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闻道》叶绪青

15、惊马 陆微刚走几

　　大雄宝殿内烟雾缭绕，宁昭长公主跨进殿门，在正中的缎面蒲团前站定，殿门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脚下。

　　渡玄上前给她递过三炷香，她顿了顿，然后接过来，在佛前长明灯上点燃，高举过头，缓缓跪在蒲团上叩首。

　　方丈站在一侧，手持引磬，领众僧诵经。风吹动殿前铃铎丁零作响，和着僧众低沉的梵唱在殿中回荡。

　　三拜完毕，长公主起身，将香插进香炉。

　　参拜结束后，方丈领着众人退下，渡玄送宁昭长公主去往慈云寺后山别院。这所别院环境清幽，远离大雄宝殿与僧舍，是专供贵人来寺居住的住所。

　　渡玄和长公主一前一后走在石径上，侍从远远跟在后面。

　　两旁林木繁盛清幽，穿行其间只能听见脚下的沙沙声，长公主忽然开口：“瘦了，也黑了。”

　　走在前面的渡玄身躯微微一顿，他没有接话，脚步却比刚才放慢了一些。

　　“你离京快一年了，”长公主看了眼站在前面为自己遮挡阳光的人，缓声道，“一封书信也没有。”

　　渡玄停下脚步，他站在石径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让母亲担忧了。”

　　长公主深深看了他一眼，心中叹了口气，她看向前方掩映在松柏间的别院，换了一个话题：“这里很清静。”

　　“好，”渡玄重新迈开步子，“母亲住在这里，不会有人打扰。”

　　到了别院门口，渡玄在门槛外停下脚步，合十躬身：“母亲舟车劳顿，早些歇息。”
　　长公主看着他，然后点点头：“你去吧。”

　　渡玄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声音：“阿曜。”
　　他脚步一顿，这是他出家前的名字。已经许久没有人这样叫他了。

　　“明天你若无事，便陪我在寺里走走。”长公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的语气里藏了一丝细微的、旁人难以觉察的东西。

　　渡玄低低地应了一声：“是。”他朝长公主再次躬身，转身继续往大殿方向走去。

　　*
　　“长公主是为了五日后夏国太后供奉佛珠的法事而来，如今法师陪同长公主去往别院。”不懂在一旁跟陆微解释，“两日后，夏国使团便会护送佛珠进城，到时候秦州知州、安抚史、军都指挥使都会前来参加法事。”

　　陆微对此次法事无甚兴趣，人虽在寺中，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与她相干只有一件事：“那我们这些香客在法事当日也无需离寺了？”

　　不懂点点头：“法师说法事本就是为了保佑百姓，若因此驱赶香客就是本末倒置了，到时候会有兵卫看守佛阁，只要不往佛阁那处走动，就没有问题。”

　　“难道还有人会偷了佛珠不成？”陆微有些难以想象会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佛珠的主意。

　　不懂用手抵着下巴作思考状，摇头道：“我也问了不明师兄，师兄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小心些总没错。”

　　“也是。”陆微说完，又不知想到什么，她开口说，“我过两日要下山一趟，有几日你会见不到我，不过到时候你和法师估计也会忙起来。”她之前答应不懂下山前跟他说一声。

　　“你下山去哪里？我也想下山去看那夏国使团进城，场面一定很热闹……”不懂瘪了瘪嘴，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跟陆微下山去，“法师在做法事前一天要闭关，我得要在一旁侍奉法师。”

　　“那夏国使团最后还是会带着佛珠前往慈云寺，你到时候也能看到。”陆微安慰他。

　　不懂想着也只能如此了。

　　陆微下山却不是为了看那夏国使团，她要进城去找那家当铺，她要问出对接人。

　　*

　　陆微下山那日，从清晨起，天就阴着，天空灰雾蒙蒙。
　　她下了山后没有直接去当铺，而是来到一条巷子，闪身进了一个院子。半个时辰后，穿着粗布衣的采药女陆微从院子中走出来，看起来二十岁上下，上嘴角有颗黑痣。

　　她刚一出门就遇见了位老妪，正是那日在法堂问佛的刘婆，她上下打量陆微：“你就是陆姑娘的远房表姐吧？你们看起来有几分相像，我是刘婆，就住前面不远，你这是要搬进来了？”说完就探头去看院子。

　　那日在法堂过后，陆微在寺里又遇到了前来拜佛的刘婆，刘婆对陆微印象很深，她安慰陆微说还年轻，凡事要往前看，莫要钻牛角尖。等两人熟络起来，陆微托刘婆帮她在城中找一个小院子，给一位远方的表姐住，等她结束了寺里的修行，就搬过去与表姐一同住。

　　刘婆爽快地答应了，很快找了几家价格合适的房子。陆微凭着之前记忆挑了一家位置不错的房子，交了半年租金。如今看这房子只是个一进小院子，有两间房带一个厨房，虽不大，但还算比较干净。

　　陆微笑道：“多亏刘婆婆您帮忙找房子，才能这么快找到。您如今可是要出门去？”

　　刘婆忽然一拍大腿，急急要走：“今日那夏国使团要护送佛珠进城来，我得要快去占个位置，沾沾佛珠的光。你要一同去不？”

　　陆微摇摇头：“我还需添买些物什，收拾一下院子什么的，就不过去凑热闹了。”

　　此次夏国使团从南门进城，秦州知州率官员在城门迎接，满城百姓聚于城门看热闹。

　　使团还未到，整条街巷已经人声鼎沸，一眼望过去乌泱泱一片，有人踮脚伸长脖子远眺，有人扯着旁人说话，还时不时有孩童钻来钻去玩闹不肯安分。

　　陆微在人群里缓缓挪步，她要穿过这条街去城北的当铺。她尽量往人少的边缘走，走到一处转角位置，看见有两个七八岁男童举着小弹弓在玩瞄准弹射，其中一个射出的小石子险些弹到她的腿上。有人被不小心弹到了都会吓一跳，这小孩把人当作靶子来玩了。

　　她皱眉看向小孩，小孩却是咧嘴一笑，手中又拿起小石子，拉紧弹弓“嘣”一声，石子蓄力弹出却脱离了原定的轨道，直接穿过人群射中前头一匹拉货的青马。

　　紧接着响起一声凄厉马嘶，青马忽然前蹄猛地高高扬起，车夫勒紧缰绳都无用，它四蹄乱蹬着朝人群冲撞过来。人群瞬间炸开，四下百姓慌忙往两边避让。

　　一个扎着总角的孩童只顾着去捡先前滚落的糖球，回身看见惊马冲过来竟愣在原地。人群里有人发出惊呼：“快闪开！”

　　原本站在人群边缘的陆微，此时离孩童最近，她一个飞扑过去，拽起孩子往旁边滚起。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人影从旁边冲出来，他侧身一跃上马，一手攥紧马鬃，一手去争夺车夫手中的缰绳缠绕住手臂用力拉扯，直至身下的马发出一声长啸，终于在离陆微半步远的地方停住。

　　四周寂静了一瞬，紧接着爆起一阵欢呼：“周将军！”

　　马上之人看起来虎背熊腰，他双臂青筋暴起死死勒住缰绳，面上不见半分慌乱惊骇，左眉骨处有一道疤给他添上了几分凶狠。

　　怀中孩童不知是刚反应过来还是被马上之人吓到，“呜哇”一声哭了出来。

　　那人安抚好马后一跃而下，将缰绳交回给车夫。走两步在陆微面前蹲下，摸了摸孩童的头，忽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不要怕，没事了。”小孩停止了啜泣，眼睛水汪汪看着他起身往前面走去。

　　他一走，周围的人就议论起来。

　　“周将军，是周将军！刚刚你有没有看到，那惊马都被他制服了！”

　　“你说的就是那个镇守秦州三座寨堡的周将军吗？”

　　“就是他！有他在我们才过上这么安稳的日子……”

　　人群中冲出来个神色慌张的妇人，她扑上来抱孩子，一边哭一边跟陆微道谢。

　　陆微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看着乌泱泱的人，打算先找个地方呆着，等使团过去了再走。

　　她刚走几步，就听见有人喊她：“阿微！”

　　陆微回身看见阿朵冲她跑过来，脸上笑得很开心：“真的是你，我没有看错！”

　　阿朵上次听陆微说城里有热闹看，就央求她阿巴进城来看看。如今她阿巴就站在一旁，他朝陆微点了点头。

　　“你刚才好危险！”阿朵上上下下打量陆微，见她没什么事才稍微松了口气，“我们找了一家城里的客栈，要在这里住三日，看完法事再回去。”

　　阿朵一进城就去杜氏药栈找陆微，没有找到，管事也不知道陆微家在哪里。在她准备放弃时，没想到在街上碰上了。

　　“听说是夏国二王子亲自护送佛珠过来，我带你去个地方，那里能看得更清楚一点。”阿朵拉着陆微逆着人群走。

　　过了一会，她们就来到一处视野开阔、人又少的高处，正好能看见对面等候的官员，打头的是秦州知州，他身后跟了三四名穿青色官袍的人，其中一位是之前在慈云寺见过的秦大人。紧接着在后面的是穿甲冑的武将，刚才勒停惊马的周将军就站在队列里。

　　巳时三刻，城外驿道上出现了土黄色的旗帜，紧接着出现一道缓缓移动的灰线。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