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邪四相》白帝朝君

5、辰时其二 张九闻附体

　　秋风卷着枯叶在林间簌簌作响，篝火摇曳，映得人脸忽明忽暗。天刚蒙蒙亮，晨雾未散，寒气渗进骨缝里。
　　张渡年猛地一颤，像是被人从噩梦里硬拽出来。喉咙发紧，额头冷汗涔涔。他的内心充斥的剧烈恐慌感，让他不自觉地将自己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进泥土里。
　　“张小五！”盒子低喝一声，伸手按住他的双肩，“看着我！”
　　晨雾在林间浮动，枯叶在冷风中簌簌作响。篝火渐弱，余烬泛着暗红的光。
　　天刚蒙蒙亮，远处树影如鬼手般摇晃，偶尔传来几声寒鸦的啼叫，刺破寂静。
　　张渡年猛地睁开眼，眼神涣散间，火光映出盒子近在咫尺的脸——他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这让张渡年的内心涌起一股安心的暖流。
　　“张九闻死了……？”张渡年嗓音发颤。
　　“……张小五，”白无乘轻声叹息，“他人的命运，我们是不可知。但有一点可以做到，那就是亲眼目睹。”
　　说完，他站了起来。凉风吹拂，他身子骨弱，没忍住捂住嘴咳嗽了两声。
　　“如果你想接触到真正的‘起观下洞’，见到明爷，就跟着我来吧。”
　　远处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惊起几只寒鸦，扑棱棱的黑影掠过渐亮的天际。
　　天像是永远半亮着一样，周围起了白雾。
　　张渡年深一脚浅一脚地晃晃悠悠地跟着盒子往前走。
　　天色昏沉，像是永远停留在黎明时分，四周弥漫着浓稠的白雾，将一切都笼罩在朦胧之中。
　　朦朦胧胧间，盒子的背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轻飘飘地像一个白鬼。
　　他穿着白色绣龙纹的唐装衬衫，盘扣衬衫的衣袖灌满山风，衣袂翻飞间，隐约露出袖口刺绣的‘白’字家纹。
　　我还在梦里吗？张渡年有些怀疑。
　　两人穿过迷雾，不知不觉间又回到了那座破旧的老木屋前。
　　腐朽的木门“吱呀”被冷峭的寒风打开，扬起一阵细小的灰尘。盒子迈步进屋，张渡年紧随其后。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从破败的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盒子径直走向屋子中央那口黑漆棺材，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棺盖上的灰尘。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抵住棺盖，猛地一推——
　　“嘭”地一声，厚重的棺盖被推开，扬起一大片呛人的灰尘。
　　棺材里有玉孩。
　　棺材内部结满了蛛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层层蛛网下，那枚墨玉质地的玉孩静静地端坐其中，像是尘封已久的有故事的古物。它是用墨玉雕刻而成的孩童形状，身上还纹着一条金色的龙。
　　不知道是不是张渡年的错觉——他感觉这条金龙在玉孩身上游动着，悄无声息地变幻着姿态。
　　“张小五，选择了这条路，就不再有后退之路，你可想好了？”白无乘温声问道。
　　张渡年盯着那枚玉孩，猛地攥紧拳头，坚定道：“我不能让二叔一个人身处险境……我是二叔养大的，现在他有危险我绝不能坐视不管，即使有生命的危险我也要下去找他！”
　　白无乘微微一愣，他没有想到张小五这么年轻的孩子，居然会有这么为了保护亲人而赌上性命的强烈的信念……
　　看来明爷说得没有错——张渡年一定会去找他。
　　“玉孩起观。你眼前所看到这枚玉孩，就是进入观内世界的钥匙。”白无乘伸出手指，指着棺材内的那枚玉孩，“起观之后，你会有一秒钟的眩晕感，随后你的肉身和灵魂便能到达那个世界。”
　　“张小五，你一定要记住——玉孩，一定要保管好！如果玉孩丢了，就回不来了！”
　　交代好注意事项之后，白无乘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小白纸和一部玄金色的翻盖手机，交给了张渡年。
　　白无乘说：“这张白纸，是明爷的生命纸。生命纸还在，明爷就没有死亡。这部手机，是我跟进入观中的你联系的唯一方式，可以指引你去找到明爷。”
　　张渡年接下了白无乘给的东西。他把明爷的生命纸小心翼翼地叠起来放在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然后他翻开翻盖手机的盖子，尝试着按了几个键，然而手机屏幕没有任何反应。
　　“它是没电了吗？”张渡年问。
　　“咳咳……”白无乘捂住嘴咳嗽了几声，“它没有电池，不是靠电运作的。”
　　张渡年有些惊愕：“那它是怎么用来联系的？没有电……而且那个世界里也没有信号吧……我真的可以使用它吗？”
　　白无乘对他的这些问题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温柔地笑着。
　　“这一切，你以后会知道的，张小五。等你见到明爷之后。”
　　他微笑着卖完关子之后，伸出手指着棺材中的玉孩，示意张渡年把玉孩拿在手里。
　　张渡年伸出去，把棺材里的玉孩拿在手心。它的重量并不是很重，大小刚好塞在一个手掌心中。
　　还没等他好好端详一番，下一刻，张渡年的脚下突然出现了一个黑洞！没等他反应过来，他的身体“嗖”地一下往下掉！
　　天晕地旋的感觉像猛兽一下一掌拍向张渡年的面门，他迅速地闭上眼睛稳住身子，急促地呼吸着——
　　我不会摔死吧——
　　他的额头冒出一丝丝冷汗。
　　这掉落的时间并没有很久，恐怕确实如白无乘所说只有一秒钟的功夫，只是那一刻从未知的高空掉落的恐怖让他感觉那一秒钟过了好久。
　　张渡年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睛。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枚玉孩。他猛地抬起头，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周围竟是一片枯竭的密林！苍白色的天空中飞着几只黑鸟——不远处，那座道观屹立在那山头，冒着玄红色的烟雾！
　　张渡年望着那冒着漫天血色烟雾的道观，不禁震惊地喃喃道：“三清观……真的出现在我眼前了……”
　　他感觉到怀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有重量，张渡年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看——是那一部翻盖手机！
　　盖子上闪烁着红色的光点。
　　张渡年翻开盖子，手机屏幕上闪烁着雪花，过了一会出现一行小字——
　　与行木汇合。
　　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红点。当手机朝向不同方位的时候，红点的位置就会变动。
　　“看来这个红点是要我去的地方。对吧，白无乘？”
　　张渡年自言自语地问完，等了一会没有等到白无乘的回答。
　　他有尝试着按着手机的键盘，尝试了一番发现自己并不能控制这部手机。屏幕上依旧是一直显示着那个红点和那行小字。
　　与行木汇合。
　　现在的信息只有这一点。
　　张渡年合上手机，定神望了一会那座道观。
　　不知道张九闻怎么样了。虽然张九闻和他是陌生人，自己只不过是短暂地附身在他的体内一会……
　　可是，他有点担心他。
　　他更愿意相信张九闻那时候没有被三清道长炼化……
　　内心挣扎了一番，张渡年决定先去三清道观看一眼情况。
　　「下洞」
　　上山的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张渡年在很小的时候，就是跟随张家族人生活在山中，所以对山上的环境还算熟悉。
　　不知不觉山上起了浓雾。张渡年在浓雾中跋涉，直到前方云雾渐散，一座破败的道观轮廓渐渐清晰。
　　不远处云雾中浮现那座观的影子。再往前，云雾淡泊了很多。
　　三清观。
　　昔日的仙家福地如今已成鬼域。蒙尘的匾额斜挂在门楣上，朱漆剥落的木门布满触目惊心的抓痕，仿佛曾有人拼命想从里面逃出来。
　　这里横七竖八躺着的，都是半腐的尸骸——血肉与白骨交融，散发出腐臭。
　　尽是半肉半白骨的弟子躺在地上！
　　道观大门大开，从外面一眼望过去，尸横遍野，到处都是弟子的尸体。在道观的大门上方，高高地细杆上挂着两颗哭惨着的脑袋——
　　那个嚣张跋扈的三清教大弟子陈玄和他的弟弟陈冀！！！
　　张渡年感到一阵恶心，捂住嘴忍住没有吐出来。他强忍着不适走进来道观之内，越过一座座尸体，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寻找着那个地方……
　　大殿。
　　突然，脚下的一具“尸体”伸出手，猛地攥着张渡年的脚腕！
　　张渡年低头，见那名弟子还活着，他立刻蹲下来扶住他的身子，焦急地问：“你们怎么了？你没事吧？一定要撑住啊！”
　　那名弟子看着张渡年，神情惊恐万分。他告诉张渡年——
　　“小师弟……小师弟他……快跑！师父被他杀了，所有人都被他害了……”
　　他话没有说完，嘴角涌出一股鲜血，突然没有声音。张渡年试探了一下他的气息。这个弟子死了。
　　他对刚才这人说的话不明所以。
　　小师弟……
　　小师弟是谁？
　　为什么说他害死了师父，害死了这里所有人？
　　此时，他渐渐冷静下来。怀里这名死去的弟子，死前用右手为张渡年指着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如果张渡年没有记错的话，那是去大殿的方向。
　　大殿高耸的石门没有关上。
　　“……嗬嗬……嗬嗬……你来了。”
　　闻声，张渡年惊恐万分地抬起头，看见大殿中央高高悬挂的显著的那副空白的画！画卷下方，巨大的青铜鼎炉静静燃烧，原本是三清长老坐的地方，现在坐了另一个人！
　　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盘坐在鼎炉前，鼎炉中的火在小火慢烧着。
　　“我一直在等你……你来了。”
　　那是一个少年的身影。少年蓬头垢面，很是邋遢。他身上的道袍没有一处都是好的，粘着脏兮兮的泥土和干涸的枯血。
　　感受到张渡年走了过来，少年转过头来。
　　蓬乱如枯草的头发间，一双惊恐的眼睛正不安地闪动着。少年干裂的嘴唇渗着血丝，脸上满是污垢与泪痕。
　　少年的身侧放着一把沾血的剑，没有剑鞘。
　　张渡年认出来少年腰间挂着的那副黄铜面具。他意识到眼前此人到底是谁了，下意识脱口而出问了一句——
　　“张九闻，你还好吗……”
　　张九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的额前头发遮盖了这个人大半张脸，只有一只阴郁的眼神无声地看着他。
　　听见张渡年开口说话的那一刻，张渡年仿佛从少年的眼中看到一丝亮光。
　　随后，眼前的张九闻如灰土般躯体缓慢消散。张渡年惊惧万分——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情景，一时分不清这是真实还是梦境！
　　在他愣神之际，张九闻突然站了起来！跳进了他面前的那个火炉之中！
　　“等一下——！别冲动啊——！”张渡年反应过来，扑上去想要阻止他！
　　然而他的阻拦没有成功。张渡年与他相隔的距离有些远，他的左手堪堪擦过了那个少年的衣角……
　　“啪嗒……”火焰灼烧着，跳动着，撕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