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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盲区 霍氏红磡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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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氏红磡旧码头的勘测收工时,港岛毫无预兆地遭遇了一场突发暴雨。
狂风夹杂着咸湿的海风在海面上肆虐,乌云沉沉地压下来,维多利亚港的巨浪在暗夜里疯狂涌动。黑色的保姆车在百米开外打着双闪,车灯将密集的雨线照得像是一面面白色的瀑布。
沈言疏穿着那一身价值高昂的三件套高定西装,面色阴沉得厉害,站在木栈道的尽头,看着那个在暴雨中近乎疯狂的女人。
黎念的平底鞋在刚才攀爬旧码头碎石堆时被割坏了底,磨脚的痛楚让她有些不耐,她索性抬脚将那双彻底报废的鞋子踢进了翻滚的海里。
她赤着一双白皙纤细的脚,直接踩在冰冷、粗粝且满是泥泞的木栈道上。冰冷的雨水将她单薄的白衬衫淋得湿透,紧紧贴在脊背上,可她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般,迎着肆虐的风,不断按动着手中的快门,去拍维港在暴雨下暗涌的浪。
她宛如暗夜里在废墟上野蛮生长的精灵,傲骨铮铮,不驯到了极致。
“黎念,你给我过来。”
沈言疏的声音被风雨吹得有些散,却压着极深的怒火。他大步流星地冲进暴雨里,不顾那些泥水溅污了他踩过中环无数红毯的定制皮鞋。
他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相机保护包,利落地脱下自己那件带着体温、昂贵无比的西装外套,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死死裹住了她单薄、冰冷的肩膀。
“收工了,跟我上车。”
“沈总监,我的作品还差最后一张皮肤。”黎念隔着湿透的发丝看着他,眼底蓄满了挑衅的笑意,“这就受不了?”
沈言疏看着她那双在黑夜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赤着的、已经被木刺划出细微血痕的双脚。他那颗被规训了三十年的心脏,在这一刻像是被大雨淋透、又被钝器狠狠砸中,疼得发烫。
他在满地泥泞与污浊的路面上,当着不远处特助和司机的面,极其缓慢、却极其坚定地单膝跪在了黎念面前。
黎念的呼吸微微一滞。
沈言疏伸出一双宽大、骨节分明且带着滚烫温度的大掌,一把握住了她冰冷纤细的脚踝。他的掌心很热,激得黎念不自觉地缩了缩脚。
“别动。”
沈言疏低沉沙哑地命令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他低下头,用自己干净的衬衫袖口,一点一点地擦拭掉她脚底沾染的泥泞与沙砾。他的动作很重,却又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随后,他解开自己的定制皮鞋,将那一双属于中环掌权者、从未沾染过低迷尘埃的皮鞋,套在了黎念娇小的脚上。
皮鞋太大了,黎念穿在脚上显得有些滑稽,可鞋腔里却盛满了属于沈言疏的、滚烫的体温。
沈言疏站起身,深白色的高级衬衫已经被雨水浇透,贴在他精壮的胸膛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向来冷酷的黑眸里,此刻满是走投无路的妥协:
“黎念,恃才傲物也该有个限度。不准在我面前作践自己。”
他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大步走向保姆车。那一晚,沈言疏丢掉了他精英外壳,彻底沦陷在红磡潮湿的雨夜里。
这场暴雨不仅浇透了沈言疏的外壳,也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化作了无休止的暗涌。
随着霍氏项目推进到中期,沈言疏在黎念递交的第一批冲印照片里,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背影。
那是两年前,红磡旧区一个漏水铁皮屋前的黑白剪影。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一件松垮的衬衫,背影透着股绝望却又极具生命力的疯狂。那是黎念嘴里那个“跟着她发疯的前男友”。
沈言疏坐在中环那间冰冷、严密的办公室里,死死盯着那张照片。
他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嫉妒的滋味,那种嫉妒如同附骨之疽,烧得他整个人几乎要彻底失控。他无法忍受黎念看着他时那种透过他寻找另一个人灵魂的眼神,更无法忍受自己竟然在一个死去的记忆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鬼使神差地,在深夜两点,他推开了黎念位于红磡旧街区那间狭窄、缺氧的旧暗房。
暗房里没有开灯,只有一盏工作用的红色安全灯,将整个空间晕染得如同粘稠的血池。空气里交织着定影液的酸涩味,以及黎念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广藿香。
黎念正站在实验台前冲洗相片,听到动静,她连头都没有抬:
“沈总监,沈氏的规矩现在已经变成可以深夜私闯民宅了吗?”
沈言疏反手锁上了暗房的铁门。他扯掉了领带,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带着一身从顶层办公室带下来的戾气,一步步逼近她:
“他是谁?”
沈言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底压着明晃晃的猩红,指着台面上那张黑白照片,“这就是你一直透过我看的那个人?一个红磡底层的疯子?”
黎念终于转过身,背靠着实验台。红光打在她冷冽的轮廓上,妖冶得惊心动魄:
“沈先生,你是在吃醋吗?”
“对,我在吃醋。”
沈言疏没有丝毫否认。他生平第一次承认了自己的卑劣与嫉妒,他大步上前,高大的身躯带着绝对的压迫感将她彻底笼罩,“我快要被你这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折磨疯了。告诉我,他到底凭什么?”
就在沈言疏逼近到她身前一公分的刹那,黎念的右手突然在黑暗中精准一抬——
“啪。”
暗房里唯一的红灯被她彻底关掉。
整个空间在刹那间陷入了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当视觉被强行剥夺,人类的听觉、嗅觉与触觉在一瞬间被放大了一万倍。在这一片虚无的黑暗里,定影液的酸涩与沈言疏身上高级古龙水的味道浓烈地交织在一起。
黎念没有说话,在黑暗中,她凭借着本能,准确地抬手,指尖隔着衬衫薄薄的布料,摸到了沈言疏右臂上那条狰狞的长疤。
“咔哒。”
那是大画幅相机盲拍的快门声,在死寂的暗房里清晰得惊人。闪光灯并没有亮,她只是在黑暗中对焦他的灵魂。
沈言疏在被触碰到伤疤的瞬间,脑海中那根紧绷的理智之弦彻底断裂。两年来被药物和手术强行压制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全面苏醒。
他根本不需要视觉。他在绝对的黑暗里反客为主,大手精准而蛮横地扣住了黎念纤细的腰肢,猛地往上一托,将她整个人死死按在坚硬、冰冷的不锈钢实验台上。
他的薄唇颤抖着,带着积压了两年的狂躁与偏执,疯狂地吻在她的耳畔、颈侧。
“黎念……别看他。”
沈言疏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他一边发头发狠地撕咬着她的唇瓣,一边将她搂得更紧,“看我。现在要你的人是我。”
他不知道两年前那个背影就是他自己,他开始疯狂地吃自己的醋。而黎念双手死死抓着他西装的后背,在黑暗中任由泪水肆意横流。
这种压抑在狭窄空间的疯狂,最终在另一个深夜彻底撕开了阶层的阀门。
暗房那场近乎自毁的索要过后的深夜,黎念直接开着她那辆线条冷硬的破越野车,把一身高定甚至连皮鞋都擦得一丝不苟的沈言疏,直接拉到了油麻地庙街最底层、最市井的路边摊。
凌晨三点的庙街,头顶是破旧唐楼里拉出的凌乱电线,四周是喧嚣的粤语、大排档的滚滚油烟,和红绿交错的劣质霓虹灯。
“坐。”
黎念随意地在一张摇摇晃晃的塑料折叠凳上坐下,抽了两双一次性竹筷。
沈言疏眉头紧锁,站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他身上那套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和这里脏乱的生存环境格格不入,可看着黎念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样,他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微微提了提西装裤腿,在狭窄的塑料凳上坐下,两条长腿甚至有些无处安放。
“老板,两碗‘折骨’车仔面,多加辣。”黎念冲着烟雾缭绕的档口喊了一句。
廉价的塑料碗很快被端了上来,里面盛着粗粝的面条和炖得稀烂的猪大肠、折骨肉。沈言疏看着碗缘的油渍,迟迟没有动筷。
“两年前,那个疯子最爱吃的就是这碗面。”
黎念一边挑起面条,一边看着远处的旧唐楼,清冷的声线在市井的喧嚣里显得格外温柔,“那些住在几平米劏房里的庶民,每天在这座城市的缝隙里挣扎。沈先生,中环的精美图纸里算得出门票的收益,可算不出这些‘折骨肉’里熬出来的生命力。”
沈言疏听着她娓娓道来的庶民故事,看着那些在霓虹灯下大汗淋漓却笑得大声的底层工人。
他侧过头,看着身侧这个满身反骨、却对这座城市的皮肤了如指掌的女人。她眼角的那颗泪痣在庙街劣质的红绿灯光下,美得像一团正在疯狂燃烧的野火。
沈言疏看失了神。
在这一刻,他心底里那些属于世家、属于规训、属于完美人设的桎梏,彻底被这一碗充满市井烟火气的面条生生融化。
他破天荒地抬起手,一把扯掉了脖子上那条代表着精英身份的真丝领带,随手扔在桌上。他脱掉了高定的西装外套,将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了那条长疤。
他拿起竹筷,学着她的样子,大口地吃起了那碗最廉价的车仔面。
辣味在口腔里炸开,呛得他眼眶有些发红。可他却突然笑了起来,那是两年来,他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这么肆意。
他爱上的不只是黎念,更是她身上那股带他冲破牢笼的、疯狂燃烧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