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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勃朗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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勃朗特及那伙人不知何时撤退了——可能急着回去三百六十度全身消毒呢,但晚宴仍在继续,楼下完全浸入夜色的花园里氛围反而更热闹欢畅了几分,等人均几巡香槟下肚,那些原本端着架子不苟言笑的宾客们也渐渐精神松弛戒备消解,飘过来的笑语渐响酒气渐浓,而范德林德帮本次真正的行动也才刚刚开始。
亚瑟·摩根已经在人群里两次瞧见了熟悉面孔,第一次是何西阿和一个银行家相言甚欢,第二次是比尔牛头不对马嘴地努力跟几个高礼帽搭话未遂——看着真的挺惨的,也不知道达奇哪根筋搭不对了非要把这个傻子带来这种场合,还硬给人家安排了这种相当考验智商和话术的活……
当然,也不是说他自己的智商和话术放在这种地方就很够用了的意思,他别的没有,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换了他上效果未必比比尔好到哪去,况且他已经试过一次了,上一次——准确来说是上辈子他也曾站在同样一场宴会上,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融不进去硬往里融,被达奇吩咐了命令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凑,跟头穿了人类衣服的熊一样笨拙又滑稽到处跟人握手、寒暄、交换那些毫无意义的客套话。
但这一次纵使得到了相同的指令,亚瑟却不再那么乖乖听话了,达奇要他也像何西阿他们那样去打听消息,找那些看起来有油水的家伙聊聊套套近乎,看看有没有什么可趁之机,而实际上,亚瑟做的第一件事则是抓住豪宅里每一个他看见的侍从和女仆打听薇拉的去向,用最短的时间找到那个正无所事事游荡在走廊上的小瞎子,把她紧紧牵住再也不撒手;第二件事就是带着她找了个冷清隐蔽的角落,拉开一张椅子让她坐那——他没忘记她有多讨厌那双和裙子配套、看上去美丽但实际上会磨得脚痛的缎面高跟鞋,他自己则环臂往旁边立柱一靠,冷眼看着面前热闹又虚伪的一切。
毫无意义。
只有亲身经历过一遍,他才总算明白了这个道理:资本家又不是傻子,又不是看你一两句话讲得有多漂亮好听,而是你这个人背后代表着什么资源,要么你拿得出对等的筹码,对方高看你一眼,要么硬撑但迟早被拆穿,然后被人当小丑……这一套路子,他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格雷家族、布雷斯韦特家族、勃朗特、康沃尔——在达奇的伟大计划叙事里,哪一个最开始不是“可以谈的人”?
结果到最后,哪一个还不是都成了“必须杀的人”。
前后两辈子,他看着达奇拿着同一套剧本对不同的对象一次次演,然后一次次失败,再一次次表演同一个结局——恼羞成怒、掀桌掏枪。
以前他觉得这没什么问题,西部嘛,谈不拢就打呗,天经地义,可这么多次全都是一模一样的失败以后,连智商不高如他亚瑟·摩根都不得不开始思考: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根本不是达奇的话术技巧或者个人魅力有问题,而是他手里根本没有对方想要的东西?
资本要的是资本,权力要的是权力,文明要的是文明。
而范德林德帮有什么呢?有枪,有马,还有一群不知道前路在哪的亡命徒——这些东西在真正的牌桌上一文不值。
现在想想,他们一直以来干的哪里是谈判,分明是乞讨,然后发现对方拒绝给予,就用暴力掠夺证明他们不是乞丐——然而这恰恰使他们看起来更像一伙失了智的危险疯子。
所以这一次,他不再做无用的努力了——他终于学会了分辨:哪些事是“应该做”,又哪些事只是“看起来应该做”。
亚瑟·摩根这么想着,脚下又默默挪了半步,尽可能把自己高大的身形往绿荫凉亭下的阴影里藏了藏,省得待会儿达奇那个标志的大嗓门又不知从哪个方向响起,催着他去干活……嘿,摩根,享受摸鱼的快乐吧。
……说起来这个怪词还是从小鬼那学来的,这回他也试试看。
对自己说了这么一句对他而言无比新奇的心里话后,亚瑟忽然若有所思摸了摸下巴:嘶,话说如此一来,搞不好从前最被他嫌弃瞧不起的懒鬼大叔,才是整个帮里最有人生智慧的那一个呢?
他回过身看了一眼凉亭里,随即哭笑不得:不对,跟这一位比起来,怕是大叔也得往后梢梢——只见某人虽然顶着一双半瞎眼睛看不清,但鼻子飞快嗅嗅就锁定了面前那张桌上摆着的冷盘和甜点,再双手抓住桌沿,伴随一声椅子脚摩擦大理石的牙酸“吱”声坐在椅子上把自己拉近,接着就开始以一种和淑女礼仪半点儿不沾的形象疯狂往嘴里炫东西。
亚瑟:“……”
众所周知宴会上的食物远不如酒水利用率高,几乎人人端着杯香槟到处有说有笑,兴致来了更是无意识一杯接着一杯,却几乎没人专门去吃桌上那些摆盘精致的点心——都别说真正熟悉这里的上流阶层,就连达奇和亚瑟他们都没想过要在这种地方吃个饱,连他们亡命徒都能直觉意识到在这里专注吃吃吃是非常掉价的行为,范德林德帮一行人也就自动把那些食物当成了背景板——
——除了某个脑回路非常人的小鬼,薇拉现在的状态,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如入无人之境。
“唔唔唔!!!这个、这个布丁是——是那家高级咖啡馆里的那种!味道很像!都搞不好……就是同一个师傅做的!”
她一边发出惊喜的含糊声音一边一勺接一勺往嘴里塞,几番品尝后无比笃定一拍桌子:“确定了!就是那个——两美元一个的布丁啊!在这里居然敞开了随便吃!不愧是市长办的宴会,就是敞亮大气——!”
她魂牵梦绕了许久的美味布丁啊!从杰克那里蹭了一口却实在不好意思讨第二口的那个——巨tm好吃,和现代那种全是吉利丁味的便利店货完全不一样——
细想来也是,前世她只是普通家庭,吃的布丁从没超过十块钱一个,而亚瑟那时给买的可是圣丹尼斯高级咖啡馆出品、以及甚至能上得了台面出现在市长宴会上的顶级布丁:售价两美元一个,真材实料,使用新鲜奶油、真正的香草荚而不是合成香精,鸡蛋是散养有机的,糖是进口的——这可不是随便一个1899年的布丁,而是1899年布丁界的金字塔尖!
至于1899年同样称得上奢侈的冰淇淋没让她惊艳,则是冰淇淋口感来自机器技术含量大于原料,就算顶级原料搅拌不均匀有冰渣的话也不会很好吃,和制作大同小异更考验原料品质的布丁相反……算了别琢磨那些乱七八糟没用的了,趁免费——快冲啊!
亚瑟:“……”
他嘴角抽搐看着她手边一个又一个小碟子被清空,内心感慨着自己前一秒还在为参悟到几分人生真谛而暗自得意,后一秒就被现实降维打击到哑口无言——这位真正的宗师已经在眼前开席了,他好不容易领悟的“摸鱼哲学”,在她面前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他是不懂这些甜腻腻的怪东西有什么区别,什么冰淇淋什么布丁,但耐不住薇拉不光自己炫了一份又一份,还一个劲招手要他过去也吃,后来不得不浑身不自在端了一块黄澄澄颤巍巍的冻状物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冷不丁眼神一凛,和一对挽着手臂也溜达到这个僻静凉亭处的男女宾客对上视线。
那两人举止亲昵明显关系非同一般,但气氛又绝非合法夫妻那么腻歪得坦然,刚看到这么偏的地方居然也被别人抢先一步占据还尴尬愣了愣,但这都不是亚瑟·摩根在意的重点——他在意的只有那两人看到放开膀子大吃特吃的薇拉时下意识纷纷露出了见到臭虫的嫌弃眼神,其中女人更是“啪”一声象牙扇掩口皱眉,一句“哪来的没教养野丫头”脱口而出。
男人则没说话——倒不是因为这位情夫更有涵养,而是他率先对上了亚瑟·摩根一双结冰湖面般幽幽发光的蓝绿色眼瞳。
实际上,当时他具体是什么表情亚瑟自己都不清楚,他又没有镜子——但料想肯定是这些上流体面人不常见到的,他只知道下一秒那两人就顿时打了个颤一激灵,脸上的鄙夷如潮水退去取而代之干巴巴的尬笑,然后就嘟囔着“抱歉、打扰”之类的词灰溜溜又手挽手离开了——甚至挽着彼此比之前还紧,仿佛只有靠这种方式互相搀扶,才不至于腿软得走不动。
盯着那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花园小径尽头,收回目光的亚瑟重新看向薇拉,后者则根本没注意这段插曲仍吃得正欢,惹得亚瑟·摩根无声笑了笑:没发现更好,况且这不正是他站在这里的意义吗——她负责吃,他负责让可能打扰到她吃的蠢货滚蛋。
他有点得意洋洋地想着,却就在这时看到薇拉面色有异停止了进食,并发出一声跟之前享受甜点时充满舒适截然不同、类似于戒备森严的“唔”。
“怎么了?”
亚瑟立即询问,只见她如临大敌坐直了身体——还以为她在“感知”里发现什么的他也跟着警戒环顾四周,接着薇拉开口,一脸凝重:
“糟了……吃太多,好像是……站不起来了。”
……
亚瑟·摩根这辈子偷过很多东西,不管是夜深人静潜入人家的房屋行窃,还是光天化日地偷……啊不对,那个应该叫明抢,总之这份经历却还是头一遭:
只见他一脸凝重回到人群密集的前庭院,一边躲着可能会喊他的熟面孔比如达奇,一边眼神飞快搜索四下寻觅,很快趁侍者转身的瞬间——从备餐台上抓走了一把银光闪闪的餐刀塞进袖口,再若无其事原路返回。
等他回到凉亭的时候薇拉依然一动不动坐在那张椅子上,表情看似淡定实则细看带着点尴尬——身上这条裙子本来就不是准备让穿着者能大口吃东西的,这还是她特意去掉了配套的束腰直接穿礼裙、靠丝绒料子本身有些弹性才腾出了给水果和点心的空间,但显然,弹性有限……
总之现在就是一个回过神来发现腹部已经撑到极限一丝丝富余都不剩的地步,她毫不怀疑要是强行站起就得伴随“撕啦”一声,然后亚瑟就得偷条床单把她裹起来,再想办法翻墙离开这个地方了……
她用望着救命稻草般闪闪发光的星星眼换来了对方一个无语至极的白眼,亚瑟·摩根手上动作却一点也不含糊,绕到她身后蹲下看了看那里崩得在后腰中缝都紧绷得反光泛白、甚至隐约已经被撑出细小白色纹路的位置,皱着眉头苦恼难以下刀——虽然拿来切黄油的刀子不算锋利,可勒得实在太紧,布料和皮肤完全紧贴,他也不敢保证一刀划下去会不会连她的后腰肌肤一块伤到,除非……
亚瑟的目光上移到裙子背后一排细细密密的贝母小扣,咽了口唾沫,忽然感到血气上涌口干舌燥,硬梆梆说道:“……事先说好,你得保持冷静,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绝对不能叫出声。”
薇拉眨了眨眼:“哦。”
话音一落她就听到亚瑟在背后似做足心理准备般深深呼吸,随即一只热乎乎的大手覆上她脊背靠下的位置,常年握枪和勒缰留下的厚茧隔着一层衣料也能清晰传递来粗糙的触感,笨拙地解开了那里几个扣子。
薇拉:“……”
她微微僵了僵,但没动也没吱声,接着又感觉到粗粝指腹的摩擦感顺着解开的缝隙往衣服内探入,带着烦躁不安的急切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往她本就崩得紧紧的衣裙腰际又强行塞了两根手指,从内部撑起布料同时外侧拿刀一划——伴随后腰一凉与少许丝线断裂的轻响,紧绷的衣料顿时松弛下来,一瞬间紧勒感大大减缓,总算又有了少许活动的余地。
“行了,站起来试试。”
刚做完这一切他就迫不及待起身退开,侧过头去不看她,薇拉则先小心翼翼尝试站起,发现割开后的裙子舒适度大大提高于是喜上眉梢,先是把手伸到背后去摸摸那个一指长呼呼漏风的口子,没过多久又转转眼珠,舔了舔嘴唇再次面向一桌子点心——
“——你他妈的给我收敛点,不许吃了!”
亚瑟·摩根一看她表情就预料不好,气急败坏赶紧喝止:“要是再割一刀,你屁股都要露在外面了!”
“……唔,那好吧。”
薇拉大失所望,恋恋不舍收回黏在布丁上的目光,下一秒便觉得肩上一重——身上多了件带着体温的男式西装,深灰色的毛呢布料宽大厚重,相差巨大的尺码使他上衣的下摆一直垂到她大腿根,也自然轻而易举就遮住了后腰那点裸露的肌肤。
薇拉毫不觉得意外,本着既然给她穿了那就大大方方接受的原则,她抬了抬胳膊把手臂顺着袖口伸出,却因为太大了只能勉强露出手指尖,她耸了耸肩转身去看亚瑟,对方却早已再次远离并没有回应她的注视,正低头解开衬衫的袖扣把袖子卷到小臂,又顺手拽了拽领口把从一开始就让他不舒服的领结扯松,白色衬衫的领口凌乱微敞,露出喉结和一截锁骨。
没了外套遮挡的健硕肩背轮廓在衬衫布料下清晰可见,他站在她侧后方扭头看着凉亭外,远方灯火的光晕照亮他半边身子,另外半边则隐没在夜色里,明暗交界线从额头一路切到下巴显得轮廓削得更加硬朗锋利,一脸不驯又野性甚至还带着点不耐烦的样子,却反而比之前西装革履强装正经更适合他得多。
薇拉用鼻尖蹭了蹭西装在颊边立起来的领子,嗅到上面残留的古龙水味,享受地眯起了眼睛。
……
再后来时间差不多,亚瑟一边心里默默编造待会儿和达奇汇合后怎么敷衍扯谎自己这段时间跑哪去了,一边带着她穿过前庭,薇拉忽然面向某处被吸引了注意,不由停下脚步。
亚瑟也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并飞快明白了她在听什么——那声音真的太耳熟了,他两辈子加一起曾无数次听到那位名叫多萝西娅·威克洛的女权斗士在中央公园从早到晚不知疲惫地宣传,举着手写的标语牌向每一个路过的人宣扬女性投票权的重要性,无论那时只是路过的亚瑟去理发、去买衣服还是去餐厅,都能听到那位女士孜孜不倦在无限循环地嚷嚷:“让我投票,让我投票,让我投票……”
甚至因为太吵,上辈子的他还专门跑过去不阴不阳抱怨了几句,也因此得知了对方的姓名,而现在也不例外,换了一身礼服出现在市政晚宴的威克洛女士正满面严肃对一个男人说着什么,然而后者却显然抱着轻蔑甚至看乐子的态度:
“听着,夫人,女人的地位就该比男人低,这不是我的错,这是事实,我不会仅仅因为潮流而否认这一点,我显然比你高等,而且更重要的是——我是不会为了证明这一点而当众打你的。”
比起威克洛女士的一本正经,那男人明显轻佻中含着恶意,很是享受这种从对方努力但无用的辩驳中汲取优越感的过程,而就在威克洛女士渐渐意识到这一点不再像之前那么积极开口,无意间扫过人群的目光忽然发现了那个披着一件男式上衣直勾勾盯着她的少女,顿时如看到新的希望双眼一亮:
“这位小姐。”
威克洛女士热切地走上前两步,声音里带着久未得到回应的真诚渴望:“你一定赞同我说的,对吗?女性应该拥有投票权——”
然而薇拉小幅度摇摇头:“我不赞同。”
威克洛女士顿时十分失落,那男人则没憋住发出“噗嗤”一声短促嘲笑,表情简直明晃晃一句“笑死连你们自己人都不支持你这下看你还有什么好说”,却听薇拉摇头后果断补充道:“实际上,我认为每一个女人应该有一点五票,别的先不谈,就凭她们掌握着人类的未来——她们肚子里有子宫。”
“……”
威克洛女士:?
男人:?
片刻之后,还没等宕机的威克洛女士脑子转明白分辨出这到底是她的盟友、还是个纯捣乱的神经病异端,那个男人却突然气急败坏声音扬高了八度——虽然他自己很努力掩饰成跟刚才一样的居高临下蔑视,但显然话音已不再从容——总之就是,正经严肃与他讲道理的威克洛女士遭他嘲讽,而听到更无厘头明显不准备跟他讲道理纯挑事的另一种发言,这货反而当场大怒:
“哈哈哈!”
他爆发出一阵过分响亮的笑声,像是要用音量来弥补某种微妙的失位感:“子宫?你以为长了那个就了不起?那母牛还长了两个呢……等等,你是不是想说你就是个——哈!”
亚瑟:……?
亚瑟·摩根困惑地挠了挠下巴:是他站得离他家小怪物还不够近怎的,还是说这人已经失心疯到眼睛里看不到别的——从刚才那对偷情狗男女落荒而逃的反应看,他吓唬人的功力分明没退步才对啊,怎么能有蠢人当着他的面,还敢这么跟他罩着的小鬼大放厥词的?
实际上,他根本不知道对面那个蠢货不光没意识到他是随时会挥拳头揍人的威胁,甚至还乐观地期待着亚瑟听到他的发言会成为他的盟友——就算你们俩是一起的又怎样,哥们儿你可是男人啊,在性别对立这个战场上难道不是所有男人天然属于同一阵营,所有女人都是敌人?
此刻对他而言——在这个可悲可笑只容得下二元对立的狭小大脑里,肤色、阶级、职业,都在面对性别这个更原始的划分时被压过,取而代之是一种莫名燃起的膨胀:
简单来说,就是当他看到亚瑟站在那的时候,他根本没想过这个男人会不赞同他——他坚信的只有:“你是男的、我也是男的,这个女的在说‘女人比男人强’,那咱们是一边的应该一致对外,你虽然和她认识,但你心里肯定跟我一样觉得她脑子有病,你只是不好意思说或者有什么别的原因不方便说——那我替你说,所以你不仅不会拦我,还得在心里觉得解气呢”……
然而他不知道他遇上怪咖了——在你面前的是对男权主义和女权主义都不感兴趣、一个单纯耿直的薇拉主义者亚瑟·摩根而已,在他耳朵里别说听到她讲“女人应该有一点五票”,就算她说女人应该有十票一百票那又怎样呢——小鬼的怪话他听的还少吗,自打他听说飞天意面和地球猫猫教之后,事到如今哪怕她说月亮是奶酪做的,他都不会再抖一下眉毛了。
薇拉:“哦哦,你已急哭。”
只听小鬼也理所当然没被男人已经可以称作污言秽语的言辞攻击到,突然一根手指直指男人眉心,煞有其事:“破防也没用,再不闭上你的臭嘴滚的话,否则待会儿宴会结束我就跟踪你到别的地方,然后让我旁边这个壮汉把你□□那两粒QQ弹弹的小东西拆卸下来哦。”
“……”
沉默再次是今晚的市长宅邸前院。
男人:——???!!
这是已经彻底失去语言能力的威克洛女士:“……”
这是内心活动异常丰富全是乱码的亚瑟·摩根:“……”
——这关他什么事!
……好吧姑且算关他的事好了,小鬼被欺负了他哪有不上的道理,可咱们就不能采用“常规”一点的手段吗,比如截止到“跟踪那家伙到没人的地方”他都没有异议,但后面就……就不能换成他几记老拳打掉那混球的门牙、让其从此开口就漏风再也不能利索讲话之类的,非要、非要……他才不要做这种事好吧!且不说他一个枪手干这事掉不掉价,心理障碍那一关就过不去——谁要摸那玩意儿啊?!
可能是周身溢出的怨念太明显了,薇拉目光都没动一下就意识到了他的抗拒,依旧一派轻松:“噢没关系,你不愿意帮忙我还可以找比尔,他肯定乐意,而且我在想要是给他个新的目标,没准他就能不老是盯着我们基兰的QQ了呢,至于这种人的蛋存在也没什么意义,卸了就卸了吧。”
亚瑟:“……”
槽点过多一时间不知道从哪下口。
况且最要命的是,他想象了一下随即惊恐意识到——比尔真的会答应,而且答应得十分痛快自己都摩拳擦掌那种。
好在这时候男人终于在威胁临头的关口清醒了过来,可能是她说的太煞有其事,也可能是对那个还没出场但显然更变态的“比尔”抱有深深的恐惧,男人的脸渐渐从红变白再从白变青,脸上的皮都在抽搐踉跄着退了两步,嘴巴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大概是“野蛮人”“还有没有王法了”“我要叫警察”之类的。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尤其在薇拉和亚瑟下一次同时把目光凝聚在他身上时,男人当机立断转身就跑,嗖一下没了影子。
“呃,那个……谢谢您的帮助,小姐。”
终于找回自己嗓子的威克洛女士的声音迟疑响起,从皱眉的表情看,生性正直严谨的她应该是不甚赞同这种以恶制恶的语言暴力,但还是颔首微微欠身对她致谢:“多萝西娅·威克洛,请问您的名字是?”
薇拉眼都不眨:“薇尔莉特·摩根,不用谢。”
亚瑟腾地转过去瞪着她。
等威克洛女士也告别走开,他俩继续往之前看到过何西阿的地方前进时,他忽然问个了问题:
“所以……那些什么有关女人权益的话题,你到底是感兴趣还是没兴趣啊?”
薇拉想也不想直接答:“有兴趣啊,但我不是也说过吗,谁让现阶段的我只有口头支持女人和口嗨骂男人的能力,所以也就这样了呗。”
她就随口一说,然而听在亚瑟·摩根耳朵里明显只会被解读为一个意思:她不满足于此,她想真正参与那些,她……想要清白合法的身份。
这个认知令他如鲠在喉,也几乎是自虐的心态促使他问出下一句,还得装成不经意开口:
“喜欢吗?”
薇拉:?
“我是说……”
亚瑟移开目光,视线扫过他们身处的这座灯火辉煌的豪宅庭院,扫过修剪齐整的精美花园,再扫过不远处那座水声潺潺的白色大理石喷泉,他们周围尽是衣冠楚楚的所谓上流人士,男人们的燕尾服笔挺讲究,女人们的晚礼裙流光溢彩,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那种属于“文明世界”的、从容而满足的笑容。
并且——仿佛是为了烘托这一刻的完美,不知是谁安排的烟花秀恰在此时开始了,第一发烟火尖啸着冲上夜空在最高处绽开一朵巨大金红色的光团,再如流星般坠落在夜空中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光痕,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接连不断此起彼伏将整片夜空染得五彩绚丽、如梦如幻。
四周一张张脸带着惊叹争先恐后仰望那片美景,只除了人群中凝望彼此的他和她。
五光十色的烟火在亚瑟·摩根蓝绿色的虹膜反射着光点,也映得他的侧脸明明灭灭,他忽然扭头望了一眼那些不属于他的光亮,喉结滚动:
“我是说……豪宅,宴会,还有刚才那些吃的……你喜欢这些,对吧。”
薇拉并无犹豫:“喜欢。”
亚瑟·摩根的心一下子沉入了谷底。
接着薇拉又说:“但不是我的,如果是‘我的’,就更喜欢了。”
但不知道是燃放烟火的轰鸣盖过了这一句,还是亚瑟听到了却没听懂,后面这半句没被他真正往心里去——毕竟也真的很难想象到这样一个瘦巴巴的半大小孩,真正怀着怎样的野心:
在亚瑟·摩根理所当然的理解里,他以为她说的是归属感,是对美好事物的正常渴望,她想要一个自己的家、自己的厨房、自己的一桌子甜点。
他不知道那时薇拉的真意:
她喜欢宴会,她希望有一天举办自己的宴会,而不仅在别人的宴会上灰溜溜蹭吃蹭喝;她喜欢豪宅,那意思是她想拥有自己的豪宅,而非被安置在豪宅里寄人篱下。
——她要,权力,她不会满足于文明社会高高在上施舍来的一张入场劵,她想的是,总有一天,她要亲自把这些握在手心。
……
而这些,亚瑟·摩根都没能读懂。
他只是——隔着布料碰了碰沉在裤兜底部的字条,心中天人交战,只觉得心如刀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