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夜袭 陆微眼中忽 ...
-
原本晴朗的天忽然变得阴沉起来,风吹得店铺前的招幌猎猎作响。
那些官差一走,围观的人就小声议论起来,站在温道姑宅子前指指点点。
有个年轻官差回头看了一眼,问旁边一位年长官差:“那城南卖药的之前声称是盗杀,怎么现在又成夏国细作了?”他这人刚当差不久,几日前那药铺的灭门案他跟着去查验现场,那场面把他吓得不轻。今日又被拉过来搜什么细作证据。
年长官差重重拍了下他的后背:“让你学着点看学着点听,这种事都敢问出来?那药铺里都翻出通敌信件了,那人实打实就是个细作。这秦州城本就是多事之地,来往的人更是鱼龙混杂,将你这双眼睛睁大去看,不要只看表面……”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直站在身后静静听他们说话的六子忽然咧嘴一笑,扯动脸颊上三道浅褐色的印子,“我没说错吧。”
年长官差愣了一下,见六子有些眼生,只当是哪个营新来的,大笑道:“这话说得对,就该是要如此。”
这群官差临时接到任务要搜查细作,一开始先去搜了跟陆家有来往的茶坊、布店和酒肆,又找到了温道姑的住所,也搜刮了一通。
而六子借着查找细作的名义,将跟陆世安相关的人都搜了一遍。
自那日从陆微手上拿到医案后,他们就一直在寻找另一件东西:陆世安的铜戥子。他们翻遍了陆氏药铺都没有找到这样东西。
这一次还是没有找到铜戥子。
六子心中升起一股烦躁,他趁这群官差不注意,拐进了一条僻静巷子,重新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装扮,他往官差相反的方向走了。
他的一举一动,都被躲在暗处的陆微看在眼里。
刚才在宅子前看见这人的时候,陆微一眼就认出他是那晚杀了她们的人,那人脸上还可见三道浅色印子,那是她的猫爪留下的。
现在陆世安被安上了夏国细作的帽子,是不是他们的手笔?
他们为什么要搜温道姑的宅子?真的是所谓的排查细作嫌疑吗?
陆微不自觉地攥紧了手,回头看了一眼温道姑所在的方向,转头跟了上去。
他如今只有一人。
说不定能问到她想知道的答案。
六子似乎有意避开拥挤熙攘的人群,专门挑僻静的小巷子走,还时不时突然停下或回头观望。
陆微收敛住身上的气息跟在后面,每当看见他准备回头时,立刻闪身躲进墙垛的阴影里。只有听到脚步声再次响起的时候才重新跟上,跟前面的人始终保持不近不远地距离。
六子穿街走巷,终于在一家酒肆门前停下,进门前往左右张望确认没人跟着,才走进酒肆里去,他在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桌上很快上了酒和肉,他夹了块肉送进嘴里,又直接拿了酒坛仰头喝下,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衣领。
陆微坐在对面的茶摊,要了一壶茶和点心,目光时不时扫过酒肆。
天上黑云沉沉,远处响起了几声闷雷,转瞬大雨倾盆。雨珠嘀嗒打在头顶的油布上,砸落在脚边,溅湿了布鞋和衣摆。卖茶老翁上前跟陆微说:“姑娘,往里挪挪,省得雨打湿你的衣裳。”
等到临近傍晚,外面天色渐黑,雨势才渐渐变小起来。
酒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六子已经吃饱喝足,面色红润,腆着肚子从酒肆出来。
陆微掏出茶钱放在桌上,起身跟了上去,紧盯着前面那个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的人。
六子拐进了一条窄巷。
陆微在巷口停了一下,凝神静听巷子里面的动静,巷子很安静,只有六子含糊不清的哼唱声和雨水滴落的声音。空气里是雨后的土腥气,混杂着若有若无的酒气。她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这条巷子很深,两侧是高高的院墙,雨水沿着院墙的瓦檐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滩滩浅水洼。巷子里其实很暗,抬头也只能看见一线天光,陆微却将前面的六子看了个清楚。
陆微的脚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从发间抽出那根专门磨尖的发簪,紧紧握在手中。簪子摸起来冰凉又坚硬的触感,给了她莫名的安心。
六子毫无察觉。他走到巷子中段,突然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个踉跄,他身体前倾,扶住墙壁弯腰干呕起来。他的后背毫无防备的暴露在陆微面前。
就是现在。
陆微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捂住六子的口鼻,右手握住簪子抵住他的颈侧:“别动!”
六子因为干呕往前踉跄了一步,簪尖划破脖颈,血珠顺着脖颈流了下来。
脖子上传来刺痛,六子酒醒了大半。他猛地转身,反手击中陆微的肋骨。陆微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一旦松手,局势就可能完全逆转,所以她不能松手。
六子虽然喝醉了酒,但体格强大,陆微费了很大力气才用绳子将他手脚制住。她将簪子抵在六子喉咙上:“别动。我问,你答。”
“你们为什么要杀陆世安?”陆微开门见山。
六子眼神迷茫,巷子里太暗了,他看不清来人是谁,只能从声音判定是个女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陆世安是谁?我不认识。”
陆微手上加力:“那我换个问法,你们闯进南街陆氏药铺是要找什么?”
六子吃痛:“我说,我说,我们是要找陆氏收集的情报,他是夏国的细作,对,他是细作。他将我们的情报传递给夏国……”
话还未说完就被陆微阻止,她紧紧攥着簪子,指尖发白:“他们一家人清清白白良民,你们随便就杀人全家,还空口白牙诬赖人家是细作?你们怎么敢……”
陆微说着说着眼眶就湿了,她分不清自己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深吸一口气,簪子越来越用力:“你们下午在那道姑的宅子里面找什么?你们是受谁指使?”
六子眼神闪烁:“道姑?你说那个女道,她替夏国细作收尸,我们怀疑是细作同党,搜查是奉命行事……“
“啊——”六子忽然吃疼。
“再胡说八道,我手上的簪子指不定会落在哪里。”
“我说,我说,头儿让我们找陆世安用的铜戥子,那是他传递情报的东西……”
陆微心下一沉,他们怎么知道还有铜戥子?是从医案上看出来的还是有人告诉他们的?
她正要问更多细节,突然巷口传来脚步声,她忙用手捂住六子。
脚步声在巷口停住,紧接着有声音响起:“六子?你在里头吗?”
陆微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个声音她认得,是那晚手里拿了猛火油准备烧药铺的人。
就在陆微犹豫的瞬间,六子忽然挣脱桎梏,对着巷口大喊:“大黑,救我!”
巷口站着的人没有犹豫,直接抽出腰间的刀,朝她扑了过来。
陆微暗道一声不好。她当即立断,翻身跃起,朝着巷子的另一端狂奔而去。
大黑一刀劈空,刀锋擦着陆微的后背滑过,割破了她的衣衫,在背上留下一道血痕。陆微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身后传来怒吼:“站住!”
紧接着是六子虚弱的声音:“别追了……先放开我……”
大黑一刀挑开六子手脚上绑着的绳子,一凑近就闻见他满身酒气,抬脚就踹了上去:“叫你喝酒误事,看清楚人了吗?”
六子这下酒全醒了,用手捂住脖子上的伤口:“太暗了,没看清人脸……”
“又是哪里招惹的风流债?一个大男人被女人逼到这种地步,还要脸?”大黑虽然只看到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但还是能看出是个女人。
六子被一个女人压制本来心中就不痛快,咬牙道:“要不是喝了酒……老子能让她得手?下次让我逮到她,非从她身上加倍讨回来!”
大黑一脸鄙夷看着形容狼狈的六子:“脸都没看清,你要怎么讨?”
六子忽然想到什么:“她说话的声音有些耳熟,我一定在哪里听过……她问的都是跟那陆氏药铺有关的,我就不信查不出来!”
大黑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说她问陆世安的事,那你都跟她说了?”
六子正要起身的动作一顿,眼珠滴溜溜地转:“没有,我知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我说的话都是为了拖延时间,等着你会来找我……”
他一开始就察觉握着簪子的手在抖,他真话假话乱说一通,没想到激怒了人家,人家才开始下狠手,说是下狠手,也是控制着力度,要不然他就不止流这么点血了。
他心中断定,那个女人不敢杀人。
大黑一脚将人踹倒在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头儿问东西找到了没有?”
…………
陆微冲出巷口,拐入一条岔道。她不知被什么绊住脚崴了一下,没有停,立即起身跑,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脚步声跟来了,才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雨又开始下大了。她仰起头,任由雨水浇在脸上和身上,冲去脸上易容粉和污垢,露出原本白皙的皮肤。
他们这些人不仅杀人,还污蔑陆世安是夏国细作,她要怎么办?
她如今也不能去找温道姑了,她怕会害了温道姑。
世间之大,她已经没有容身之地了。
陆微只能避开人群,一直往前走。
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来到了慈云寺,此时山门已关,透过雨幕可见里面隐绰光影。
夜色又湿又凉。
陆微没有上前敲门,她猫在石阶上,把头埋在臂弯里。
她身上的衣衫尽湿,发丝湿答答的贴在脸颊上,整个人都湿漉漉地很难受。她怀念以前做猫的时候,她从不自己舔毛,每次弄湿了都是跑回家去让人家帮她擦干,屋里也暖暖的……
雨不知下了多久,开始一点点变小。
她忽然听到有脚步声,整个人骤然惊醒,眼中有些茫然。
有人拾阶而上,踏着雨声而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身影也越来越清晰。
陆微抬头望过去,撞进一双沉静的眼眸里。
渡玄法师手中没有持伞,一身素衣傲傲然立于阶上,给雨中夜色添染了几分空寂禅意。
陆微眼中忽然涌出一股热意,良久才开口:“法师,天降大雨,可否借寺中一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