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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潜入 陆微转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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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蕃使至——”
陆微闻声望了过去,驿道上的灰影越来越清晰,先是二十余骑黑甲骑兵,马首带着银色的当卢。后面跟了六匹装扮华丽的双峰骆驼,背上负彩色木匣,蹄印叠蹄印,缓步向前。
使团在城门外一箭之地停下,黄色旗帜向左右分开,亲卫簇拥正中一青年人出来,那人头戴金镂起云冠,一脸络腮胡,身穿绯红窄袖锦袍,骑一匹鞍覆红缨的青骏马。他微微勒马,抬眼扫过城楼弓手和彩旌,目光锐利带笑,随即右手抚左胸微躬,行致敬蕃礼。
韩知州率众官员迎上去,他上前半步拱手答礼:“殿下远来辛苦,本州奉制迎劳。”
译官在一旁将汉话转为蕃语,双方你来我往寒暄一番后,韩知州问:“佛珠安在?”
“就在其中。”绯袍年轻人指向身后的驼队。
韩知州看了眼驼队,随即侧身引路,”秦州驿已备好酒水迎劳。”
使团正式入城,年轻人策马前,黑甲骑兵护在两侧,其余随从紧随其后。使团中还有三位随行僧人,这些僧人通晓汉语、蕃语和梵文,是专门为此次佛珠法事而来。
陆微目光依次扫过众人,她定睛看向那三名译经僧,忽然眸光骤然一顿,落在其中一个人脸上。
“你在看什么?”一旁的阿朵发现了陆微的异样,她双手拢在眉间,眯眼扫过那群人,忽然看见一个肤色有些黢黑,棕褐色眼睛,浓眉深目的人:“那……那人看起来怎么有点像容璟哥?”
阿朵以为自己眼花,用手揉了揉眼睛,等到再看时使团已经往前行进,只能看见那人的后脑勺。她看向一旁的陆微:“是我眼花吗?我看使团里有个僧人跟容璟哥有点像……”
陆微立即转过头,黑湛湛的眼睛看着她:“那人真的是容璟吗?”
阿朵一时又有些不确定了:“……一开始看着像,想再看一眼就看不见了。阿巴,你刚才看见那个跟容璟哥有些相像的僧人了吗?”
她阿巴名叫索阿明,他双眉紧蹙望着使团离开的方向,没有说话,摇了摇头。
要想知道自己和阿朵有没有看错,去看看便知。
之前鬼市情报贩子说容璟往西边去了,夏国使团不就是从西边来的吗?
*
夏国使团进城后住在秦州驿。
秦州驿四四方方,夯土围墙高丈余,正门悬“秦州驿”木匾,入门前院有兵卫把守,穿二门进中院是驿馆正厅,东西两侧各有一排灰瓦白墙庑房,后院是厨房柴房和杂役住的房子。
驿吏早将驿所清扫封锁,持弓兵卫分守驿门、后院墙及巷道口,严禁百姓喧哗靠近。
今晚知州亲自主持在驿馆设下晚宴,为夏国二王子接风。
傍晚时分,官驿灯火通明,炙羊肉香气混着酒香从院墙飘出来。
一个老妇挑着木桶,在离马厩侧门五六步的地方放下扁担,她先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微微喘着气上前去敲门。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褐,脸色蜡黄,下巴有颗豆大黑痣,头发用布帕紧紧包着,只露出几缕花白鬓角。
守门老卒从门后探出来,上下打量门前这个有些佝偻的老妇:“干什么的?”
老妇满脸堆笑,眼角立时现出几道皱纹:“劳驾,州衙冰窖送冰来的,刘厨头要得急,让我直接送过去。”
老卒上前去掀开木桶上盖着的麻布,露出晶莹剔透的碎冰,看得人都清凉起来:“冰窖的老李头呢?往常都是他送来。”
老妇一手握拳捶了捶后腰,一脸无奈道:”老李头早上闪了腰,躺在炕上动弹不得。刘厨头那边催的紧,冰窖的张典吏就让我先跑一趟。我姓刘,跟刘厨头同姓,他说五百年前是一家哩。”
老卒将手中麻布重新盖回去:“牌子呢?”若是寻常老李头来送冰,牌子都不看就让人进去了,如今驿馆有夏国使臣来,上头嘱咐往来人员要盯紧些。
老妇摘下腰间的木牌递了过去,这是一个巴掌大的柳木牌,正面刻着“州冰”二字。
老卒接过木牌翻看了两下后就还给了她,他往院子里指了指:“进去别乱走,厨房就在左手边,别走错了。”
老妇忙点头:“好叻,改天给您带两块冰镇酒。”说完挑起扁担进了门,脚步不急不缓,桶里的冰晃了晃发出几声碰撞声。
等听见老卒脚步声走远,陆微松了口气,她透过昏黄灯光打量后院。这地方她之前来过,不过是以猫的视角。这后院并不大,左手的厨房看起来灯火通明,右侧有一条昏暗的走廊,看起来是通向前院。
她刚走到柴院就听见有人吆喝:“将那些僧人的斋席快送到西厢去,莫要迟了。”
陆微走路的动作顿了顿,她抬脚准备拐向走廊,一个声音从背后叫住了她。
“哎——你往哪去?”
陆微停步转身,看见个腰间围着棉布油围裙的中年人朝她走来。这人就是厨房的刘厨头。
陆微之前好奇驿馆的伙食,曾经猫在围墙上观摩后厨都有什么菜色,刘厨头嗓门大,时常听见他大声吆喝后厨里的帮工。
刘厨头上前上下打量她一眼,看见桶身往外冒着水珠:“送冰的?今日的冰早就已经送过了,怎么又送一担?”
陆微放下扁担,不慌不忙道:“回大人,冰窖的张典吏让送的。他说州衙刚才传话来,知州大人临时加了四道冰镇果子,怕正厅冰不够用,让再加一担。”
这时有人从正厅匆匆而来:“厨房还有没有冰?正厅的冰快用完了,快送些过去。”
刘厨头听了眉头一皱,嘀咕一句:“加菜也不提前说”,开席前他检查过,准备了满满两桶冰,这冰用的也忒快了些。
来人似是没有听到刘厨头的嘀咕,笑道:“那些冰用来冰镇叶掌柜送来的马奶酒了,说要让使团喝个尽兴。”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叶掌柜,陆微心中一动。
刘厨头哼了一声,指着陆微:“那你跟着他,把冰直接送到正厅去。”
陆微低声应了“是”。这样刚好省了她找借口去前院。
她跟着人去往正厅的送餐入口。
穿过一段有些昏暗的走廊,很快就闻到一股混合羊肉油脂、烈酒和香料的味道,浓郁到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正厅里面灯火通明,满室嘈杂。侧边送餐口挂着一道门帘,门帘被人掀起又放下,每次掀开都会泄出一阵喧哗,陆微侧身候在门帘旁,顺势往里瞥了一眼。
正厅正中摆着一张黑漆大案,案上杯盘罗列,周围簇拥着七八碟果品蜜饯。一侧半人高的烤架上正烤着肉,有人站在一旁将肉片下来放在大木盘里,端给席上客人。
大案北面坐着韩知州,他正举着酒杯,他的声音清晰的传入陆微耳朵里:“……此珠乃贵国太后诚意所寄,明日奉入宝刹,愿佛光普照,佑两国百姓——”
大案东面坐着一位穿绯袍带金冠的年轻人,他面上带笑,侧着头听译官传译。
那就是夏国二王子嵬名成遇。
厅内还有其他官员作陪,那位安抚司的秦大人、军都指挥使周将军也在席。周将军似乎察觉了她的视线,抬眼看了过来。
陆微忙低下头,门帘被人掀起又放下,厨工终于从里面出来,他接过陆微的木桶,不耐烦的挥手:“行了行了,回去吧。”
那些僧人没在席中。
陆微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一声女声:
“等一下。”
她的心猛得一沉。她认得这个声音。
陆微缓缓转身,看见穿一身长袍的叶赛娘站在侧廊门口。陆微之前跟叶赛娘曾有一面之缘,那时她遭醉汉拦路,叶赛娘帮她解围。
叶赛娘是秦州城最大的胡姬酒肆的掌柜,酒肆的酒是出名的好喝,这次驿馆特意请她过来给夏国使臣献酒,也算是给了大面子。
身旁的人问叶赛娘:“叶掌柜,可是有什么不妥。”
叶赛娘刚才瞥见这个送冰的人,她刚才转身的时候脚步太稳了,一点都不像一个五十的老妇。
她看着陆微:“你是驿馆的杂役?”
陆微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微微躬身,声音沙哑:“我是州衙冰窖的,今日临时来帮忙。”
“哦——”,叶赛娘盯着她看了几瞬,缓声道:“冰窖送冰的不都是老李头吗?怎么今日没来?”醉沙场平日里也是从冰窖运冰,送冰的都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李头。
陆微将跟守门老卒说的话又说了一遍,一字不差。
叶赛娘的目光从陆微的脸移到手,又移回脸,过了一会才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自己多心了:“没事了,走吧。”
陆微低头退开,她不急不忙往后院走去,途中遇到驿馆守卫,他们见是一个杂役老妇,看了一眼就不再理会了。
谁会留意驿馆里一个杂役老妇的去向。
陆微趁人不注意,从走廊尽头绕向西厢。
西厢偏院比前院安静得多。正厅的喧哗传到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种朦胧隐绰的背景音。
陆微接连敲响前面两间亮着的厢房,出来的都不是容璟。
“咚咚”她敲响角落一间亮着的厢房。
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室内昏黄灯光倾泻而出。
一高大身影逆光站在门边,目光看着门外的人:“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