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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无光 中环和尖沙 ...

  •   中环和尖沙咀的地标建筑同时熄灯,这在寸土寸金、被资本昼夜规训的港岛,无异于一场近乎荒谬的异想天开。

      然而,在商讨完婚宴所有细枝末节的流程后,距离与岺小姐的世纪婚礼仅剩下一个月,沈言疏却动用了他三十年来从未动用过的、最不符合商业利益的绝对特权。

      只因为黎念的项目进入了最后的终极收官——她需要拍摄一组名为《无光之城》的作品。她要捕捉维多利亚港两岸那些代表着绝对财富与秩序的摩天大楼,在深夜同时熄灯三秒时的“真实皮肤”。

      他动用了自己在建筑师学会的所有人脉,甚至不惜在董事局会议上,以霍氏百亿资本后续项目的优先退让为筹码,强行切断了那三秒钟的繁华璀璨。

      午夜一点整。

      港岛高空的风冷冽而嚣张,裹挟着夏夜仅存的一丝凉意,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沈言疏陪着黎念,并肩站在中环最高那栋大厦的直升机停机坪上。在他们脚下,整座维多利亚港依旧流光溢彩,两岸的霓虹灯宛如不知疲倦的巨兽,正喷吐着数以亿计的碎金与喧嚣。

      黎念将大画幅相机调试完毕,冰冷的金属机身在霓虹的折射下泛着冷光。她的双手有些微微的发颤,不是因为高空的寒冷,而是因为那个即将由她亲手揭开的、整座城市的谜底。

      沈言疏笔挺地站在她身后,身上已经褪去了白日里名门长子的刻板与疏离。他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对讲机,低头看了看腕表上转动的秒针。

      时间进入最后五秒倒计时。

      沈言疏将对讲机凑到唇边,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凝视着黎念在风中纷乱的发丝,声线低沉、冰冷,却压着极深的沙哑落下了两个字:

      “开始。”

      轰——

      在午夜一点零一分交替的那一刹那,仿佛神明在维港上空伸出大掌,无情地收回了人间所有的光。

      中环中银大厦、IFC、尖沙咀文化中心、环球贸易广场……成百上千栋代表着港岛顶奢形象的摩天大楼,在同一时间瞬间集体熄灭!

      原本被金钱与欲望填满的不夜城,瞬间陷入了纯粹的、绝对的、将一切规训粉碎殆尽的盲目与黑暗。

      那是繁华被强行剥离后,整座城市最赤裸、最荒凉,也最震撼人心的皮肤。

      “咔哒。”

      黎念在黑暗中凭借着无与伦比的直觉,果断地悍然按下了快门。

      就在快门声响起的刹那,一个滚烫而结实的胸膛,毫无预兆地从背后死死抱住了她。沈言疏的双臂带着近乎把她揉进骨血里的巨大力道,将她整个人狠狠圈进怀里。

      大风呼啸,他将整张脸都深深地埋进黎念沾染了微尘与广藿香气的颈窝里,高大的身躯在黑暗中隐隐战栗。

      “黎念……”

      沈言疏的声音破碎而沙哑,在这三秒钟完全属于他们的虚无黑暗里,他彻底在她的神坛前交出了自己的全部灵魂。他扣着她的腰,将她的身体转了过来,在整座城市陷入盲目的最后两秒,死死盯着她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清冷的眼:

      “你要的皮肤,我把整座城市扒开了给你拍。现在……你的镜头里,能不能只有我?”

      还没等黎念回答,三秒钟的特权瞬间到期。

      轰然间,两岸的霓虹再次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地复苏,璀璨的光芒将两人的狼狈与执念照得一清二楚。黎念看着眼前这个眼眶猩红、为了她不惜对抗整座中环法则的男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终于不可遏制地塌陷了下去。

      婚礼进入最后半个月倒计时的时候,中环的完美图纸上,终于露出了岺氏无法忽视的“灵魂破绽”。

      岺清伊敏锐地发现了沈言疏的魂不守舍。这个三十年来在公事和生活上从未犯过任何错误、精密得如同德制仪器的男人,竟然在与高级珠宝商核对结婚戒指尺寸时,破天荒地报错了数据。

      那是一个小了足足两个号的、根本不属于岺清伊的纤细尺寸。

      而更让沈氏设计总部和董事局震惊的,是霍氏“城市与灵魂”项目的最终落成模型。

      深夜的总裁办里,巨大的微缩建筑模型散发着微弱的模型灯光。沈言疏独自一人站在模型前,看着自己前天夜里亲手修改的主体设计线。

      他的大脑依旧被药物和洗脑手术折磨得一片空白,他依旧记不起两年前的红磡与铁皮屋。

      可是在新地标的主体大堂里,他却鬼使神差地、以一种近乎偏执和神经质的精度,全盘保留了五年前黎念在游艇上、以及两年前在红磡最想留下的旧唐楼雕花比例。

      记忆被洗得干干净净。
      可他的审美、他的专业、他的骨血,早就被黎念这两个字彻底渗透,千疮百孔。

      沈言疏撑在冰冷的大理石桌面上,看着模型里那处完美的“灵魂破绽”,突然有些绝望地自嘲低笑了一声。

      他发现,哪怕当一辈子的提线木偶,哪怕理智在不断地警告他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也已经根本无法想象,没有黎念的余生,该是一场怎样苍白而腐烂的枯死。

      第四十一章归期
      婚礼前一晚,港岛起了漫天的大雾。

      潮湿而厚重的白雾从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源源不断地蔓延上来,一路摧枯拉朽地吞噬了中环的霓虹,最终将整座半山公寓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虚无之中。

      大雾模糊了地标,模糊了阶层,也模糊了这夜香港的所有规则。

      黎念收工下楼时,刚走到公寓楼下苍凉的树荫里,就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中,撞见了那个等候多时的男人。

      沈言疏没有穿往日里那些代表着世家门阀、扣得严丝合缝的三件套西装。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衬衫,领口的纽扣散开了三颗,原本一丝不苟的黑发被雾水打得半湿,有些颓废地搭在额前。

      这位掌管着数以亿计资金、在图纸上规划了半个港岛的首席建筑师,此刻脸色苍白得像一尊快要碎裂的石雕。百日来理智与本能的疯狂拉扯,已经将他折磨得没有了往日的半点体面。

      黎念脚步一顿,没有说话,只是清清冷冷地看着他。

      就在她准备错开身,像往常一样与他擦肩而过的刹那,沈言疏像是被夺走了最后一口呼吸一般,猛地一个箭步冲上前。

      他跨越了那条他们之间拉扯了三个月的安全红线,自背后发了狠地、死死地将黎念一把圈进了怀里。

      “黎念,带我走。”

      沈言疏的声音低沉而绝望,带着近乎卑微的疯狂。他的双手在剧烈地发抖,隔着薄薄的衣料,手臂死死圈着她纤细的腰肢,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生生勒进自己的骨血里。

      高空坠落的恐惧、红暗房里的缺氧、庙街油烟里的悸动,在这一刻化作了最致命的绞索,死死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不管我是谁……不管你嘴里那个两年前为了你发疯的疯子到底是谁。”

      沈言疏将头深深地埋进她的颈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肉深处碾出来的,压着令人心碎的沙哑,“现在,此时此刻,要你的人是我。我放了岺家,我不要沈氏,你带我走……”

      在规训的王座面前,这位沈氏名门的长子,终于向他的野性神明彻底俯首称臣。

      哪怕前方是名利场的万劫不复,他也甘愿自甘堕落。

      黎念被他死死扣在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下那颗几乎要撞碎肋骨、为她偏轨跳动的心脏。白茫茫的大雾打湿了她的睫毛,眼角那颗泪痣在雾气里愈发显得妖冶而深情。

      她没有挣扎,只是极其缓慢地在长靴里转过身,抬起冰凉的手指,温柔地、一点一点地描摹着他右臂西装布料下,那条因两年前红磡暴雨而留下的、狰狞长疤的轮廓。

      她百日来在中环和红磡之间布下的、那张由深情与讥讽交织而成的巨网,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收紧。

      “沈先生,中环不相信童话,大逃亡也是要看时机的。”

      黎念低笑了一声,清冷的声线在漫天大雾里显得空灵而诱人。她微微仰起脸,迎着他猩红、崩溃的眼眶,红唇微启,吐字如兰:

      “明天,来圣母圣衣堂。我接你回家。”

      翌日,湾仔,圣母圣衣堂。

      港岛的大雾在清晨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初夏刺眼而灼热的日光。

      教堂外的半山路段豪车云集,劳斯莱斯与宾利的黑色车漆在日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全港城的名流新贵、豪门权阀悉数到场,几十家顶级财经与娱乐媒体的镁光灯将教堂大门围得水泄不通,长枪短炮记录着这场涉及百亿资本的世纪大婚。

      教堂内部,神圣而宏大的管风琴声在挑高十几米的哥特式穹顶下回荡。

      圣坛前,沈言疏一身黑色的定制晨礼服,身形挺拔得如同中环最高的那栋地标建筑。他的领口打着完美的领结,胸前别着代表两家联姻的名贵襟花。

      然而,他那张无懈可击的面孔上,神色却木然、冰冷到了极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毫无焦距地平视着前方,没有半分当新郎的喜悦,像是一尊按图索骥摆放在圣坛前、任人摆布的完美玩偶。

      岺清伊挽着父亲的手臂,在全场的瞩目与快门声中,带着胜者的骄傲微笑,缓缓步入红毯。

      两年前红磡红利期的破灭、半个月前总裁办的狼狈、甚至结婚戒指尺寸的错乱,都在这一刻被她用名门闺秀的强大粉饰生生压了下去。只要交换了戒指,按图索骥的沈言疏,就永远只能是她岺清伊的丈夫。

      新娘在赞美诗中一步步走向圣坛。
      距离新郎,只剩下最后三步。

      牧师缓缓翻开圣经,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宣读神圣的誓词——

      轰!

      教堂沉重、古老、雕刻着宗教壁画的橡木大门,毫无预兆地被人从外面暴力推开。
      两扇大门狠狠砸在两侧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生生砸断了宏大的管风琴声。

      正午刺眼、粗粝的日光从门外排山倒海般地泼洒进来,将教堂内原本神圣、昏暗的红毯,生生切出一道割裂的痕迹。

      全场死寂,名利场的权贵们惊愕地回头,漫堂的惊呼声在瞬间炸响。

      黎念没有穿婚纱,也没有穿任何出席盛宴的礼服。

      她穿着那一身两年前在红磡廃墟里最普通的工装衬衫与旧牛仔裤,洗得发白的布料上甚至还沾染着粗粝的尘土质感。长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地挽着,斜挎着那台沉重、斑驳、跟了她无数个年头的徕卡机械相机。

      在一片名门望族的斥责与镁光灯疯狂的闪烁中,黎念踩着满堂的权贵目光,步步生风,不紧不慢地走上了红毯。

      这是极致的名利场反骨,也是她对中环资本法则最公开的挑衅。

      岺清伊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寸寸碎裂,她死死瞪着那个一步步逼近的女人,尖叫出声:“保安!死人吗?!把这个疯女人给我赶出去!”

      “放肆!哪里来的无赖,给我报警!”沈老先生气得浑身发颤,坐在轮椅上猛地一拍扶手。

      黎念在红毯中央站定。在一片混乱与高分贝的喧嚣中,她那张冷冽出尘的脸上不见丝毫慌乱。

      她缓缓抬手,举起了那台沉重的相机,调动焦圈,将冰冷的取景器,精准地对准了圣坛之上、那个僵硬挺拔的男人。

      她隔着焦距,迎着他木然的视线,清冷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在宏大的教堂穹顶下掷地有声,带着穿透宿命的引力:

      “沈先生,你今天要娶的,是一幅按图索骥、毫无瑕疵的完美图纸——”

      黎念在取景器后勾了勾唇角,眼角那颗泪痣在无数菲林闪光灯的晃眼折射下,妖冶到了极致:

      “还是两年前那个在红磡废墟里,为了皮肤,折骨还肉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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