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重塑 (全书完) 圣母圣衣堂 ...

  •   圣母圣衣堂内,死寂蔓延。

      红毯中央,工装衬衫与旧牛仔裤在一满堂的华服高定中,粗粝得像是一块顽固的砂砾。黎念透过徕卡相机的取景器,焦圈精准地咬死在圣坛上那个黑色的身影上。

      “沈先生,你今天要娶的,是一幅按图索骥、毫无瑕疵的完美图纸——”

      她的声音在挑高的穹顶下静静流淌,带着一种近乎宿命的温柔与决绝,隔着冰冷的镜头,无声地将他困在方寸之间,“还是和你灵魂相通的人?”

      在对焦彻底锁定的那一刹那,圣坛之上的沈言疏,身体猛地一震。

      轰然间,他隐藏在黑色晨礼服长袖之下的右臂,那条狰狞的长疤突然传来了一股爆裂般的、火烧般的剧痛!那痛楚如同带有腐蚀性的电流,顺着他的脊椎骨疯狂向上攀爬,瞬间将他三十年来引以为傲的理智与克制炸得寸寸粉碎。

      他依旧什么也想不起来。大脑深处属于两年前的红磡、阁楼、铁皮屋,依旧是一片冰冷干净的空白。那些被强行清洗掉的记忆,并未在这宏大的教堂里如期而至。

      可那又怎么样?

      看着眼前这个满身反骨的女人,摸着自己右臂上疯狂痉挛、发烫的长疤,沈言疏在这一瞬间,前所未有地笃定自己此时此刻的灵魂。

      记忆背叛了,但骨血和灵魂没有。

      他不要什么过去,也不需要什么真相来给他这一百天的沉沦颁发许可证。他只知道,他快要被这股跨越了失忆鸿沟的绝对引力活生生折磨疯了;他只知道,他骨子里所有的阴郁、戾气与占有欲,都在镜头对焦的刹那,找到了唯一的解。

      去他的按图索骥,去他的中环完人。此时此刻,他的心跳、他的战栗、他的偏执,全都是为了眼前这个人!

      “言疏!你还在听这个疯女人胡言乱语什么?!保安!把她拖出去!”

      岺清伊提着婚纱的裙摆,精致的妆容因为极度的恐慌与屈辱而彻底扭曲。她试图伸手去抓沈言疏的胳膊,可她的指尖还没触碰到那名贵的面料,沈言疏却已经极其缓慢、却极其彻底地,侧身避开了她。

      沈言疏缓缓低头。

      他的黑眸里,两年来那股死寂、木然的商务神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彻底冲破牢笼、向着野性彻底臣服的疯子。

      他看着自己胸前那朵代表着两家利益、代表着世家规训的精致襟花。

      在全场名利场权贵的倒吸凉气声中,沈言疏突然低低地勾唇,展露出一个百日来从未出现过的、极度放肆而张扬的野性笑容。

      “阿念。”

      他沙哑地唤出她的名字。随后,他抬起左手,修长的手指毫无留恋地一把扯下胸前的襟花,极其轻蔑地、狠狠地砸在了神圣的大理石地面上。

      名贵的鲜花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沈言疏!你这个逆子!你想毁了沈家吗?!”沈老先生气得脸色发紫,在轮椅上疯狂地用拐杖砸着地面,怒吼声几乎要掀翻教堂的穹顶。

      沈言疏根本没有理会身后烟硝四起的咒骂与震动。

      他抬起双手,当着几十家顶级媒体疯狂闪烁的镁光灯,慢条斯理却极其冷酷地解开了晨礼服外套的纽扣。他一把将那件代表着世家枷锁、中环体面的礼服外套脱了下来,随手甩在圣坛之下。

      他只穿着一件有些凌乱的白衬衫,大步流星地走下了圣坛。

      皮鞋踩在红毯上,每一步都沉稳得像是砸在岺氏和沈家的脸上。他越过崩溃瘫坐的岺清伊,越过十几个战战兢兢不敢上前的保安,在无数菲林长枪短炮的疯狂轰炸中,直直地走向红毯中央的位置。

      两人的距离在日光下不断缩短。

      黎念放下了手中的相机。她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场终于为她决堤的岩浆,看着他右臂下那些代表着重获新生的野性力量,眼角那颗泪痣在名利场的镁光灯下,美得惊心动魄。

      黎念看着他,声音清冷而坚定地对他说:

      “那一天你為我戴上這隻戒指的時候,我們就約好了,不會再讓对方走失,不會再錯過。”

      沈言疏停在她面前,他拿起他的手抚摸着那只戒指,呼吸炙热,声音里带着迟到的疯狂与颤抖:

      “是我!对!我們約好了。”

      他完好的左手吞噬般伸出,极为精准、也极为蛮横地,死死扣住了黎念纤细的手腕。

      “拦住他!快拦住他!”

      在岺家和沈家长辈几近昏厥的尖叫声中,沈言疏拉着黎念,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跑向了那扇被暴力推开的教堂大门。

      阳光从门外泼洒进来,将他们两个人的身影拉得极长。他们抛下了圣坛,抛下了百亿的资本协议,抛下了名利场所有的虚伪与规训,如同两名不死不休的囚徒,在全港城的见证下,悍然完成了这场砸碎神坛的世纪大逃亡。

      轰鸣的阿斯顿马丁在湾仔的半山公路上狂飙,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抓地声。

      车窗全开,初夏黏腻、炽热的海风瞬间灌满了整个车厢,将那些繁复的赞美诗与诅咒彻底抛在后方。

      沈言疏单手掌控着方向盘,单手大力地扯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三颗纽扣,露出了布满汗水的精壮锁骨。他转过头,看着副驾驶上那个任由海风吹乱长发、笑得肆意而张扬的满身反骨的女人。

      阿斯顿马丁一路狂飙,最终脱离了中环的规整版图,再次回到了红磡那片正在重新规划的旧区新地盘。

      夕阳西下,漫天的火烧云将整片废墟与新城的交界线染得一片壮丽而粗粝。

      车子在海边荒凉的碎石滩上一个急刹熄火。沈言疏一刻也等不及地推开车门,将黎念从副驾驶上一把扯了出来,重重地按在了阿斯顿马丁发烫的车前盖上。

      两人的身体毫无缝隙地撞在一起,沈言疏俯身,带着两年来所有的空白、狂躁与绝对的清醒,发头发狠地吻了下去。

      他的吻暴烈、滚烫,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疯狂地撕咬着她的唇瓣。

      黎念仰着头,双手发狠地抓紧了他湿透的衬衫后背,在红磡微咸的海风里,任由泪水肆意横流。

      “黎小姐,”沈言疏的指腹死死摩挲着她左手无名指上的祖母绿戒指,两个人的喘息在夕阳下交织在一起,声音低沉而迷人,“这一次,我的皮肤和灵魂……都盖上了你的邮戳。”

      七年前,港岛的春夜带着一股侵落人心的微凉。

      二十三岁的沈言疏穿着一身剪裁古板、扣得严丝合缝的深黑色西装,独自走在荷李活道的斜坡上。那时的他,身上还没有两年后那种中环掌权者的绝对威压,却平添了几分在沈氏大厦的绝对规训下、几乎快要令人窒息的阴郁与沉重。

      他的人生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画在了一张巨大的、不允许有一毫米偏差的设计图纸上。什么时候接管沈氏、娶哪一个家族的千金、说哪一种得体的商务辞令,全部被安排得严丝合缝。他是在大牌名门按图索骥下被雕刻出来的完美长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尊石雕的内部,早已是一片荒凉的死寂。

      不知不觉间,他顺着略带坡度的石板路,走到了一间极其隐秘、已经打烊的旧书店前面。

      旧书店的前面有一片小小的空地,一棵巨大的槐花树如同一把撑开的巨伞,几乎遮住了半条街道。树下静静地安置着一张长长的木凳。晚风吹过,沙沙作响,槐花如细雪般在夜空中飘落,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清香。

      沈言疏在长凳前停下脚步。他扯了扯系得过紧的领带,终于妥协般地坐了上去。他靠在冰冷的木质靠背上,闭上眼,试图将脑海里那些繁复的商业数据与名门教训暂时清空。

      就在他睁开眼的刹那,身旁原本空荡的位置,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坐下了一个老伯伯。

      那是一个看起来古怪却又极具仙风道骨的老人。他穿了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盘扣唐装,头发和胡须都已经花白,手里慢条斯理地盘着两个磨得精亮的核桃,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与这个快节奏时代格格不入的、气定神闲的松弛感。

      老伯伯没有看沈言疏,只是望着那棵在风中摇曳的槐花树,像个老街坊一样,操着一口慢条斯理的口吻,自顾自地和他谈起了万物的周期。从这条街道几十年前的旧模样,谈到月亮的阴晴圆缺,聊着聊着,老人的话题便慢悠悠地打了个转,停在了“缘份”两个字上。

      “年轻人,”老伯伯停下手里的核桃,转过头看他,眼中带着一抹慈祥而睿智的笑意,“你相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缘份’这回事?”

      沈言疏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古怪的老人。他那张年轻而无懈可击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浸透了冷硬理性的冷漠。

      “我不相信。”

      年轻的沈言疏淡淡地开了口,声线没有任何起伏,清冷得像是一架没有感情的精密仪器,“在这个世界上,万物皆有其固定的公式与逻辑。摩天大楼的承重由钢筋和水泥决定,商业的输赢由头寸和资本决定,人与人之间的相遇,也不过是阶层和利益的计算结果。所谓的缘份,不过是弱者在无法掌控命运时,编造出来的偶然借口罢了弱者。”

      “相通的灵魂?那不过是心理学上的某种投射和自我暗示。”年轻的沈言疏换了个姿势,神色冷淡,“先生,你所谓的‘缘分’,在我的世界里,只是概率学在无限基数下的必然产物。只要计算力足够,人与人之间的吸引力、匹配度,甚至连心跳的频率,都可以用一组精确的代码来重现。至于爱情——”

      他自嘲地低笑了一声,转头看着漫天飞舞的槐花:“那不过是多巴胺在特定时间、特定环境下的短暂分泌,是一种让人失去理智、做出错误决策的基因陷阱。中环的建筑不需要爱情,它只需要钢筋、水泥,和最严丝合缝的承重计算。”

      听到年轻人如此冰冷而严密的驳斥,老伯伯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吐出一口青烟,布满沧桑皱纹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极深的笑容。他停下了手里的核桃,用那种看透了岁月山河的慈祥目光,深深地看着沈言疏,随后发出一声幽深的叹息。

      “万物皆有公式?”老伯伯笑着摇了摇头,“年轻人,公式算得出风的轨迹,却算不出哪一朵槐花会落在你的肩头。你把一切都框在规训里,是因为你还没遇到那个能把你整张图纸都撕碎的人。”

      老人拍了拍唐装上的落花,缓缓站起身。他看着年轻的沈言疏,苍老而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重重迷雾,语调变得极尽温柔与缱绻:

      “先生,缘分不是偶然,而是你的灵魂,在潜意识里,认出了那个与你同频、与你互补的人。那是一种跨越了时间、空间,甚至抹去记忆也无法斩断的灵魂吸力。缘分是无法掌控的,当我们的理智还在拼命筑墙抵抗时,爱情,其实早就已经悄悄走进了心房。它不需要你的允许,它真实存在,且不死不休。”

      老人站在风中,微微一顿,最后留下了那句重如千钧、足以穿透岁月的判词:

      “世人总爱把重逢解构为偶然,可所谓的缘分,不过是开在理性废墟上最不讲道理的一朵花。它从不屈从于算力,也从不妥协于阶层。它是两个相隔万里的异类,在无人知晓的盲区里,听懂了彼此灵魂最隐秘的共振。

      而爱情,更不是一张按图索骥就能勾勒完美的无瑕图纸。它是最温柔的侵略,也是最体面的缴械。

      爱情是打破,是重塑。是那个满身野性、提着反骨的灵魂,蛮横地闯入你的无菌室,在暴雨里教你弯下傲骨,在无光之城里逼你交出神坛。它是你甘愿脱下三十年严丝合缝的伪装,在市井烟火里为她自甘堕落;是哪怕你被洗去了一切记忆、被规训成了一尊最完美的无心石雕,可只要她举起镜头的刹那——你右臂上的疤会替你流血,你骨血里的皮肤会替你战栗,你的本能会排山倒海般轰然复苏,拉着她去完成一场砸碎世界的、不死不休的大逃亡。”

      老人的背影很快便消逝在荷李活道深夜的迷雾中,只留下一地死寂的槐花和风里的清香。

      沈言疏独自坐在长凳上,老人的话语像是在他严丝合缝的理性世界里凿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听着风里沙沙的树叶声,他第一次觉得,胸膛里那颗精密跳动的心脏,竟然产生了一种荒谬而炽热的抽搐感。

      他站起身,仿佛受到某种无形引力的驱使,鬼使神差地看向身后的旧书店。明明已经打烊,那扇斑驳的木门此刻却微微虚掩着,泄出一线幽微、暖黄的光。

      他推开木门,缓缓走进了这间有些狭窄的旧书店。

      在堆叠到穹顶的陈旧书架最深处,他找到了一本看起来极为古旧、封皮斑驳的特殊旧书。那本书没有任何现代工业的装帧,却散发着一种超越了时间的、神秘而古老的气息。当他的指尖触碰到书皮的刹那,一种跨越了时空的悸动和宿命感轰然撞击着他的胸膛。

      那时的年轻沈言疏并不知道,这本书,不仅记录了他未来的轨迹,更彻底开启了他与灵魂伴侣在接下来的七年里,所有奇妙、疯狂而又不死不休的命运史诗。

      正是因为此刻他的“不相信”,命运在接下来的七年里,为他降下了一场最极致、最烈烂的惩罚与自救——

      七年,哪怕他被沈家和岺氏联手清洗掉了全部的记忆,重新变回那个精密的中环完人,他的身体、他的本能、他右臂上的那条长疤,依然会跨越失忆的鸿沟,在圣母圣衣堂漫天菲林与镁光灯前,为了他的灵魂伴侣一次又一次地彻底偏轨,直至彻底砸碎神坛。

      这场长达七年的旅程,最终用他毫无保留的百日沉沦和彻底向野性的臣服,向他交出了唯一的答案:

      缘分,从来不是偶然。它真实存在,且不死不休。

      (全书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