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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亥时其二 双喜仙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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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被轿子倒塌声盖住了。张渡年反应过来她刚才说了什么,错愕了一下,随后只知她迅速地拔出他背后的剑,一剑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龙吟剑穿透胸腔,鲜血滚烫地流出来!
双喜仙眼泪滚落,绝望般伤心地看着张渡年。挣扎万分间,她抬起她的手,手指弯曲,张渡年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能动了!
“张渡年!”周行木紧张地按住刀。
“哥哥……救我!”她又说了一遍。
“周行木,快!”张渡年喊道。
“第九式,慈悲骨回生!”
一道弯月形的冷光从刀刃倾泻而下,一首悲歌先跃而过。
月过无痕。
天上的雨停了。雾开见月。明月空悬,高高照着这片被燃烧过的林。
周行木收起了刀。此刀式斩心脉为主,如果她还有求生的意志,身怀鬼相必定会再次复生□□回来。
只是,这一次,她已然没有求生的意志。
双喜仙望着明月,扯起了一个笑。小小的圆月倒映在她的眼睛中。她伸出两根手指摸向左眼,狠厉一挖,硬生生地将左眼中的八足白日目虫的血红石挖了出来!
她的身体化为灰烬逐渐消失。一只手还在牵着张渡年。她将半枚血红石放在了张渡年的手里。
“哥哥……救我……”她说了第三遍这句话。
张渡年扯下红盖头,不能明白——难道她所要他救她,不是杀了她让她摆脱道邪的控制得到解脱吗?她还有什么心愿没有完成吗?
双喜仙倒在了地上。双目忧伤地望着那个被火烧尽的花轿。她笑了起来,轻轻地哼着一首歌谣。
男鬼一步一步走到了她的身上,跪在她的旁边。他的身躯在月下一点点随着双喜仙的消失而化为灰烬,缓慢消散而去。
双喜仙将手轻轻地搭在男鬼的手背上。眼神对视上张渡年的眼睛。
一道女音在张渡年的耳畔响起——
你我本同源,张九闻,为什么你能躲过这一劫呢?罢了,小女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最后再帮我一个忙吧,好心人。
双喜仙怎么会知道他体内的是张九闻?
还没等张渡年想明白,他的意识被一种存在强行拉入到了回忆中。
回忆的碎片闪烁在他的脑海中,不停地跳跃着。
双喜仙忧伤平静地看着张渡年。
最后再帮我一个忙吧,好心人……
把我的坟墓安置在那个小土坡那里……我想和家人在一起。
张渡年眼前一黑。
“臭哑巴!你不叫‘芍药’,你叫‘哑巴’!”
“我爹说你就是哑巴!”
“小哑巴!每个人都知道你是给村子挡灾的!就该被打!”
……
耳朵传来一群孩子的喊骂声,身上好像被什么东西砸到了,有点疼。
张渡年睁开眼,自己正趴在地上,满手满脸是泥尘。
几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围着他,朝她砸着小石子。这其中有男有女,一个个都朝她骂着大差不差的话——
你就是个哑巴!
因为身体娇小柔弱,还天生哑巴,这么多人围着她她跑不出去。哑女委屈巴巴哭了出来,但发不出声音,只能一抽一抽地从地上爬起来坐着。
“你们在干什么!”
一道高喊的愤怒声吼来,这群孩子大叫着“她哥来了,快跑啊”如鸟兽般散开逃窜走。
哥哥就像一道光出现在她的面前。他几大步揪起逃窜的家伙,狠狠地痛扁了他们一顿!
“我回去要告我爹!你打我!”一个孩子边被打边哭喊着。
“我等着!”哥哥不悦地皱起眉头,“他敢来,我连你爹一起打!”
几个孩子哭着滚走了。
“阿药,你没事吧?哥哥在这里。”哥哥摸着她的小脑袋。
哥哥的岁数和他们差不多,一个人打那么多人,脸上一下子鼻青脸肿。哑女哭得更厉害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温柔地抹去她脸上的泪水:“阿药,不要哭呀我的乖妹妹,哥哥会一直保护你!这些坏蛋,都不许欺负我可爱的妹妹!”
他把哭得一抽一抽的哑女背在背上,边走边说:“阿药,哥哥就是哥哥,哥哥会一直保护你的。”
哥哥背着哑女回家。快到家的时候,他们在路上遇见了一只脏兮兮的小黄狗。这个小黄狗原本是村子里一个老人养的,现在在村子里四处流浪着。
“可惜老人去世了,小黄狗没有家了。”哥哥说。
哑女有些伤心,指了指小黄狗。
“汪汪——!”小黄狗追着自己的尾巴咬。
哥哥把她从背上放下来。两个人和小黄狗玩了一会儿。
夕阳下,爹爹背着柴火刚好路过他们,看见了两人和一只小狗。
“小狗狗?阿药喜欢小黄狗吗?哈哈,那我们带回家一起养吧。”爹爹说。
三个人回到了家。家里炊烟已经飘起来了,娘亲在柴房做好了晚饭,正端出来放在院子里的桌上。
“我们阿药有了一个新的朋友呢。”娘亲笑着,“阿药要和小黄狗一起平平安安长大哦!”
“汪汪!汪——”小黄狗叫着。
“你呀,又打架了?”娘亲心疼地看着哥哥脸上的伤,“吟儿啊,屋里还有点药,你吃完饭上一上药呀。”
爹爹拍拍哥哥的肩,让哥哥先坐下来吃饭。饭桌上,爹爹默默给两个孩子夹了很多很多的菜。
吃完饭后,村子里的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
入夜,家里人都睡下了。半夜的时候,哑女听见外面有动静,醒了过来,扒着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坐着哥哥和爹爹。
“他们又欺负你妹妹吗?”爹爹问。
“嗯。他们老说她是给村子挡灾的哑巴!总是趁我不注意打她!太坏了!”
爹爹沉默了一阵,说:“这个村子对哑女的恶意越来越深了,迷信害人不浅啊。吟儿啊,我们搬走吧,趁着阿药还没长大,远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嗯。爹,我们什么时候走?”哥哥问。
“明后天就走。”爹爹说,“我们要搬去一个能让我们一家子安稳过日子的地方。”
两人聊完,又吹着院子里的风坐了一会儿,之后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哑女在院子里和小黄狗玩。她喂了小黄狗一个鸡蛋。
小黄狗吃完后舔着她的手。痒痒的感觉逗得她直乐。
爹爹去上山砍柴挖石卖钱了,娘亲在田里种菜,哥哥在院子里一边编竹筐一边守着她。
这个家里,只有她最没用。哑女眨眨眼,看着哥哥编织的动作,她怎么也学不会。
她没有强健的身体,没有聪明的脑袋,不能像哥哥那样帮着家里干活,也不会说话,与人交流困难。
但是家里的人都很爱她,她也很爱她的家人。
如果她的爱能给家人带来些什么多好。哑女伤心地想,好像什么也给不了。
过了晌午之后,哥哥和哑女在午睡。
屋外面蝉鸣阵阵,很好听。哑女从草席上爬起来,跑到了院子里的树下。她朝着树上望着。
门外的街上有奏乐声。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看见有个人匆匆忙忙从院子大门那里跑进来,看见了哑女,脸上挂着兴高采烈的笑意。
“哎呀,真好!真好!”那个婆婆抱着哑女开心地左看看右看看,“真好的姑娘,有十几了吧?”
院子里突然被挤进来很多很多的人。他们从门那里走进来,抬着一箱又一箱的东西,放在了哑女家的院子里。
为首的那个男人,神情傲慢。他只是看了哑女一眼,就让几个人把她抓住。
她被他们拖出了家门外,塞进了马车里。因为发不出声音,她只能干着急地挣扎着身子。
“傻孩子,”婆婆和蔼可亲地坐在马车里,抚摸着她的脸,两只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抓着女孩,浑浊的眼珠盯着她,“你不听话的话,他们可是会杀了你的家人!”
见哑女消停下来,婆婆继续笑道:“这样才对嘛!大家不是来害你们的,你看那院子的摆的好东西,全都是送给你们家的聘礼!”
“你看你,也没有什么用,还是个白吃干饭的。大家给你找了个好婚嫁,你爹娘和哥哥也能拿到一大堆聘礼,你说这样好不好啊?”
哑女呆愣着看着婆婆,想了想,摇了摇头。
“笨呐,”婆婆笑起来,“你长大就知道了,你现在还小呢。”
原来是村子里有户大富大贵人家的儿子死了。他们让算命先生去算,算命先生说孩子死了要配冥婚,否则孤魂会拉村里人下地狱的。
而在村子里找人,他们立刻能想到可以来挡灾的,就是哑女。冥婚,讲究八字相合。算命先生说哑女的八字刚刚好。
头七这一夜,村里热热闹闹张罗了一场冥婚。
哑女想知道她的家人在哪里,着急地比划着。他们看不懂她想说什么。她只能在他们说闲话的时候听见是因为她不听话,她的爹娘被关了起来,哥哥也消失了。他们说如果她能结完这场冥婚,就把她的爹娘放出来,让她回家。
哑女没有反抗。
外头很热闹,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热闹。安静的屋里,她坐在铜镜前任人梳妆打扮。打扮完后,她们给她盖上了红盖头。
没人的时候,有个人突然推门而入,一把掀掉了红盖头——是哥哥!
没等她来得及开心,哥哥焦急地扶着她的双肩说道:“阿药,快!你和我换一身衣服!你穿上我这身衣服低着头往外跑!他们的轿子要抬过来了,你要趁现在快点走!”
哑女摇摇头,她不同意。
“你听哥哥说,”哥哥勉强扯起一个难看的笑,“爹娘已经被我救出来!就在山下那个小土坡前面等着你!你知道那个小土坡在哪里的,对不对?”
哑女点点头。
“好……你听哥哥的话,一直往那里跑,爹娘就在那里等着你过去!”
哑女抓住了哥哥的衣袖,继续摇摇头。
“阿药,哥哥代替你上山!你往那座山的东南方向跑,沿着小路一直一直跑,到了一个小土坡,就能见到爹娘!”
哥哥轻轻抚摸着她的侧脸,神情悲伤且坚毅。
“哥哥会打败那些坏蛋,和你相聚。”
哑女和哥哥换了一身衣服。哥哥的衣服很大,哥哥给她理好了裤脚。
“不要回头,阿药。”
趁人们忙着迎轿子的事情,哑女按照哥哥说的从一个狗洞钻了出去。
出去之后,哑女一直一直跑,她跑到了林子里。到了林子,回头再也看不见那个村子。她哭了出来。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打湿了她的衣服。她边跑边躲着雨,因为这是哥哥的衣服。
哥哥还会和她换回来的,不能让哥哥穿湿的衣服。
她在林子里继续跑,一边跑一边哭。
漫长的路像一条无止境的尽头,迫切想要见到亲人的心情灼烤着她的心。她从小就没有离开过家人超过一天,这次却那么久,她真的很想很想他们。
“小狗狗,阿药喜欢小黄狗吗?哈哈,那我们带回家一起养吧。”爹爹说。
“我们阿药有了一个新的朋友呢。”娘亲笑着,“阿药要和小黄狗一起健健康康长大哦!”
“汪汪!汪——”
昨日他们的话还回响在脑海中,哑女在哭泣中笑起来。
只要能见到他们,和他们等着哥哥回来,他们就离开这里!永远离开这里!
离开这黑暗得永不见天日的偏见!
终于看见了那个小土坡!
高兴得心脏要跳出来的喜悦还没有持续上几秒,然而,等待她的,并不是爹娘,而是三座坟墓!
那个小土坡的三座坟墓中,有着爹娘的墓,有着哥哥的墓,还有一个小黄狗的墓。
哑女不可置信地扒拉着爹娘的坟墓。她看到哥哥简陋的墓碑上面刻着的字——
阿药!不要回头!一直往前跑!
哥哥还专门给自己立了一个墓碑……
哑女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头看,恐慌感一下子像猛兽袭上她的心头!
身后的林中路落下一片片落叶,铺盖着这条来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