。

　　绕佛三匝，当愿众生。

　　等绕到第三圈的时候，一位夏国使臣不小心碰倒供桌上的香炉，香炉倾倒，香灰和未燃尽的香棒散落一桌。

　　灰烬飘向佛珠。

　　长公主睁开眼，手中拨念珠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抬眼看向供桌，韩知州等人的目光投向那位使臣。
　　全场声音都低了下去。诵经声变得参差不齐，有人停下了脚步，有人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二王子此时离供桌最近，他面色一沉，跨步上前去仔细查看佛珠，几粒香灰落在珠串上，灰白色的粉末粘在珠面上，格外显眼。他手指一一捻过佛珠擦去香灰，怒气冲冲看向撞倒香炉之人。

　　那使臣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跪下磕头：“大王恕罪！臣、臣不是故意的！袖子、袖子挂到了——”

　　二王子一听面上怒气更甚，正要发作，渡玄法师走过来止住二王子，看向他拿在手中的佛珠：“殿下，法事仪程还未完，请以法事为重。”

　　二王子这才将佛珠交回给渡玄法师，重新将擦干净的佛珠归位于佛龛之中。

　　渡玄法师对那个使臣说：“你且起来，继续绕佛。”

　　使臣千恩万谢地爬了起来。绕佛队伍重新开始流动，诵经声也恢复了整齐，法事继续进行。

　　陆微一直盯着容璟，他在那使臣撞倒香炉时，手上的拨念珠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一眼供桌方向，又低了下去。

　　法事结束后，香客里的信众可以进殿来参拜佛珠。殿前设有僧人把守，信众只能远远观看佛珠，不能靠近供桌。

　　相比刚才的肃穆庄严，整个慈云寺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陆微避开人群，往后殿走去，途中遇到从她身边匆匆走过的阿朵。阿朵没有认出她来，她一人站在殿前，不知她有没有认出容璟。

　　陆微避开人群往寮房走去，她刚走到一个走廊拐角，远远看见一个身影，她认出是阿朵的阿巴索阿明。

　　陆微正想上前去告诉他阿朵在前殿，却发现他正在与另一个人说话，那人被树丛挡住，看不清是谁，听起来两人说的是蕃语，另一个人也是蕃人？

　　陆微正想要再听清楚些，索阿明忽然看了过来。陆微急忙躲在柱子后面，等过了一会儿，再往走廊看过去早没有了索阿明的身影。

　　陆微看向禅院方向，法事结束容璟这两日他们便会随使团回夏国。

　　她抬头望天，昨夜坏了容璟的事，如今想要从他口中问出事情只怕不是那么容易。

　　思虑再三，陆微决定直接去当铺，找出对接人。

　　她回到寮房收拾东西，准备下山去。忽然有人来敲门，不懂站在门外，他满脸期待的看着陆微，想要她陪他去看看山下的集市。

　　陆微眨了眨眼：“你如今不忙了吗？不用随侍奉在法师左右了吗？”

　　不懂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法师准许我今日不用做功课，让我去玩。”

　　想到后面可能就不会住在慈云寺了，陆微答应带不懂下山去看看。

　　慈云寺香火本就很旺盛，加上今日如此盛大的法事，山上山下往来熙攘，沿街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很是热闹。竹棚一溜排开，卖饮子的、卖糖糕糖葫芦的挑着货担的挤作一堆，空气里都是食物的香气。

　　不懂手上拿着一串糖葫芦，他盯着糖葫芦好一会儿才咬一口。陆微问他甜不甜，他含糊不清的说甜，吃着吃着眼泪就扑簌簌往下掉，吓了她一跳。

　　不懂这才边哭边说起了他的身世。

　　不懂是个孤儿，他自记事起就是在寺庙里，他走在街上的时候看到那些跟他一般大的人，他都很羡慕他们有爹娘和兄弟姐妹。他小口小口咬着糖葫芦，细细品味其中滋味。

　　陆微笑着看了眼看不懂，吃个糖葫芦能这么高兴，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咚咚啷啷——“

　　“泥孩儿、小风车、香袋儿嘞！一个肩头担着扁担的老货郎大声吆喝，他手腕一转，拨浪鼓咚啷作响，不少孩童奔了上去，扒着货担探头探脑，不一会儿就围满了人。不懂眼前一亮，拉着陆微走上前去。

　　货郎扁担两头架了大竹编层架，上面层层叠叠挂满了各种孩童耍货，有泥孩儿、竹木刀枪、小风车、面具、拨浪鼓、纸鹞……各种耍货，应有尽有。

　　不懂看着架上琳琅满目的耍货，冒着星星眼，怎么都看不够。

　　陆微让他挑一个，不懂期期艾艾开口说怕拿回去被师兄们说，陆微让他挑一个小件一点的，拿回去的时候藏起来，不要让人发现就好。

　　不懂觉得有道理，站在货架前认真挑选起来，他很快看中了一件竹木小刀。

　　前来货郎这里买东西的人越来越多，陆微和不懂被人冲散，她挤出人群，四处搜寻不懂的身影。她一回头终于看到背对着她的不懂，她刚要喊他，就看见一个男人站在不懂身后，他一抬手不懂忽然就瘫软在那人身上。

　　陆微心下一惊，她抬脚就要追上去，人还未动就突然闻见一股异香，她转头看见一个模糊人脸，一下就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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