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闻道》叶绪青

17、认出 陆微睁开眼

　　门边站着的容璟身穿短袖交领短衫，外披褐纹样袈裟，高鼻深目，棕褐色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估量什么。

　　陆微不自觉攥紧了手，虽然他做了僧人装扮，跟之前见过的蕃人装扮不同，但这张脸上一闪而过的戒备神色跟之前在陆氏药铺时候一模一样。她低头垂眉躬身道：“大师，叨扰了。我是后厨的人，刘厨头让我前来收拾碗盏。”

　　过了一会儿头顶才传来声音：“有劳，”说完人就往后退开。

　　陆微点头，抬脚往里走去。屋内陈设简单，正中摆一长木榻，靠窗放一张木案几，案上放有半盏冷茶和用过的素斋瓷碗。

　　容璟站在远处没有说话，但陆微知道他一直在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从进门开始，她就感觉到了容璟身上的戒备和警觉。

　　陆微一开始以为只要找到容璟就能问出陆世安被杀的原因。现在看来没有那么简单。算卦人说容璟是亡命，那他去陆氏药铺是为了什么？陆世安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吗？

　　如今他以僧人身份出现在夏国使团是在执行什么任务吗？这个任务竟重要到他连病重的母亲都顾不上。

　　陆微知道在确认容璟的真正目的之前，她还不能暴露自己。

　　她一眼瞥见旁边用黑绳缠着的刀柄，看起来像一把短刀，刀下似乎压着什么，这让她有一瞬的愣神，手里拿着的碗滑落，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她反应过来迅速扶稳那只碗。

　　室内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你见过这把刀？”忽然传来声音，容璟不知何时已经来到近旁，“铮”一声拔开短刀。

　　这个老妇从一进门就透露着古怪，她走路脚步声很轻，轻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会走出来的。又见她虽然低着头，但还是借着余光上下打量。

　　陆微察觉到容璟身上的气息变了，她低头瑟缩着，颤声道：“我以为是厨房的东西，就、就多看了一眼，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一个僧人不看经书，不拿念珠，而是放了把短刀在桌案上，任谁看了都会有些害怕。陆微只是做了寻常人都会有的反应。她留意到手边的烛台，如果他发难，她只能推倒烛台争取逃跑时间。

　　几息之间，陆微心思百转，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从正厅过来，说是给每位僧人送冰镇果子。

　　容璟收了刀，压低声音道：“记住刚才说过的话。”

　　陆微忙点头应是，端起托盘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跟来送果子的人打了个照面。

　　她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沉了不少，当拐入回廊的暗处时，她才长长松了口气。

　　这人太敏锐了。

　　陆微把收回的碗碟放在厨房门外，有帮工出来看见放在地上的托盘，左看右看都没有发现人，小声嘀咕：“哪个人收了碗碟放在地上……”

　　而此时陆微已经走出了秦州驿，她穿街走巷来到一座小院前，半旧木门掩映在昏黄灯火下，隐隐传出说话的人声。一个干瘦老汉坐在院子木棚下，忽然听见“咚”一声，他循着声音上前，从地上捡起一个黑色的物什，借着昏黄灯光一看，手里的是个巴掌大的东西，这不就是冰窖的木牌吗？他抬头往院墙看去，空无一物。

　　*

　　翌日，当夏国使团队伍出现在山道尽头时，慈云寺钟楼的钟声被僧人敲响，整整响了一十八下，这代表迎接十八界诸佛菩萨的供养。

　　从驿站到慈云寺山门的路上围满了百姓，不少人从远道而来，想要一睹这场法事的风采。

　　阿朵拉着陆微在人群里穿行，阿朵拼命踮脚张望使团来的方向，她一是想看佛珠，二是想看清那使团僧人的面目。

　　街上人很多，耳边不时传来旁人说话的声音：
　　“你们这些人，平时初一十五都不来烧香，现在倒都来了。”
　　“这不是长公主来了吗？沾沾贵气。”
　　“长公主可是来拜佛的，跟你可不一样……”
　　有人担忧地看着天，嘴里念叨着：“明天可别下雨，下雨就烧不了香了。”

　　陆微抬头望着天，这不像要下雨，而是要起风了。

　　夏国使团抵达山门外，骑兵列阵让开一条路，二王子嵬名成遇下马，捧装佛珠的彩匣于胸前，副使持文书立于身侧。

　　长公主和秦州知州等一应官员，站在大门外列队等候。山门内，方丈率众僧垂目合十。按规矩，佛门圣地，不迎世俗王权，即便对方持天子节杖，也要在山门外解剑、下马。

　　夏国使者高声宣读夏国皇帝国书，说明佛珠来历。夏国此行带来的佛珠乃是夏国惠藏太后生前供奉了一生的圣物，共一百零八颗，其中七十二颗留在了夏国皇家寺院。这三十六颗则是太后临终前，感念了尘大师教诲，遗命赠与慈云寺，以佑边境众生。

　　此言一出，围观的百姓小声议论起来，感叹夏国太后的慈悲。

　　这时，长公主请出一个华贵精美的紫檀佛龛，向众人宣告：

　　“此佛龛，乃是陛下为供奉夏国惠藏太后所赠之佛珠，特命工部以御用紫檀，能工巧匠历时三个月精雕而成，今日本宫代陛下，以此龛供奉我佛，愿佛祖护佑边境，永息烽烟。”

　　皇帝不仅同意了夏国邀请了尘大师之弟子渡玄法师为三十六颗佛珠做法事的请求，还亲令长公主带御赐紫檀佛龛放置佛珠，可见对此事也是很看重。

　　众人又对皇帝感恩戴德起来。

　　嵬名成遇捧着佛珠，在两国官员注视下，一步步走向山门，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彩匣，露出里面的佛珠。

　　渡玄法师从僧众中走出，他拿起佛珠确认是否是惠藏太后身前供奉之物，然后当着众人的面放入紫檀佛龛之中，再由寺中十八位僧人护送，迎请至大雄宝殿的佛阁安置。

　　明日将会为佛珠举行盛大的法事。

　　阿朵踮了半天脚既没能看见佛珠，也没有看见夏国使团里的僧人，心里有些失望。陆微安慰她明日还可以去慈云寺，法事过后还会有点大法灯、放生礼程，最重要是山下还会有卖小吃佛像的摊贩，很是热闹。

　　这些都是不懂说的，他说起这些的时候眼里满是憧憬。

　　陆微笑了笑。

　　夜色笼罩慈云寺，陆微透过树叶间隙看过去，寺内灯火影影绰绰。

　　风吹动树枝，送来一阵脚步声，听起来人数在八人左右。自佛珠放入慈云寺后，除了寺内有僧人巡逻以外，山门外增加了穿铠甲持长戟的兵卫巡逻把守。除了寺中僧众和寮房的香客，其余人等在明日之前不得进入寺中。

　　很快视线里出现一队沿着围墙巡查的僧人，领头之人忽然顿步抬手，随着他的动作，全部僧人都停了下来，他们扭头朝这边看过来……

　　草木窸窣作响，间或传出两声尖锐猫叫，两只正在对峙的猫影四窜而去。

　　僧人收回视线，继续往前巡查。

　　直到周围再听不见脚步声，陆微才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禅房。

　　今日交接完佛珠后，夏国僧人并没有回秦州驿，而是留在寺内核对佛经译本，为明日的法事做准备。

　　陆微想起之前不懂说渡玄法师需要为法事闭关，不知是需要做些什么。

　　刚想到这里就瞥见一个熟悉身影，不懂手里抱着东西匆匆从禅房走过。

　　或许都在为法事做准备，寺内很是安静。

　　陆微盯着容璟所在的禅房，里面亮着灯，隐约可见里面有个人影。昨日在驿馆陆微看到了短刀下压着的东西，看起来像是类似地图的东西。

　　容璟一定是在筹谋什么？联想到他如今的身份，陆微猜想很可能跟慈云寺有关。她有某种预感，若是容璟完成了自己的任务，那她以后可能会很难找到他了。

　　陆微轻轻打了个呵欠，如今她的身体已经开始适应人的习性，入夜就容易犯困，不再是之前像猫一样昼伏夜出的习性。不过，她还是喜欢站在高处眺望，这样会让她有安全感。

　　又过了几个时辰，夜色完全暗了下来。

　　“走水了！”忽然有人大喊。

　　陆微瞬间清醒过来，眯眼看向不远处发出亮光的地方，那是寺院靠近柴房的位置，火势看起来不大，但是巡防的兵卫和僧人都往那边赶过去了。

　　寺内重新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有香客从寮房出来四处张望，知客僧前去安抚：“只是后院走水，已经控制住了，各位施主请安心。”

　　夏国的僧人也起来看发生了何事。容璟的房门打开，他趁人不注意退出禅房，转身朝着前殿方向而去。

　　寺内一阵闹哄哄，没有人留意到容璟的去向。除了一直盯着他的陆微。

　　陆微从树干上轻轻滑下来，敛起周身气息跟在容璟身后。

　　容璟很警觉，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看有没有人跟着，陆微只能远远缀在后面。

　　当她追到大殿时，殿内只有佛前的长明灯微微晃动，并没有容璟的身影。

　　陆微闭眼屏息，集中注意力去留意周围的声音，传过来的有远处僧人的呼喊，有风吹过的呼呼声、近处有烛火爆裂声……要在这些杂乱的声音里面区分出容璟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有了！

　　陆微睁开眼，抬脚走向大雄宝殿旁的佛阁，一转弯就看见容璟站在佛阁前，盯着放在中间的佛龛。

　　佛龛前摆放着长明灯随风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