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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问佛 “无论拜 ...

  •   第二日天光大亮时候,陆微终于醒来,茫茫然看向四周,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抬目四顾,直至看见药师佛才反应过来这里是慈云寺药堂。

      她想要爬起身来,没想到一下就牵扯到后背、肋骨,浑身上下都痛了起来,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此时虚掩的门被人推开,不懂从外面进来:“陆施主,你终于醒了。”

      他走过来看着陆微:“你昨夜烧了一夜,现在可有好一点?”

      陆微记起昨日她缠好脚踝后就开始觉得眼眶发热,然后突然袭来一阵困意,当时想休息一下就直接躺在了长榻上。再后来意识就开始变得混沌,感觉自己身处水深火热中,体内升腾出一股燥意,想睁眼却睁不开,周身很难受。

      陆微点点头:“我感觉好多了,昨夜是你照看了我一夜吗?谢谢你。”

      不懂打了个呵欠,昨天夜里为了照顾陆微一夜没怎么睡好,想到昨夜的场景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陆施主你怎么比我还讨厌喝药,昨夜怎么给你喂都喂不进,汤药都撒了一地……”好像还把渡玄法师惹毛了。

      陆微有些不好意思,她只记得一些模糊的片段,依稀记有人给她递水,又端了碗很难闻的药给她喝,她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只能不停跟不懂道歉。

      不懂拿了一堆药罐过来,一一跟陆微交代哪些是外敷、哪些是内服。

      他刚交代完就有人来喊,“不懂,法师叫你过去禅房。”

      不懂应了声,他跟陆微说这两日要跟渡玄法师外出去讲经,不在寺中,让她照顾好自己。

      陆微点头应下,还说了几句吉祥话祝他们讲经一切顺利。

      不懂走后,陆微忍着痛起身,拿着药一瘸一拐地回到了自己的寮房。
      寮房还是之前那间,她上回交了宿金,三个月内这个寮房都会给她留着。

      从药堂走到寮房这一段路不算长,陆微却走出了一身汗。她回到房后先去找藏在床底下的包袱,说是包袱也不过是几件衣服,衣服下藏着医案和铜戥子。比起随身携带这些东西,寺院还是比较安全的,即使被找到了,一般人也只会当作是寻常的东西。

      昨日又淋雨又高热出汗,她感觉身上有些黏腻,她找人要了面镜子和一盆清水。

      她先解开布巾查看后背的伤口,透过镜子看见在伤口在肩胛骨附近,伤口有些迸开了在往外渗血,她用水打湿布巾反手去擦拭清洁,时不时会不小心擦到伤处,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在一堆药中找出一个白色瓷瓶。

      这是不懂给的金创药,他特意交代:“……法师说你后背的伤需要好好处理,这药粉有止血祛疤的作用,每日需上三次。”

      听不懂这么说,昨天是法师帮她处理的伤口。

      渡玄法师果然是医者仁心,没有因为男女大防不管她。不过陆微转念一想,法师怎么说也是得道高僧,如何会在意这些小事,她实在有点看轻人家了。陆微心中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陆微忍着痛举高瓷瓶,估摸着伤口位置往下撒药,撒完药又用干净的布巾重新缠好。她换衣服的时候看见左肋骨有一块淤青,这是昨日被那个人撞的。

      她眼神暗了暗,他们拿了医案还不够,还要找铜戥子,甚至不惜污蔑陆世安是夏国细作,这医案和铜戥子到底藏了什么秘密,让他们要做到这种地步?!

      还有那张当票!陆微翻找了一下,在脱下来的衣服中找到了当票。那个当铺也透露着古怪,陆世安传递的是什么情报?东西又到底被谁赎走了?那掌柜说会给她一个交代,但又派人跟踪她,到底有何居心?

      看着手头的东西:当票、铜戥子、医案,陆微实在理不出头绪,脑袋一阵阵地抽疼,身体也有些发虚。

      不知道温道姑现在如何了?宅子收拾好了吗?那两人还会去找她吗?

      如今的她什么都做不了。要快点养好伤才行。

      陆微这次真的乖乖躺在床上静养了三天。

      等到第四天的时候,她开始有点坐不住了,打算在寺内走动一下。她不敢走去外殿,省得撞见什么人。

      她从寮房穿过走廊,来到了禅院附近。还未到走到禅院的那片花墙,就看见有只大橘猫冲她小跑过来,它尾巴高高翘起,一过来就用脸蹭她,蹭着蹭着就躺倒在地上,露出肚皮。陆微伸手去摸橘猫的肚皮,它也不躲任由她上手去摸,手感软乎乎的。

      上次夜里没有发现,原来这只橘猫没有眼线,睁眼的时候眼睛看起来就小小的,当它舒服到眯眼的时候根本就看不见眼睛了。

      寺中僧人路过都会看一眼花墙下的一人一猫。这只橘猫是突然出现在寺里的,僧人平时会给它喂一些食物,但它不亲人,从不让人摸。没想如今它竟然主动靠近这位女施主,实在是令人有些惊诧。

      陆微沉迷于撸猫没有发现有人靠近,还是大橘猫忽然盯着前面不远处。陆微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看见渡玄法师从外面进来,他看起来有些行色匆匆。

      陆微站起身朝渡玄行佛礼:“法师。”

      渡玄冲她点了点头,然后看了一眼她的脚。

      陆微动了动左脚:“法师放心,这几日我都在寺中静养,脚已经好了许多,多谢法师。”
      人家几次三番救她,陆微真心实意地感激人家。

      “这位是……?”渡玄法师身后出现一个中年人。他看起来四十出头,面白无须,长相清癯斯文,身上穿一声青色官袍。

      “这是寺中一位香客,”渡玄看了眼陆微,冲中年人做了个请的姿势,“秦大人这边请。”

      说罢,两人就往禅房去了。

      随后,不懂也来了,他先去给渡玄法师和秦大人奉茶,过后他便来寻陆微。

      陆微问不懂榷场讲经有没有发生什么趣事?

      不懂面色有些不好,他说前两日他随渡玄法师去榷场讲经,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法师讲完经后,突然有蕃人跟汉人起了争执,双方打了起来,后面竟演变成了蕃汉民众的大混战。幸亏安抚司的兵卫及时到场,最后才稳住场面。

      “你和法师有没有受伤?”陆微有些吃惊,原来讲经也会如此凶险,刚刚在渡玄法师脸上完全看不出来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

      不懂摇头:“我和法师没事,不过寺中有其他人受伤了,刚刚那位秦大人是安抚司的人,他来寻法师就是要商讨榷场的善后事宜。”

      陆微和不懂说话的时候,大橘猫就蹲在一旁看着他们。不懂伸手想去摸猫,还没靠近,大橘猫就跑开了,他有些失望:“这只大橘猫经常在禅房走来走去,没有几个人能摸到它。”

      原来大橘猫不是跟每个人都亲,但是它的肚皮却肯露出来让她摸,陆微想是不是因为她做过猫的缘故?她现在属于吸猫体质了。

      禅房里,渡玄和秦穆之商讨出了解决方案。

      “……那便如此定了,回去将那些蕃人都放了,”秦穆之看了眼渡玄,迟疑了一瞬开口道:“我知法师慈悲为怀,虽在方外,却心系万民,不知我之前所说言法师可愿考虑?”

      秦穆之任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负责此次夏国太后佛珠进奉事宜,这段时间常来往于寺中。
      此前秦穆之以安抚司名义多次递帖要渡玄进城小叙,都被渡玄拒绝。

      渡玄淡淡开口道:“正如大人所说,我乃方外之人,所行之事皆遵从佛心本意,其余诸事皆与我等无关。”

      话里拒绝的意思很明显了。

      秦穆之察觉到渡玄语气里的冷淡,心知这是自己触碰了不该触碰的地方。若是寻常僧人,即便佛门地位再高,此时也能拿出官威压一压,偏偏渡玄乃皇家贵胄,只能游说不能威逼。他心思百转,面上却不显,识相地不再纠缠,很快起身告辞。

      秦穆之出禅院时面色不太好,他看了眼在廊下逗猫的陆微,她恰好抬头冲他看过来。眼前的一人一猫盯着他,眼神里有探寻、好奇又带着一丝警惕,人和猫竟有些相像。这种异样之感一闪而过,他无暇顾及,抬脚匆匆而去。

      榷场讲经结束后,整个慈云寺要为接下来夏国太后供奉的佛珠法事做准备,诸事繁多冗杂。

      先前在建的佛阁已经临近完工,整个佛阁以原木为骨,外刷朱漆,搭配青灰瓦顶,檐下斗拱玲珑,形制规整雅致,却处处透着肃穆。

      陆微看了眼佛阁,穿过主殿来到法堂,殿内已坐了半堂僧人,还有一些寺里的杂役和香客。她本无甚兴趣听经,忽听堂上传来有些熟悉的声音,她停了下来,悄无声息地在最末一排角落坐下。

      渡玄法师坐在法座上,面前只摆一张矮几,几上一盏清茶,一卷经书。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一如平常的沉缓温润,似山涧清泉淌过,又似钟磬低鸣,听了教人心中安稳,心绪渐归澄明。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众人,在最末排的角落微微停了一瞬,然后问众人:“诸位若有疑惑,现在可以提出来。”

      堂中有老妪言家中病人久治不愈,渡玄宽慰老妪,让她过后随去药堂,问清病由再写药方。有商人问远行商队吉日,渡玄摇头笑答:“避开暴雨天出门便是。”问吉日去看黄历便是,何须来这里问法师,殿里起了低低的笑声。

      还有僧人问了一些佛理之惑,渡玄法师皆一一作答。

      “法师。”最末排角落有声音传来,说话声音不大,殿内人却都听见了。

      渡玄抬眼看向说话的人,她逆光而站,身影清卓,看不清脸上的面容。

      “满堂之人都在求佛保佑,求生意兴隆、求家人平安、求身体康愈,”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法座上的人,“有人问我,拜了佛,佛便能保佑吗?我该如何回答她。”

      殿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似乎要说什么,被旁边的同伴按住了手臂,方才问话的老妪看了眼陆微,拿起手中念珠默默念了起来。

      渡玄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开口:“施主问得好,贫僧先讲个故事。”

      “有一个老妪每日来寺里拜佛,求佛祖保佑她儿子平安归来。她儿子戍守边关多年,却一直杳无音讯。她拜了三年,儿子还是没有回来。她问寺里老僧:我拜了三年,佛祖为什么不灵?

      老僧说:你拜佛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老妪说:我在想我儿子。
      老僧又问:你在佛前供了香火钱,心里又在想什么?
      老妪说:在想这些钱要是能给儿子买双新鞋就好了。”

      渡玄停了下来。殿里很安静,都在等他讲下去。

      “老僧告诉她:你每次来拜佛,其实都不是在求佛,而是在想你的儿子。你供的香火,也不是在供佛,而是在想给你儿子买鞋履。佛在你心中,不过是你与儿子之间的一道桥梁。这三年来,是你的想念在为你儿子回家铺了一条路。”

      “那后来呢?”殿中有人问了一句。

      渡玄目光里有慈悲,语气依旧平和:“后来老妪的儿子真的回来了。他见过母亲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来寺中拜佛。老僧问他:你是来拜佛的吗?他说:不是,我是来替母亲还愿的。”

      渡玄看着站在角落里的陆微,继续说道:“所以施主可以如此回答,不是佛在保佑你,是你在拜佛时心里想着那个人在保佑你。”

      殿内有了极轻的骚动。有些香客面面相觑,似乎在品味这句话的意思,有人低下了头,忍不住擦了擦眼睛。

      渡玄的声音继续响起,不高不低:“你拜佛时,心里念着家人,是你的家人在保佑你。你拜佛时,心里念着公道,是公道在保佑你。佛只是坐在哪里,看着你,提醒你——你心里本来就有这些东西。”

      他看着她,阳光从殿门外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陆微身上:“施主,贫僧再送你一句话。”他说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专门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无论拜不拜佛,佛都在那里。你做的一切,总会有人记得。”

      她没有回答,冲渡玄法师双手合十还了一礼,重新坐回角落的蒲团上。一坐下周遭变得嘈杂起来,但这一切都与陆微无关。

      等回神来,陆微已经回到寮房,她看着镜子中的脸,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如果佛就在那里的话,为何会眼睁睁让陆家父女落得如此下场。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她不信神佛,她只相信自己。

      *

      整个秦州城因为夏国太后佛珠的法事都热闹了起来。百姓自发将门前打扫一新,家家户户都准备好了香烛,等着佛珠到了去烧头香。城中客栈爆满,离慈云寺近的客栈更是一房难求,他们都想等做法事那天可以亲眼看看佛珠沾沾光。

      秦州知州为了这场法事已经好些天没睡好觉了。他亲自督办从南门到慈云寺的沿途布防,又抽调人马加强城内外的巡逻,加强对进出城人员的排查,严防细作混入。

      慈云寺山门外石阶已经洒扫干净,寺中各处焕然一新,这让陆微对这场法事的盛大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经过十几日的静养,陆微脚踝和后背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之前拿的药已经用完,她走去药堂拿药。今日寺中很是安静,也不见洒扫的僧人。

      她推开药堂的门,发现里面坐了一人。

      门一推开,天光就倾泄满整个药堂,照亮了药堂内的案几药柜,也铺亮了那人满身。

      “法师?”陆微试着喊了一声。

      自上次法堂之后,她就没有见过渡玄了。她既然不信佛,那便不去招惹佛。

      陆微说了来意,原以为直接拿药就好,没想到他说:“我给你检查一下。”

      陆微坐在长榻上,拿了块麻布刚想要覆在脚踝上,没想到渡玄已经直接按住她的脚踝了,指尖传来的温热让她感觉有些酥酥麻麻的。

      今天的渡玄法师有些不对劲。哪里不对劲陆微却说不上来。

      好在很快就检查好了,渡玄起身去拿药:“药再敷两天便能完全好了。”

      不懂站在门外探头看进来,看见里面是陆微有些惊诧,他一步步挪进来,着着渡玄期期艾艾开口:“法师,长公主的车驾,已经到了山脚下了。”

      长公主?陆微是第二次听到。第一次是听那些香客讨论法师的时候。

      那是渡玄法师的母亲吗?陆微看向站在药柜前的挺拔身影。

      过了一会才听见他说:“知道了。”

      此时山门外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钟声不急不缓——这是迎驾的规制。

      钟声敲到第九下时,渡玄将药递给陆微,然后走出殿门,往山门而去。

      慈云寺山门外,监院带着全寺僧众,在山门内两侧排开,连久不出山的方丈也换上了新制袈裟,手中捻着菩提串,双目微垂,站在最前列。

      一辆华贵马车在山门前停稳,一位内侍打扮的人利落跳下车,从车后取下一只踏凳摆在车旁。随后有两名侍女上前,掀开车帘。

      车里先伸出来一只手,腕间带一串沉香念珠,紧接着出来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她扶着侍女的手下了马车,目光越过石阶、越过方丈、越过僧众,直至落在山门内最靠后的灰色身影上。

      方丈上前合十:“贫僧率慈云寺僧众,恭迎长公主。”

      宁昭长公主为当今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兄妹,此行代表皇家主持夏国太后进奉佛珠法事。昨日便到了秦州城,在城中停留一日接见秦州知州、安抚使及边军诸将,今日才前来慈云寺。

      宁昭长公主微微颔首,答了一句“叨扰了”。她的眼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灰色身影。

      渡玄走出来,他双手合十,低垂着头。她看着他,从上到下,看了很久。

      她这个长子出生时,京城寺院钟声自鸣不断,当时就有高僧留下谶语“此子与佛有缘。”
      孩子果然聪慧异常,三岁能识千字文,七岁能与当朝大儒辩经,十五岁那年拜在了尘大师门下。自此往来各国研讲佛经,四海为家,连她这位母亲都轻易不得见。

      渡玄走到马车旁,躬身合十,低低地唤了一声:“母亲。”

      她抿紧了唇,只点了点头:“进去吧。”

      长公主在侍女的簇拥下走进山门,渡玄落后半步,跟在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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