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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同一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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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圣丹尼斯的富人区,罗森特宅邸,房间配套的卫生间里。
在雾气氤氲中,把下巴浸在浴缸里咕噜咕噜吐着泡泡的薇拉:“……”
大致扫一遍整间屋子值钱东西位置要不了多久,而且她也不是第一次查看地图了——先前无论是换衣、晚餐、饭后甜点、露台赏景——凡是能得个空不用时时刻刻应付泪光闪闪看着她的罗森特夫人时,她都会抽空看一眼地图默背两下,这会儿终于在洗澡时得到了一段完整的独处放松时间,她整个人泡在热水里发了很久的呆,直到水温渐冷才想起来起身擦干,穿上放在一旁的崭新睡裙开门,走到房间里。
1899年,特斯拉的交流电已经在电流大战中击败了爱迪生的直流电广泛应用于市场,这栋占据金字塔尖财富等级的富人宅邸自然走在时代前沿,已经配备了电灯、风扇、电熨斗,还有串联起主人房和仆人房以便随时传唤佣人的电铃,整体氛围……到处都是精美的墙纸、工艺高超的石膏线以及擦得锃亮的橡木地板,看上去简直已经跟充斥西部风格和粗犷暴力的《荒野大镖客2》没什么关系了,非要说这画风可能更接近于薇拉前世看的外国年代片里的布景,比如唐顿庄园什么的……虽说那个不是美国背景时代也不太对,但总之差不多那意思吧,嗯。
而这间房从前属于那个可怜的小女孩艾米丽,明明白白作为替身住进来的薇拉自然而然会被安置在这里,可以看出那个有好命没福享的孩子生前有多受宠惯爱护:名义上是儿童房的卧室实际上宽敞异常,显然是罗森特夫妇从一开始就给女儿准备好了直到成年也无需挪窝,配有浴室和卫生间形成一整个套房,是给孩子安全感归属感拉满的私人空间。
尽管早就入夜,这里却有电灯将房间照得灯火通明,房间四壁贴着底色为奶油白的繁复印花壁纸,上面还间或点缀着几只一看就会被儿童喜爱的小鸟图案,正中一张目测两米以上的四柱大床铺了织着藤蔓花纹的可爱淡粉色床品,下方则压着一张覆盖了大床和周围一大圈地面的绒毯,床头的矮柜上摆着一排精美的瓷娃娃,每一个都穿着不同年代风格的小裙子,各种蕾丝缎带珍珠扣一应俱全,细致得完全不输真正的服装,而且显然这样的娃娃衣服不只玩具身上这几套——透过旁边那个做成迷你衣柜形状的匣子的玻璃前盖可以看到里面全是各式各样的小衣服和配饰;
而床的另一侧,只见打磨得油光锃亮的黑胡桃木梳妆台上摆着些精致漂亮的瓶瓶罐罐,书架上也满满登登摆放着许多精美书籍,从小孩子的童话本到大些的启蒙读物,再到青少年期各国名著,甚至各方向专业知识的书籍——完全就是一位因为想象不出孩子长大后会喜欢哪一种于是干脆能想到全堆过来的母亲的心意,都在这里被精心保存着丝毫不曾落灰,静静等候那个根本不可能有朝一日翻开它们的、已经和这些书不在同一个世界的小主人。
当然,以上所有细节薇拉全都看不清,实际上那都是她去洗澡之前被罗森特夫人拉着整屋走了一大圈挨个介绍的,而让她心头压力倍增的是——哪怕她都在浴缸里泡了那么久,这位执着的母亲也依然耐心守在房里没有离去,见她出来随即从床边站起,拿着一柄梳子对她露出柔和的微笑,招了招手:
“过来坐下,我的孩子,让我帮你把头发梳一梳。”
“……”
尽管相处几个小时已经多少习惯了一些,也至少不再眼眶发红随时一副要落泪的样子了,但那种对方在看你、但你明知她是在你身上找某种影子的感觉还是让薇拉不太舒服,然而哪怕心里八百个别扭不情愿,现实里她还是垂着眼睛乖乖走过去坐上梳妆台前那张椅子,在深呼吸中默默催眠自己是一只超大号芭比娃娃,就这样尽可能表现出顺从甚至努力演出享受的感觉,在镜前闭着眼睛任由摆布。
她当然知道罗森特夫人对她这头棕色的头发有当作艾米丽锚点的执念,就干脆一声不吭让她梳个尽兴,反正那过程也不算特别难捱——罗森特夫人的动作轻柔细致得简直超乎想象,梳齿穿过她半干发丝时几乎都感觉不到拉扯,唯独那种即便薇拉闭着眼睛也能察觉的那种混合着温暖又刺痛的复杂注视让她始终难以适应。
直到罗森特夫人做出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她忽然停下手中的梳子,毫无征兆把一根手指温软的指腹轻轻按在了薇拉后颈那块不由自主绷紧的肌肉上。
薇拉吃了一惊腾地睁眼,被不熟的人碰到脖子这么私密的地方顿时令她整个上半身都跟着僵硬绷直,只听罗森特夫人苦涩笑道:“我给艾米丽梳头发的时候,她可从来不会这么戒备紧张。”
薇拉:“……非常抱歉,可能我还是需要些时间好好适应。”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会尽可能往您希望的那个方向去表现,所以有什么和您印象中不一样的地方您尽可提,我会努力改。”
她想的是反正自己又不呆很久,更别提之后还要带人来打劫人家……那至少眼下在能力所及范围内让这个脆弱善良又充满悲伤的女人开心一点算一点,也算是微小地表示她的歉意。
然而这话听在罗森特夫人耳朵里却直接被理解成了另一回事,她当即吃惊睁大眼睛,却丝毫没露出那种“太好了你愿意配合我成为第二个艾米丽”的惊喜,而是完全相反正透过镜子用一种复杂充满怜惜的表情欲言又止注视着薇拉,然后认真地摇了摇头:
“我不会那么要求的,孩子。”
此时在罗森特夫人的解读里,薇拉那番话已被她理解成了这孩子为了被新的家庭接纳居然隐忍通透到这种程度,这让这个温柔感性半辈子都被牢牢保护的善良女人顿时感到同情又痛心——她单方面在新来的姑娘身上寻找艾米丽的影子是一回事,可要按着人家女孩的头强迫她“你必须给我模仿我失去的宝贝”——那是纯虐待好吧,她做不来这种事的。
她的确时至今日仍沉浸悲伤无法自拔,可还没有昏头到扭曲人性的地步,也不准备让这个过分懂事的孩子因她的欲望彻底抹除自己的颜色——她想要的是艾米丽,可薇拉不是艾米丽,没有任何人可以成为新的艾米丽,把薇拉变成艾米丽的样子不仅不会让艾米丽回来,还会让一个同样命苦可怜的孩子失去她仅剩的东西:她的自我认知、她的回忆——哈金斯先生耗费无数感情心血养育的女孩同样何尝不是他眼中的至宝,而他和她经历又何其相似,她失去艾米丽是命运弄人,哈金斯被迫放弃薇拉是现实所迫,这个女孩身上承载的爱和艾米丽同等沉重,不能以价值高低评判她们谁更应该存在。
在心中理清了这一切的罗森特夫人眼神愈加坚定清明,颇感好笑又怅然若失在镜中看着她:“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失去孩子导致精神不太正常的女人了?但其实我是明白的——即使再像,你也不是我的艾米丽,不过既然来了,就把这里当自己家吧,往后我们会好好对待你的。”
“……”
薇拉尽力不明显咬了咬下唇以掩饰自己异样的神态,再次闭上眼睛躲避着目光和罗森特夫人在镜中相遇,心里纠结地想着:
要不……到时候等收网的那天,她想个法子把罗森特夫人提前引出去,逛街看电影听音乐会随便找个由头,反正别让她留在家里……虽说只有亚瑟何西阿两个人不带达奇迈卡那些疯子玩的纯诈骗计划应该不至于闹出人命,可让这样一个安稳惯了没见过危险的女人亲眼目睹家里被劫果然还是太刺激了,还是别让她撞见比较好……
至于到现在还没露面的罗森特先生……嘛,反正不熟,管不了那么多了。
可能是干脆话说开了反而让罗森特夫人有所感触抛却那些纠结,再之后她的精神明显好转,不光给薇拉梳头的动作不再那么小心翼翼过了头像对待易碎玻璃,而是放松随意了些一下下梳着她的头发,嘴上也不再像刚把薇拉接进家里头几个小时那样红着眼圈随时要掉眼泪般满嘴“艾米丽长艾米丽短”,而是想了想,忽然一转话题开始打听薇拉自己的事,语气中并无刻意探究,只像是随口拉家常:
“你以前住在哪里呀?”“哈金斯先生平时都会和你聊什么?”“你平日里都喜欢做些什么?”“话说你的亲生母亲是位怎样的……啊,是我冒昧了,当我什么都没说吧,这个问题你不必回答。”
……
暂时不被亡女心结困扰转移了注意力,越说到后面罗森特夫人精神状态就显得越轻松正常,而薇拉则时刻按照何西阿给她准备好的人设用模棱两可的答复应对着,时而临场发挥擅自补充些听起来真实感倍增又短时间无从查证的细节当单口相声讲,给罗森特夫人逗得乐不可支,期间气氛也愈发融洽,总算不再是一个伤心的母亲兀自追忆往事,变成了一位成熟温柔的中年女人在睡前和寄住家中的年轻女孩进行一场轻松愉快的普通夜话。
又过一阵,只听罗森特夫人笑着忽然提起:“说起来,哈金斯先生对你真是太过在意了……你知道他为了试探我们家是不是可以托付的好人家,曾经做出了什么事吗?——第一次见面时,他居然扮成一个邋里邋遢的流浪汉,在我丈夫回家的路上忽然从巷子里冲出来把他撞个人仰马翻,然后自己也跟着往地上一倒满口哀嚎,看我丈夫到底会扶起他、还是会破口大骂——老天,这也太老土了,简直像哪本廉价小说里抄来的桥段!”
薇拉:“……”
她嘴角憋不住抽搐几下,又紧接着眉毛微皱,困惑地眨了眨眼:怎么好像哪里不对呢……何西阿?撞倒一个壮年男人?除非那个罗森特先生是侏儒,否则这难度有点高吧?
她寻思了一阵已经想到某种可能,于是旁敲侧击尝试求证,斟酌了一下措辞追问:“那天去试探先生的,只有我父亲一个人吗?”
“嗯……”罗森特夫人托着下巴想了想:“不清楚呢,那时候我并不在场,只知道反正他们认识之后直到把人带来家里做客,以及再之后所有见面或寄来书信,就都是只有哈金斯先生一个人了——啊。”
她忽然一敲手心:“哎呀,想起来了——我丈夫以前好像是提过一句……说那天除了哈金斯先生之外还有一个男人,撞他的也是那个男人不是哈金斯先生,哈金斯先生是在他俩事情结束后才紧接着走出来向我丈夫道歉说刚才实际上是试探,并解释了原委。”
她努力回忆片刻,又补充道:“他还说那人看起来凶巴巴怪不好惹的,像个□□打手,也不知哈金斯先生这么文雅风度的人怎么跟这种人扯上关系的……可能是为了试探我们临时花钱在街上雇的吧,谁知道呢。”
薇拉:“……”
就是说嘛,这才对得上呢。
注意到薇拉嘴角闻言浮现的古怪微笑,罗森特夫人立刻问:“怎么,你认识那个人?”
薇拉点点头:“嗯,我父亲早年救过他,他差不多算是我父亲的干儿子,那个人知恩图报重感情重义气,也始终对我父亲十分尊重,自那以后无论我们家有什么事,他总是第一个冲上来帮。”
这和刚才干巴巴纯编的“薇拉·哈金斯”小姐人设又不一样了,能光明正大把亚瑟·摩根拉进话题挂在嘴上顿时让薇拉心情值直线上升,想着机会难得半真半假过过嘴瘾也无妨,一下子没憋住多嘴就冒出一句:“还有就是……我爱他。”
罗森特夫人:“……”
女人的表情顿时从困惑变成了警觉,满脑子充斥着丈夫对那个男人的描述:野蛮又壮硕、五大三粗不像好人、一身煞气像个打手……而且最重要的是——那是个人到中年的老男人吧!怕不是都不比他们夫妇俩年轻几岁!而那傻姑娘——自己刚刚收养过来的、被哈金斯先生当作最名贵的玫瑰一样养护在温室里的小花骨朵儿——她居然说她爱他!!
就在罗森特夫人内心尖叫简直想要报警之际,薇拉这会儿倒是后知后觉感觉出不对反应过来了——要是罗森特夫人以为她和亚瑟已经有了什么实质关系心生鄙视,可就不利于她这段时间的潜伏了,于是立刻补充,同时表现出哀婉之色对镜摸了摸脸:
“只可惜他总是自觉没钱年纪大,一直以来都躲着我……像这次就是,要不是您说起,我都没机会知道这件事也有他参与呢。
罗森特夫人:“……”
听了这个,她才大松口气:那还行,算那男的还有点自知之明。
与此同时她也想到一种可能,于是顺势提问:“薇拉,你……是不是之前从来没去过学校?”
薇拉短暂默了一下:这叫哪门子话,就算上辈子自己还没活到高考人就无了,可九年义务教育还是有顺利完成的……当然话不能这么说,于是点头:
“是的,我眼睛不好,之前几乎从未离开过家,所以知识都是我父亲亲自教我,他什么都懂一些。”
以何西阿扮演文化人的演技,罗森特夫人毫无障碍就接受了“一个哈金斯先生能顶n个学校各科老师”的设定,况且在薇拉进家门的数个小时接触下来,她也在之前介绍艾米丽的大书架那时观察试探过,亲自验明了这孩子绝非鱼目混珠,而是货真价实接受过长期悉心教育:不管多晦涩的书本,她完全没有不认识的单词(穿越者自带语言包),且阅读速度非同凡响,一目十行(应试教育练出来的),甚至她还看得懂几何图形和化学方程式(虽然仅初中水平,但艾米丽书架上的书也只有入门难度,压力不大)……
只除了这身仪态举止略显生涩稚嫩(唯一短板,只在勃朗特那学了两周),比起从小浸淫更像是短期急训速成的,但也不是说不过去——十有八九是原本的哈金斯先生深知所谓贵族后裔也是说没落就没落,吸取了先辈教训的他因此成为一个思想开明先进的人,本是想将女儿培养侧重在知识素养方面而非养一个大脑空空花瓶淑女,直到得知自己命不久矣无法再保护她,才不得不迎合俗世观念紧急让她学了些上流背景女性必备的礼仪,好将她顺利送入新的家庭。
以及!最重要的——果然如此!没上过学意味着没有过同龄社交,更没见过年龄相仿的中产及以上家庭出来的体面年轻男孩,实在没得挑了才会对个老男人春心萌动吧!
罗森特夫人忽然放下梳子起身,表情严肃:“我明白了,早点睡吧孩子,晚安。”
薇拉:……?
她有点莫名其妙看着对方前一刻还好似准备跟她聊个半宿、这会又突然一阵风似的离去的背影,而一切都想明白了的罗森特夫人简直心头翻滚着前所未有的责任感,脚步哒哒飞快——她现在就要给圣丹尼斯最好的中学打电话!
一定要让这孩子正常上学,和同龄人建立起自己的社交圈,哪怕真要谈恋爱……那也得是和体面人家门当户对的男孩,学会分辨什么是一时鬼迷心窍什么是终生托付——到时候自然就把那个老得能当她爹的男人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