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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卯时轮转其一 蛊目神】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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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吾晟用棉被包裹着老妇人的尸体,背着她上了山。在山中的林子里,有一处空地可以埋葬她。
埋葬好老妇人之后,令吾晟筋疲力尽地跪在她的坟墓前。
后半晚骤冷,空中下起了雪。
杀了那些胡隆教的人,令吾晟不敢再回去那个家。因为这件事情,他回去之后很有可能会被处死,或者沦为被到处贩卖的奴隶。
天蒙蒙亮,林子里泛着一丝丝白色雾气。
昨夜下了半夜的大雪,白雪覆盖着地面与林子。山上下了雪,更加容易迷路。他在林子里游走,脚下一滑摔在了地上。
饥饿感灼烧着胃,没有力气,还那么冷那么累。令吾晟躺在地上,不想站起来。他撑着身体坐在一棵树下,失魂落魄间,渐渐昏睡了过去。
入冬真的很冷。他蜷缩着身子。那时天色是白的,昨夜下了雪,天地一片白茫茫。
等他再醒来,头顶有一把伞。
飘飘然然的雪花落在伞上。
伞下是少女那张温柔的面容。
她披着一件白裘。山上的气温比山下低得多,早已经很冷了。
在她的身后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从穿着和佩剑上看,应该是一个剑客。
“你……没事吧?”少女犹豫着问着,声音轻轻柔柔的。
少年一身是血与雨水。满是狼狈。
令吾晟看着她的脸,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他或许是迷路了。辞柔,给他一些吃的。我们送他下山回家吧。”父亲说。
少女点点头,从布袋中拿出半块松软的饼,塞到令吾晟的手里。
令吾晟看着手中的饼,眼泪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哽咽道:“我已经……我已经没有家了……我已经……我已经回不去了……”
辞柔看了看少年,又回过头看了看父亲。父亲默许般点了点头。
辞柔说:“你无家可归的话,你愿意来我家照顾我吗?我们会给你住的地方,会给你饭吃。”
令吾晟抬起头,呆愣着看着他们。
天空中下着大雪。前面是辞柔和剑客先生的背影。山上是林子,银装素裹。令吾晟深一脚浅一脚跟随着他们,到了建在城郊山上的宅邸。
这座空宅中只有辞柔和剑客先生两人住。
为了报答两人的恩情,令吾晟悉心照顾起辞柔的生活起居。
春夏秋冬过去,令吾晟逐渐了解了辞柔一家。
他们是清正剑道的传道者,在几年前来到了此地,在山上临时建了宅邸住了下来。不知不觉,一住就住了好几年。
父亲是个剑痴,辞柔也是个剑痴。她的母亲在世的时候,和父亲一起游历,仗剑天涯,救了很多人,留下来很多故事。所以对辞柔来说,她想要成为一个像母亲和父亲那样行侠仗义的人。
他几乎每天都能看见辞柔在凌晨四点天还未亮的时候,就起了床开始练剑。时间长了,他也会在这个点偷偷起床,等着辞柔练完剑,然后砍柴煮饭做好早饭。
一年的相处之后,有一日,辞柔的父亲把他和辞柔叫来了院子里。
“令吾晟,你愿不愿意跟我学习清正剑道?”
令吾晟看向辞柔。辞柔温柔地笑着,看着他。
他跪了下来,给辞柔的父亲磕了头:“师父!”
说完,他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辞柔,低下头认真道:“师姐……”
自此以后,辞柔就是他的师姐,他学习的榜样。辞柔四点起,他也会四点起。只不过这一次,他不再是在远处等着她,而是和她一起练剑。
冬去秋来,秋去春来,不知不觉,过去了三年。
这三年间,令吾晟不断地和辞柔交手,屡屡战败。
然而,随着三年来两人长大,令吾晟的剑术愈发精湛,辞柔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对练中辞柔越来越打不过令吾晟。
二十而立。有一日,在宅邸的院子中,那一棵棵雪白的梨花树下,站着师父和师姐辞柔。
“清正剑道,就交由你们两人传承下去了。今日比试,赢者,就拿着我手里这把清正剑!”
师父说。
辞柔和令吾晟在梨树下行了礼,之后开始比试剑术。一招招剑式下来……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地长……
两人将清正剑式所有式都对打了一遍,都没有分出谁胜谁败。逐渐打下去,令吾晟看上去是落了下风。
这场对决似乎将以辞柔为胜者而结束,然而辞柔在比试中突然收起了剑。
令吾晟正出着剑,见她不再防御,情急之下转了剑避开了她。
“我认输……”辞柔看着令吾晟,脸色不好,说完此话她就提着剑跑出了家门。
父亲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这一局局对决下来,令吾晟这孩子根本没有使出全力,处处露着破绽,给他师姐放水。
师父说:“你为了她开心而想故意落败,殊不知你这样做根本不尊重她这个对手!不尊重对手,在清正剑道中,这是对对方最大的羞辱!”
梨花的花蕊是粉色的。
师姐赢了,但是师姐并不开心。因为师姐知道,我没有用尽全力和她打下去。她觉得我在羞辱她。
令吾晟恍然醒悟过来,给师父行了一礼,连忙去追了辞柔。
他找了半座山,最后在山顶的崖岸边找到了辞柔。
“师姐,对不起!”
辞柔坐在崖岸边,出神地看着下方的风景。崖岸边凉风习习,吹起辞柔的长发。
他坐在她的旁边,着急说道:“我没有不尊重你!你很厉害,我一直都崇拜着你!这一战我也想尽全力,只是那把剑是清正剑……在我心中,清正剑从来都只属于你……”
辞柔沉默片刻,说道:“令吾晟,我一直以来都想成为拿着那把清正剑,行侠仗义走遍天下的剑客。一生坚守清正教的教义——那就是惩恶扬善,锄强扶弱!而现在的我,自从二十岁之后病情复发,越来越严重……我就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我好不甘心——你说我这一生还有什么意义呢?”
令吾晟说:“我从来没有想过那么多的意义。师姐,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无论你去到哪里,我都会一直跟随你。”
辞柔问:“为什么?”
“因为在我心目中,你已经是一个很伟大的女侠了!”令吾晟笑道。
辞柔哭了。
见到辞柔哭,令吾晟手忙脚乱地从布袋里掏出手帕递给辞柔。
印象里的辞柔,都是温温和和地笑着,很少有哭得这么伤心的时候。不知为何,令吾晟的心口闷闷的。
“我不喜欢下雨天,是因为母亲是雨天生下我的,也是那时候去世的。但是我很喜欢雪天的雪,很温柔,父亲说下了雪,一定是有人在思念我,我想那一定是母亲。在父亲的描述里,母亲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就如白雪般温柔,会轻轻落在我的肩头。”
辞柔看向令吾晟:“令吾晟,你呢?你之前说你被一位养母收留过,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阿娘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诉我,要学会隐忍,不要和那些人打斗,不要和那些人争论对错。因为会招惹杀身之祸。她告诉我只要隐忍与服从,才能在这个世道中生存下去。”
令吾晟垂下眼眸,神情忧伤:“但是,阿娘把一切都做了,她还是死了……辞柔,我并不是你们心中那么好的人……我杀了胡隆教的人,所以我才一直躲在山上,从来不敢下山。”
那时候的他,一直不敢下山去胡隆城。因为那里是他心中的梦魇。在那个地方,那个小屋,母亲死了,他也杀了人,他怕回去面对这一切。
“你没有做错什么,令吾晟。”
没想到辞柔会这么说,他错愕地抬起头看着她。
“胡隆教的人,总是欺负弱者。我相信你这么善良的一个人,一定是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才被逼上了绝路。其实那天父亲和我决定收留你,就已然心里清楚这一切。”
辞柔笑道:“我希望有一天我能真正强大起来,铲除掉胡隆教这些臭虫!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我希望你能代替我继续这样做下去,继续坚持清正教的教义——惩恶扬善,锄强扶弱!”
自从这日之后,辞柔就开始教他识字念诗,把从小父亲教诲她的清正教义一本本翻出来,读给他听。
希望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能代替我继续这样做下去……为了我的父亲,为了我,为了清正教……
辞柔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这份沉甸甸的嘱托也越发深沉。
有一日,令吾晟照顾辞柔吃了药睡下之后,他来到了院子里,向师父问出了他一直以来的困惑。
“师父,为什么师姐她会生病呢?这种病真的无法痊愈吗?”
师父告诉他:“你知道‘式微’吗?”
令吾晟摇摇头。
“辞柔的心愿就是成为一个剑侠,行侠仗义,但是这心愿自从她降生那一刻就无法实现。”师父伤感道,“因为她是被式微诅咒的后代。一种名为‘式微’的东西,让她的母亲可以祈福上天降下雨水。但是作为代价,他们这一族会在年轻时因病去世。我本以为瞒着辞柔不再使用这种能力,就可以躲过一劫,没想到她还是和她母亲一样……十年前,我意识到辞柔的病,就不再带着她奔波,在这里建了宅邸,安居了下来,教她剑术,带她看病,可终究难逃这一劫。”
师父起身,带着令吾晟看了那两把剑。
“这一把是清正剑,另一把是我爱妻的慈雪剑。我年纪渐长,修习剑道已不如前,这两把宝剑,就传给你和辞柔吧。”
闻言,令吾晟给师父磕了一头,接过了师父递来的两把剑。
他兴高采烈地跑去找辞柔。
屋内的辞柔坐在床榻上,看着外面的树落叶纷纷。她的手中攥着一本诗集。
“辞柔,师父传给我们剑了!”令吾晟跑到她的面前,把两把剑给她看。
辞柔看着那两把剑,认出来是清正与慈雪,微微一愣,片刻之后笑道:“正好我想练剑了。”
两人在院子里行了礼。辞柔持着慈雪剑,令吾晟持着清正剑,两剑对峙相斗,平分秋色。
这恐怕是最后一次对练剑术了……
结束之后,两人再次行了收势礼。
“秋天过去了,就是冬天了。”她突然说。
她的眼神是那么的温柔。她的心意是那么的纯净。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辞柔念了一句诗。
令吾晟懵懵懂懂不知其中意思,只是反问她:“师姐,你想和我一起看雪吗?”
辞柔认真地看着他,说道:“我也想。”
秋天过去了,严冬到临。对于病人,严冬是最难渡过的。
那日令吾晟看着愈发重病的辞柔,忍不住躲着偷偷掉眼泪。他也读懂那句诗的意思,明白辞柔那句话的意思。
按照清正教的教义,结为夫妻的道侣,如果一方死亡,另一方要带着对方的剑。随时带着,已示怀念。因为在清正教的教义中,一个人的死亡,是从被遗忘开始。
他找到了师父,当着辞柔的面朝他跪了下来,请求师父将辞柔嫁给他。
“师父,我将一生坚守清正教的教义——惩恶扬善,锄强扶弱!我会带着她的剑,走遍天涯海角,让这世间每一个角落,都留下她伟大的事迹!”
辞柔熬过了严冬。冬天过去了,春天就来了。
到了春天,院子里满院的梨花开了。
晴雪花烂漫,在花林中,雪白的花瓣随风阵阵飘落,辞柔嫁给了令吾晟。
春去秋来,秋去冬来。这一年的寒冬,是辞柔最后弥留在这世间的日子。
寒冬中的一夜,师父因辞柔病情加重,背着剑连夜下山去城里买药。令吾晟在家中照顾辞柔。
等了一晚,天色大亮,师父还没有回来。
令吾晟担心他,也担心辞柔。辞柔轻轻拍拍他的手,他明白她的意思。
辞柔在他走的时候,温声说道:“今年真想出出门,和你看一场冬雪……”
“我发誓我很快就会回来!辞柔,你等着我!”他焦急地落下这句话。
然后他翻出一副银质面具戴在脸上,一路狂奔下山跑去了胡隆城。
几年不见的胡隆城像一张深渊巨嘴,敞开的城门狰狞地欢迎他回来。
但是他还是去了,因为师父和辞柔需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