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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举办市 ...

  •   举办市长晚宴的这天如期而至,以达奇为首几个男的提前置办了像样的西装——亚瑟默然隐瞒了自己其实有一套顶奢高级货这个事实,而是随大流跟着他们又买了一套中规中矩的,放在圣丹尼斯的上流社会大概只能算勉强入眼的水平,跟他那套藏起来跟薇拉刮地皮专用的行头根本不是一个量级,但扮演“初入文明社会的乡下人”倒是正正好好。

      薇拉则在玛丽贝斯她们几个卖力的帮助下——自打回来之后再也不需要被迫节食每顿饭都吃的饱饱的,现在的她得费不少力气才能套回那件刑具般的宝石蓝丝绒长裙,最后穿完的时候不光她本人一脸菜色作吐魂状,连凯伦、蒂莉、玛丽贝斯还有阿比盖尔四个人都东倒西歪大喘气揉着手腕——要说以前她们可能还对它所代表的那种“优雅的、被伺候的”,也是薇拉“有幸”去体验了半个月的富贵生活心生羡慕,那么在亲手体验这玩意儿的残酷和压迫之后,从此只剩彻底对什么上流文明世界的淑女裙装祛魅,连连摆手敬而远之了。

      之后她们几个还不放心专门去集体骚扰达奇,七嘴八舌要求“目的达成了就赶紧撤退,拖得太久恐怕薇拉会晕倒”,给达奇烦得不胜其扰,最后都有点火了赶苍蝇一样全部轰走——至于到底有没有把她们的叮嘱往心里去,鬼知道,多半是没有吧,可能在他心里还要抱怨——都怪亚瑟宠坏了薇拉,薇拉又传染了这群女人,闹得这些娘们儿一个个越来越不听话,事多又矫情,烦。

      而此时另一个房间,亚瑟·摩根正摆着张行尸走肉般的冷漠脸调整领结,听到身后的破门吱呀一响,他还以为是达奇来催命,刚烦躁地条件反射拧起眉毛,耳朵却已敏锐从比男性轻盈许多的脚步分辨出什么,紧绷的肌肉也先于反应过来的意识率先松懈。

      他转身才转到一半,便感觉到忽然有一双细细的胳膊从侧面攀上了他结实的宽肩,然后“呲”地一声,他的耳后被喷上了少许湿润液体,紧接着一股浓郁到刺鼻的香味扑面袭来,亚瑟·摩根抗拒地捏起了鼻子,赶紧后退两步,伸手用力蹭耳后那块皮肤:

      “——什么鬼东西?”

      然而什么也没蹭下来,那玩意在皮肤上瞬间就风干了,反而沾得手上也全是那股味道,亚瑟嫌恶地直甩手,薇拉站在他眼前,笑眯眯晃了晃一个只有半截手指长的小瓶:

      “古龙水,上次在那家酒店薅回来的试用装。”

      说着又自顾自凑上来贴近他,踮脚仰头尽力把脸靠近他的颈窝,吸了口气:“嗯,木质调和皮革……好闻的,跟你很搭噢。”

      亚瑟:“……”

      被她仰脸的热乎乎鼻息扫在脖子上,他浑身僵硬着毫无反应也不说话,唯有耳朵渐渐红了。

      到最后完全不出意料,这场交锋又双叒叕以亚瑟·摩根的全面溃败收场,满脸写着“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为什么要经历这些”“这到底有什么意义”白眼翻上了天花板,身体却乖乖地弯下腰来被她强迫着在另一侧耳后也对称喷了一下那个香到刺鼻的古龙水——唯一的安慰是只有最初的那一下呛鼻子,酒精挥发掉后很快就淡下去只剩若隐若现,薇拉满意挽着他的胳膊去和其他人汇合,准备出发。

      一辆不知从哪抢来偷来的体面马车已经停在了谢迪贝莱门口,由蓝尼担任车夫,达奇搞了件双排扣礼服配高礼帽,头发弄得油光水滑,衣襟上还骚包地别了朵花;何西阿是在所有人里穿这种衣服最没有违和感的一个,眼光和审美也是被几个糙汉衬托得一骑绝尘,藏蓝色的三件套裁剪合体,配着一条暗纹领带,头发花白但梳理整齐,明明老骗子一个却愣是装出股哪个大学教授的儒雅范儿;亚瑟则是经典西装暴徒风格,比起衣服什么样,果然还是他自身的宽肩窄腰翘臀长腿更吸引注意力,并且因为这次不是定制而是买的成衣,显然那身衣服很艰难才装下了他一身夸张的腱子肉,视觉效果总之就是一个呼之欲出;最后是比尔·威廉姆森……看起来也勉强是个人吧,嗯。

      上车之后何西阿忽然鼻翼翕动挨个看去,最终锁定目标,随即露出一个促狭的坏笑,眼神在亚瑟和薇拉之间来回瞟:“古龙水,这么讲究呢,亲爱的芬顿?还是说,这是一份爱的礼物?”

      亚瑟:“……闭嘴吧,我知道我他妈闻起来简直像圣丹尼斯的哪个化妆品柜台炸了。”

      结果何西阿更乐不可支了——亚瑟·摩根那张看见粪坑似的臭脸配上这股精致香味,救命,怎么会有这么好笑的组合啊。

      马车从谢迪贝莱出发沿着通往圣丹尼斯的大道缓缓前行,进城的时候已经夜幕降临,道路两旁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一团又一团橘黄色的光晕在车窗上一闪又一闪地不断被抛向后面,几个男的在兴奋聊天,薇拉百无聊赖靠着亚瑟的胳膊,抓紧一切时间闭目养神。

      市长的豪宅矗立在圣丹尼斯富人区最显眼的地界上,晚宴在前院举办,才到门口就能隐约见闻里面的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马车停在铸铁大门外,刚下来就有侍者彬彬有礼但态度毫不退让,示意他们交出武器方可入内。

      结局就是几个披着绅士行头的亡命徒面面相觑,最后拿出的枪支刀具堆了高高一摞,搞得那个端盘的侍者都差点拿不住身板栽歪了一下,才额角见汗把一堆凶器拿走,锁到一个箱子里。

      另外这场晚宴还有个有趣的现象——明明是市长自己的地盘,他本人却在院中被一群西装革履的政客或商人团团包围,表情没半点放松享受只能称得上强颜欢笑,手中端了杯香槟大半天也没空喝上一口,眼神飘忽肢体僵硬像是被困在蛛网中心的飞虫,渴望自由却又挣脱不得;而侍者带领范德林德帮众穿过金碧辉煌的门厅,沿着铺着深红地毯的楼梯向上走到二楼,远离喧嚣幽静私密的花园露台却是被一个外人及他带来的人占据——安吉洛·勃朗特。

      只还没推门走向室外,另一个神态比引路侍者更从容镇定的侍者礼貌地拦住了他们,微微欠身后目光落向薇拉:“先生们,女士,晚上好。”

      他彬彬有礼说道:“勃朗特先生说,请这位女士在会客室稍作等候,他过会儿会与您单独见面。”

      话音刚落亚瑟的拳头一下子就捏紧了,几乎条件反射要抬臂去拦,整个人像一头嗅到危险的熊身体紧绷瞳孔收缩,没说话但仿佛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怒吼“滚蛋,不行”,然而达奇已经笑吟吟接了话,一只手按住亚瑟的肩头:

      “哦?勃朗特先生想和我们的女孩叙叙旧?”

      他笑容和煦得像是春日暖阳,但放在亚瑟肩膀上的手指若无其事加力一捏:“那好吧,毕竟有谁会阻止一位绅士向美丽的女士献殷勤的机会呢?”

      亚瑟闭紧的嘴巴里几乎传出咯咯响的咬牙声,却终究深深呼吸撤去了敌意——但绝对不是因为达奇的阻拦,而是一只松开挽着他胳膊前顺带在他大臂内侧到手肘滑过的手,抚过那一带绷得像钢筋一样坚硬的肌肉,像是安抚躁动的猛兽,轻柔、不动声色,但立竿见影。

      薇拉已面无表情横跨一步离开了他身边,言简意赅:“走。”

      侍者微笑浅浅一鞠,引着她沿长廊走去。

      ……

      会客室比薇拉想象的要小,风格也不像楼下大厅那种堆砌奢华感,更像是一间被精心布置过的私人书房,墙上挂着几幅她看不清内容的油画,脚下全铺的地毯软得鞋跟都陷进去起码一厘米。

      屋里布置了一间壁炉,侍者离开前还贴心地询问了她需不需要让柴火烧得更暖些——尽管问的时候那表情摆明了在等她受宠若惊一脸惶恐赶紧摆手说“不用麻烦”,然而薇拉毫不犹豫点点头:

      “行,烧旺点,正好我怕冷。”

      侍者:“……”

      他只能无可奈何转身去拨柴,蹲在壁炉前用铁钩翻动里面的木炭,火星飞溅起来落在炉膛边的石板再熄灭冷却,等他做完这一切放回铁钩起身,侍者郁闷地看了几眼自己那双雪白手套掌心留下的炭灰色痕迹——这活儿按理说自有专人来干本不归他,可他是勃朗特家的随从,今晚跟着主子赴宴,就算出去叫,也还真未必使唤得动市长家的仆人……

      他刚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那个女声:“勃朗特先生恐怕要先和我们老大唠一阵吧?那麻烦你再拿点吃的来,我饿了。”

      侍者:“………”

      拳头硬了!

      后来当书房门再次打开,勃朗特走进屋的时候,刚好瞧见薇拉为了不让汁水溅裙子上,正蹲在茶几旁以一个毫无雅观可言的撅腚姿势吃着盘里最后一块水果切片,看见他进来,于是若无其事回到沙发上坐直,秒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淑女形象——前提是她那张嘴如果没有依然在快速嚼嚼嚼的话。

      “又见面了,小夜莺。”

      他强忍脸皮抽搐吐出自认为足够优雅高深的开场白,于是换来了薇拉掩口更飞快的咀嚼,半晌努力咽了一口,才一脸真诚说道:

      “对不起……这个柑橘的纤维太多,塞牙了,真是抱歉,您接着说。”

      勃朗特:“……”

      他呲牙露出一个和善的假笑,把手中拿着走了一路装有葡萄酒的水晶高脚杯往桌上一放,然后在对面的沙发坐下翘起二郎腿,展示出一个闲适而从容的上位者姿态:

      “之前见面的时候——”

      他最终还是决定了不去计较那些有的没的无聊细节,只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壁炉的火光一眯,开门见山直入正题道:“你说过,我会对你们范德林德帮感兴趣。”

      勃朗特在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上扬弧度:“我承认,一开始你确实说对了,范德林德选人的眼光很有一套,他底下那几个少而精的打手要是能为我所用——一群有枪、有胆、有能力的家伙,虽然粗鲁了点,但在某些场合——比如清理一些不听话的‘合作伙伴’……还是很好用的。”

      紧接着他脸色一沉:“可你绝对料不到后来……你知道吗,我刚刚亲自邀请达奇·范德林德以后为我效命、为我杀人——他居然胆敢拒绝了我!”

      “啊,这。”

      勃朗特看起来显然在尽力克制怒火维持体面,但语气里还是流露出一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于是薇拉努力露出一副吃惊且尴尬的表情,显得惊惶又迷茫:“怎么会这样呢?这……我不明白,从前在营地的时候达奇可是总把要带着我们过上好日子挂在嘴边,这不是天赐的良机吗,难道是报酬方面没谈妥?”

      “你看我像给不起几个乡下泥腿子钱的样子?”

      勃朗特恼羞成怒脱口而出,紧接着才轻咳一声收敛情绪,但挡不住话语里满溢的讥诮恶意:“这就是你不懂了,小夜莺,你们那个达奇·范德林德……明明是志向大得很,不甘居于人下啊……”

      看薇拉一脸困惑不说话了,被优越感充斥胸腔的勃朗特才心情好了些“大发慈悲”进一步解释道:“也就是说,他一个土匪头子居然妄想跟我平起平坐——那正好,反正我也对这个没有自知之明的自大狂不再感兴趣了,我改主意了,小夜莺,我不想要别人了——”

      “现在我只想要你,还有那个迷恋着你的大块头,只要你们两个投靠我——而且不用担心别的,我可以担保范德林德没有能力追究你们的背叛,怎么样,考虑一下?”

      他像狼一样紧盯着薇拉的反应,然后看着她从震惊到明显心动……随即又露出一脸深切的悲哀与欲言又止,最后一切归于平淡漠然,甚至还有点无奈和自嘲,像是被生活反复捶打早已麻木的人听到了一个曾经求之不得、但如今已经不再想要的东西白送给她。

      只见薇拉张了张嘴,表情苦涩又荒谬,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怎么偏偏现在……哈,命运还真是会跟人开玩笑。”

      “怎么说?”

      这反应实在太诡异复杂了,连勃朗特都忍不住发问,薇拉听见他声音像是突然从走神中惊醒身子一震,然后露出苦笑摇摇头,斟酌几下用词才慢慢说道:“我是说……首先,您说的对,勃朗特先生,被您看出来了,我一直以来都不喜欢达奇,讨厌他把我爱的人当骡子一样不顾他死活地使唤,要是先前就给我机会,我肯定早就带着亚瑟转投别人麾下了。”

      勃朗特挑了挑眉,薇拉继续说道:“没错,脱离帮派一直以来都是我的愿望,如果还能换成为您这样有能力的大人物效命,从此我们就能离开那个破烂肮脏的荒野,到文明发达的城市里扎根,怎么想都是求助不得……前提是,哪怕早一年、不——哪怕只早几个月有人像您一样抛出橄榄枝……”

      说道这里薇拉猛然扭头错开目光,眼角晶莹一闪:“但现在……已经晚了,就在不久前……他确诊了绝症,医生说如果能远离尘嚣找个安静的地方养着,或许还有几年时间,但要是依然像现在这样天天被达奇当驴一样支使……就活不了多久了。”

      她不明显地轻轻吸了一下鼻子,转过去的侧脸露出微红的眼圈:“事到如今,再谈什么到城里过文明人的好日子……来不及了,现在我只想尽快离间了他和达奇之间仅存的那点忠心带他离开,找个地方隐居,可能种种地,养几只鸡,我……能做的只有陪他到最后了。”

      ……

      勃朗特:“……”

      勃朗特:?

      他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眉头紧皱嘴张开又合上,一时半会儿竟没反应过来——不是?说的什么东西?

      当然,不是说他的智商跟不上节奏,他当然听得出这只夜莺是什么意思——“我无害,我无野心,我的人快死了,我们只想安静离开请高抬贵手,我们对你没用了”,可是——这根本不是他期待的挖墙脚里应外合坑死范德林德那种权谋剧本吧,怎么一杆子给他支到乡村爱情频道来了,还他妈是BE的?!

      “您不信的话,我愿意去哄他配合调查。”

      薇拉死气沉沉漠然说道,眼神疲惫而空洞望着壁炉里跳跃的炉火:“比如您安排个医生再检查一次,证实我说的不是假话,再或者派人去打听——瓦伦丁一带曾有个叫做托马斯·唐斯的慈善家向范德林德帮借了高利贷,帮内原本管这个的人自己收不上欠款,于是推给亚瑟用武力解决……而实际上那家伙早病入膏肓患有肺结核,不久后与他接触过的亚瑟就出现了偶尔咳嗽的症状,虽然还不是特别严重……但显然,他被感染了,要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下一个托马斯·唐斯,顺便一说——这家伙自己早就病死了。”

      勃朗特:“……”

      如果说之前他还抱有“这小丫头编出来的唬他呢吧”的几分怀疑,到现在也基本一扫而空——这么多细节,要是胡说八道随便一查那不就露馅儿了,可以说就算不查也几乎可以断定基本都是真话,而且,最重要也最可怕的一点——

      操,肺结核!那玩意儿可是会传染的——也就是说万一不光是那个“还没什么明显症状”的亚瑟·摩根,跟他朝夕相处的范德林德帮其他人也搞不好……甚至包括眼前这丫头,全都是行走的感染源啊!

      卧槽,他刚才是不是还面对面跟范德林德和摩根说了话来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勃朗特忽然觉得嗓子里有点痒,他几乎是竭尽全力才克制住了非常不体面当场捂着口鼻夺门而出的冲动,但身体明显后仰离薇拉远了一些,表情僵硬勉强挤出一个同情的微笑: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勃朗特嘴角抽搐如此说道,这会儿心里想的已经再也没有什么挖墙脚,什么内应什么权谋,全都见鬼去吧,满脑子仅剩的念头就是怎么不失风度赶紧结束对话,好让这死丫头带着她的死肺痨鬼有多远滚多远,然后叫人把整个二楼仔仔细细打扫一遍,还得拿石灰水消毒——哦身上这身礼服也不能要了,回去直接烧了了事,妈的,晦气。

      不过细想一下,除了那些潜在不知有没有飞到他身上来的病毒,他好像也没有损失什么——甚至还得庆幸多亏小夜莺没什么坏心眼儿,要知道她完全可以隐瞒这一切,趁着摩根还没病倒的时候答应挖墙脚来到他手下,享受他提供的待遇住进他的豪宅,一开始看似相安无事,但接下来他勃朗特就会发现自己周围的人开始一个接一个咳嗽,最后终于查出问题在哪——一个已经开始咳血的、曾经牛逼但现在已经下坡路了的病枪手,治还是不治都陷入两难:不治?对不起挖他们过来的沉没成本,治?他妈的——问题这是绝症啊!治得好才怪吧!

      而放他们走呢?

      至少就目前为止,他已经得到了一段可以在宴会上讲一辈子不嫌腻且引人注目的谈资:一个半盲少女和一个肺痨枪手之间绝美而无望的爱情——以及一位优雅的、有雅量的、在悲剧最高潮处选择放手的□□教父。

      是谁,以他的权力和慈悲,允许了这段悲剧爱情在阴影中静静绽放直至凋零?

      当然是他,安吉洛·勃朗特。

      勃朗特闭上眼,脑中已经浮现出往后那些宴会上当他讲完这个故事,周围响起此起彼伏“Bravo,勃朗特先生”的情景——而且是每一场宴会都能拿出来讲一次,收益持续产出,成本为零。

      等他悠然缓慢睁眼,脸上已经重新浮现出那种无懈可击的完美微笑,端起茶几上装着葡萄酒的高脚杯,向薇拉举了举:

      “你说得对,小夜莺——不。”

      他顿了顿,嘴角上扬改了口:“一位深情而可敬的女士。”

      勃朗特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卡片用钢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将纸片放在桌上,手指一弹让卡片顺着光滑的桌面滑行,准确无误停在了薇拉正前方——到底还是没敢当面递给她:

      “我不想再叫你小夜莺了,你的名字是薇拉,姓氏呢?”

      薇拉拿起被飞到她膝盖前的卡片眯眼细看,上面用龙飞凤舞的花体签了安吉洛·勃朗特的姓名,以及一串地址——看起来是以后拿着交给他的门卫能再得到一次见面机会的东西,薇拉强忍无语撇嘴的欲望,淡然答道:“没有姓氏,最初我什么都不记得流落荒野差点死掉,是亚瑟捡到了我,薇拉也是他起的名字。”

      半真半假——穿越这种事是不可能说的,她想着就随口编个失忆糊弄过去得了,却没料到这样一句话顿时在勃朗特心中掀起了异样的波澜:

      ……操,他心想道,流落荒野、失忆——该不会实际上这小孩大有来头吧?

      只瞬间他眼珠一转百般算计涌上心头,反应过来的时候已脱口而出:“我能给你拍张照片吗?”

      万一呢?在1850至1890年代的美洲大陆,失踪的白人儿童是报刊连载和小说的热门题材,也是许多权势家族隐而未愈的伤疤,那些年复一年在报纸中缝刊登的寻人启事,那些大笔金钱悬赏的告示,还有因为儿女失踪而一夜白头的权贵……勃朗特可太熟悉这类叙事了,他不是在发善心,而是在算概率——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这个少女是某个高官、富商、殖民家族的失散血脉,那么他手中这条线索,就会变成一支随时可以兑现的大额期权……

      然而薇拉拒绝得格外干脆:“不用了,我对已经忘记的事没兴趣。”

      ——通常来讲让他拍一下也没什么,但薇拉听出勃朗特言下之意的瞬间,想到的是另一件事:她自己都不清楚穿越后的这副肉身究竟是白板一张还是自带合理的背景,万一真被挖出什么真实存在的人际关系……

      有一说一,要是她穿越睁眼就在豪华席梦思上醒来,身边围着十个八个仆人张嘴就叫她“小姐”那种剧本,那确实不坏,她大概会欣然认领且毫无负担享受系统送的天胡开局,可事到如今她早都跟亚瑟·摩根生死荣辱与共灵魂绑定了,万一这时候被挖出个什么大人物之女隐藏身份,那不纯负影响吗?

      不要不要,坚决不要,况且事到如今认亲那不纯白搭,权力没她的事一分不会落到她手里,纯给便宜爹增添爱女人设镀金了,然后再把这个白捡的女儿推出去嫁了拉拢人心——笑死,一女多吃古今中外的例子还少吗?

      况且要是真的,突然冒出来个什么有钱老爹要接她回家……某个家伙还不又得想一些有的没的,然后自以为认亲对她更好,一边自卑内耗爆表一边拼命把她往外推了……嘁。

      “好吧,那我就不送了,祝你和你的亡命徒爱人……好运。”

      而勃朗特居然意外地没多纠缠,格外“大度”就放过了她:不愿意拍照就不拍呗,多大点事,何况她在他家住了半个月见过的人可不少,事后找个画像师来靠口述完成也不是不可行。

      先这样吧,况且他不是没有后手,就算不呆在他家里做美丽的夜莺——不,现在是智囊备选了,但他也还是打心眼里觉得便宜了那个泥腿子——哦现在还是身患绝症的泥腿子,那更不配了,怎么可能不给他们添点堵呢?

      就在薇拉离开书房后脚,只见勃朗特脸上绽开了一个称得上恶意满满的假笑,身体后仰陷入柔软的靠背,同时陷入回忆:

      ……

      ——时间倒回稍早之前,把薇拉单独支开放在会客室里晾着的时候,勃朗特在花园露台接见了达奇·范德林德和亚瑟·摩根,前者一脸骄傲仿佛要飘飞上云端的德行让勃朗特看了心里就直冒阴毒的汁液,后者则始终心不在焉跟沉默的雕像一般杵在达奇身侧,脑袋一直面向室内,眼巴巴望着薇拉背影消失的走廊尽头。

      唯独后来勃朗特招揽被拒之后恶意蔓生,随口忽悠达奇·范德林德可以去抢劫电车站,沉默不语的亚瑟·摩根才忽然扭头往这边看了一下,投来那个诡异的眼神——简直就好像此人已经知道了车站钱箱里根本没钱似的……

      可怎么可能呢,这种乡下土鳖怕是此前连有轨电车都没见过,更哪知道城里什么地方有钱什么地方没钱,算了,先不管——还是气一气范德林德这个不识好歹的蠢货有意思。

      勃朗特维持着用友善微笑掩藏恶毒眼神的姿态,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隔着在空气中缓缓升腾扩散的烟雾忽然开口,声音因面容模糊不清而略显难辨阴阳,不紧不慢说道:

      “范德林德先生,你知道你们帮派中我最欣赏的人是谁吗?”

      一听这个,达奇的身体瞬间条件反射先于意识产生回应,身子已微微前倾,脸上浮现出一个笃定又故作谦虚的骄傲表情,嘴角都跟着咧开了,正准备说点什么例如“愿闻其详”之类的客套话,同时在心里预备好了下一句就是“过奖过奖”,然而——

      “是小夜莺。”

      勃朗特的下半句轻飘飘地落下来,达奇的表情瞬间僵住,即将出口的话也卡在喉咙里。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神态可称得上扭曲狰狞的前兆,但也仅仅是错觉般的一瞬——紧接着达奇就一派爽朗笑了起来,声音很大甚至有点刺耳,似乎是试图展现西部荒野特有的粗犷和不拘小节但不太成功,显得略带勉强干巴巴的,眼角的肌肉不甚明显弹跳了一下,但等正式开口说话时,他已彻底调整回状态:

      “是的!”达奇笑逐颜开拍了拍跟前的栏杆,双臂豪迈一展:“我们的薇拉当然值得最好的称赞!瞧——”

      他朝亚瑟的方向偏了偏头,语气里有种父亲向外人炫耀儿子婚事的得意:“我最优秀的孩子亚瑟那么爱她,她自然称得上是帮里最令人欣赏的好姑娘。”

      “……”

      勃朗特对此的回应是意味深长挑了挑眉毛,接着又吸了一口雪茄,咧开皮笑肉不笑的嘴角。

      泥腿子果然是泥腿子,他在心里说道。

      ——你以为我在夸她什么?她的美貌?她的才华?不,我的意思是——她比你可有潜力当好一个首领。

      勃朗特简直差点笑场,只能赶紧低头吸口雪茄打掩护,借着喷出一口烟雾的机会无声释放气流里满溢而出的嘲笑:看起来,眼前这位范德林德先生、这位自以为是这群亡命徒灵魂和大脑的首领——甚至都不知道那一晚阳台上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最优秀的孩子”和他“最骄傲的女孩”之间,有着他完全无法插足的秘密啊……

      有那么几秒里,他都思考着要不要把那场未遂的私自救援当场抖搂出来给混乱的现状再添把火,但转念一想还是选择了闭嘴:

      算了。

      不管怎样也没帮别人家揪内鬼的道理,还白白便宜了讨人厌的范德林德,更尤其是这几个人已经在他心中有了清晰的印象分排序后:

      小夜莺——他最喜欢的一个,聪明、冷静、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只可惜心不在他这里。

      亚瑟·摩根——卖相有点差,和他小夜莺站一起既视感跟那个美女与野兽似的……但胜在实干派还有那么点脑子,最重要是够听话,中规中矩不讨厌吧。

      杰克的亲爹——甚至到现在不知道这货叫啥名,总之纯傻子一个,忽略。

      以及倒数第一名,最烦的就是你——半瓶子水臭嘚瑟乱晃的达奇·范德林德,还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呢,底下的人一个一个都有自己的小九九不听你话了都不知道,他就坐等着看这个蠢货什么时候翻车。

      “和您谈话真是如沐春风,但……”

      达奇没有读心术,但纵横西部几十年他也不是省油的灯,就算近期脑子日渐不清醒了也依然拥有野兽般的灵敏五感——尤其在分辨对方是否真的重视自己时格外有效,他当然察觉得出勃朗特彬彬有礼的外皮下实际上那股居高临下把他们当苍蝇的不屑劲儿,况且他们来宴会也不是为了专程听这条穿西装的蜥蜴人逼逼赖赖——何西阿和比尔已经先一步按安排混入人群去寻找下一步可宰的肥羊去了,而他这边既然也看穿勃朗特并不拿他们当回事,也没有再热脸贴冷屁股的道理。

      于是达奇也用虚伪的微笑告别:“但我知道您事务繁忙,那就先不打扰了。”

      “噢,好的,好的……您自便,请尽情享受这个夜晚。”

      勃朗特本来心不在焉随口打发了他们,临了却突然想起什么:

      “稍等——摩根先生,我有几句话单独和你说。”

      “……?”

      达奇用略显诡异的眼神看了他俩一个来回,看到亚瑟眉头紧皱如见鬼的程度丝毫不逊于他,想了想于是故作大度先大步离去,经过亚瑟身边时顺手重重捏了一下他的肩。

      在达奇下楼后,勃朗特微笑着稍一挥手,那些簇拥在他身边的宾客就也都识眼色地鱼贯从另一道门进入室内,很快偌大露台只剩下两个人。

      “摩根先生,请坐。”

      勃朗特一派从容给自己倒了半杯葡萄酒,本来要随手把瓶子往哪一放——临了又想起什么绽开一个假惺惺的微笑,把酒瓶推向亚瑟——无论是坐下还是高级酒,都是达奇在这杵了半天楞没得到半分的待遇。

      然而亚瑟只是面无表情一动不动看着他,勃朗特自讨没趣耸了耸肩也不在意,干脆自己端着酒杯走到沙发前坐下,翘起二郎腿,随意地摇摇手指:“行,不坐就不坐吧,站着听也一样。”

      抿了一口葡萄酒后,他放下酒杯抬手轻轻一拍,之前那个带走薇拉的侍者便端着银托盘从门外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张对折的字条,勃朗特自己没去拿,只是朝亚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亚瑟一言不发瞪着那张字条,就像在瞪一条骑马时出现突然在马蹄旁的响尾蛇,但在勃朗特淡然小口小口抿他的酒的僵持下——明示他得先看了对话才能继续,最终还是只能伸手拿起来。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罗森特,圣查尔斯大道十七号。

      “罗森特先生。”

      等他的目光扫过两行字,勃朗特才慢悠悠说道:“是曾与我有过合作的伙伴。”

      亚瑟的目光从纸条上移开,充满警惕和不解重新落向勃朗特的脸,后者继续悠然讲述:“他的女儿十年前六岁时重病离世,夫人也在当年生育后身体损伤,无法再次怀孕。”

      亚瑟的眉头蹙得更紧了,虽然从这么点无端的信息没法推测出具体的什么企图,但本能心中涌起一股恶寒,情不自禁收紧手指攥皱了字条的边缘:“……你想干什么?”

      勃朗特接着不紧不慢往下说:“罗森特夫人有棕色的头发和眼睛,以及格外白皙的肤色。”

      他顿了顿,分不清促狭还是坏心眼眨了眨眼:“——那个可怜的孩子也遗传了这一点。”

      亚瑟:“!!!”

      “你他妈——!”

      他脑袋里瞬间嗡地一声,这下哪还有听不懂这坨鳄鱼饲料什么意思的道理,亚瑟一步跨上前表情扭曲,整张脸瞬间在极度愤怒中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右手几乎是本能摸向腰间——但那里空空如也没有枪套,才想起进门时被收缴了武器这个事实顿时令他更加火大,摸了个空的右手顺势紧攥使得指关节出咔咔的脆响,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熊,只要扑上去就能徒手把勃朗特撕成两半。

      但勃朗特根本没在怕的,甚至还跟敷衍小孩似的甩甩手,笑出了声:“冷静点摩根先生,没别的意思,鄙人只是觉得——那姑娘应该有别的选择。”

      他饶有趣味看着亚瑟气得眼眶泛红胸口剧烈起伏着频频喘息,两只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勃朗特一派无辜一摊手,神态显得格外善良且认真:“我是真心欣赏她,但我也知道,如果直接交给她——凭那孩子刚烈性格,绝对拿过去就撕成碎片。”

      “所以,我交给你。”

      他朝被亚瑟捏在拳头里的字条抬了抬下巴,嘴角上扬:“也不需要你立即就做决定,反正罗森特夫人不孕了这么多年,又不可能哪天突然再生一个出来,万一之后哪天你忽然改主意赞同我了,总是有备无患,你说,对吧?”

      老实说,再后面对方再唠唠叨叨了些什么,亚瑟根本都没在听了,他的目光下垂落在自己松开的拳头里,那张字条已经被他攥得皱皱巴巴拧成一团,但如果仔细展开,上面字迹还依然保持着清晰可辨——哪怕再继续多攥几秒,他掌心在盛怒中渗出的汗水就要浸湿那些字母糊成一团,可能连他自己心底某个地方也在顾忌这一点才匆匆松手没让它彻底毁掉,毕竟……

      他手里攥着的,可是……一个可以让薇拉彻底脱离这个泥潭的机会啊。

      一个合法的、体面的、被文明世界承认的身份,不用再躲藏,不用再逃亡,不用再看达奇的脸色,不用再担心哪一天会死在平克顿的枪林弹雨里,不用在荒野里风餐露宿,不用在暴雨里赶路,不用在寒冷的天气里蜷成一团、只能靠缩在他怀里保持不被冻僵。

      她会拥有一个……真正的、有屋顶和墙壁、有软床和热水的家,有一对看见了她就如同看见失而复得至宝的新父母,那对夫妇会给她准备独属于她的卧室,给她买华服珠宝,会在圣诞节送给她礼物,在她生病时心急如焚请医生,在她长大后给她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

      全都是……他这辈子都给不了她的东西。

      但……他还有唯一能做的事,那就是……放手。

      他可以把她送进那个家,再把攒下的钱分给帮派的人让他们找到出路,然后……

      然后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去死了。

      ……是啊。

      心里有个声音在死气沉沉漠然地说:这就是最好的安排,至于她的“一起活下去”……开什么玩笑,就算一切如愿,甚至哪怕如她所说只单独踢走达奇、带上所有渴望安宁的的人大家继续在一起,可然后呢?他还剩下多少能陪着她的时间,三年?五年?甚至还要她亲眼看着他临终之际被那种病搓磨成那副烂肺咳血的样子,眼见他从能单臂托起她整个人轻而易举把她抱上抱下,用不了多久就变成一个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咳出的血随时能染红一整条手帕的痨病鬼……直到最后再把她一个人抛下?

      ……

      勃朗特看着他从怒火滔天的愤怒到犹豫不定、再到绝望心如死灰只剩晦暗一片的表情变化,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又装作不经意冷不丁开口,轻声细语再添一把火:

      “噢,补充一下,准确来说——能留给你考虑的时间倒也不是绝对的无期限呢,毕竟她这年龄,能称得上‘孩子’的时间已经不剩多久了,而就算再像,罗森特夫妇大概也不会想领养一个定形了的成年人。”

      “我说完了,好好考虑吧,再见,摩根先生。”

      说罢,勃朗特站起身整了整西装的下摆向门走去,在擦身而过之际留下最后一句诅咒般的话语,就摇晃着酒杯脚步轻快往薇拉所在的书房去了。

      ……

      回忆结束,仰躺在书房沙发靠背里的勃朗特悠然睁眼。

      先是范德林德、然后摩根、最后小夜莺……哎呀,这一晚上的三线作战可确实给他忙坏了,想看个乐子还真不容易,这三枚钩子最好都给他钓上点东西,才不枉费他这一番苦心啊。

      如果非要排个顺序,那他肯定会把最大的期望放在钓摩根的那根钩子上——范德林德出丑的概率基本可以给到百分百,太没意思连悬念都没有;小夜莺拒绝了他的橄榄枝又太不识趣,白白浪费他一番抬举;唯独摩根这边可太让人期待后续了,尤其是后知后觉得知那个枪手还身患绝症,相当于他会用上那张字条的概率又大大提高。

      就这么复盘了一圈,勃朗特突然笑出声:如今想来,尤其是那句“你能考虑的时间不是完全无期限”——这样的话,当时本意是表明小夜莺快成年了的话,听在摩根耳朵里岂不更多了一道提醒他“你快要死了”的意味,居然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就提前狠狠扎了那个亡命徒一刀……嘿,真不愧是他。

      他继续愉悦地推算着,眯着眼盯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像是试图穿越时间望向未来:再之后……等小夜莺被送进那个家,等那个枪手自己默默病死在不知道哪个旮旯……

      那可真是一个不能再圆满的好结局啊——一个失去女儿的家庭重新完整,一个罪恶滔天的亡命徒在临终前了却最后的心愿。

      至于小夜莺自己……她这次又能隐忍多久呢?

      毕竟这次可没有“两周后有人来接她”的期限,而等到那时候,他安吉洛·勃朗特以友人身份“偶然”到罗森特家拜访,看到一个被锦衣玉食和精美牢笼困住的、真正成了笼中鸟儿的薇拉——哦不,那时候她都不会再叫“薇拉”了,她连亚瑟·摩根最后留给她的东西、他为她起的名字都留不住,作为替身理所当然必须继承那个可怜早逝女孩的姓名和一切,连习惯与性格都会被刻意培养成别人的影子——

      而那时候,受尽委屈的她会求他帮她离开吗?她还能付得起交换的代价吗?

      他安吉洛·勃朗特,非常期待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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