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暴雨下的齿轮 “场地的批 ...
-
“场地的批文我已经让秘书走房屋署的加急程序了。下周,总监办公室会直接签发。你不需要为这些行政琐事操心。”
置地广场的法式菜馆内,沈言疏用丝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他的动作妥帖、周到,完美符合一个顶级建筑师在面对门当户对的相亲对象时,该有的一切体面与教养。
岑清伊坐在那儿,长光摇曳的烛火照着她一袭白色高定裙子。连长发盘起的弧度,都严谨得如同用圆规绘过,没有一丝一毫的乱。
她的相貌、出身、乃至那点恰到好处的艺术素养,无一不符合沈言疏这五年来的理想。当年在折叠时空里突然消失的灵魂小笔友,长大之后,合该是这样一副不着人间烟火的大家闺秀模样。
可每当岑清伊用那双温柔而顺从的眼睛注视着他时,沈言疏的内心非但没有泛起半点海啸,反而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的理智在严厉地告诉自己:沈言疏,这就是你找了五年、等了五年的救赎,你应当对她奉献出全部的温情。可他的思维却像是一具被冻结的冰雕,连最基本的悸动都无法给予。
这种□□与理智的彻底割裂,对事事追求绝对精准的沈言疏而言,是一场近乎灭顶的道德审判。
他无法容忍自己竟然会背叛纯洁的时空笔友,更无法容忍自己每到深夜,大脑皮层竟然会鬼使神差地勾勒出那个满身噪点、满嘴反骨的红磡野丫头的轮廓。那是一种无法掌控的失序感,让他对自己产生了极大的愤怒。
长桌上,两人的话题已经从红磡项目的艺术策展,滑向了两家长辈正在商讨的联姻细节。在中环的名利场顶层,这样的资产置换是最稳固的结构。在半山名门培养出来的逻辑里,没有不值钱的眼泪,只有资源最完美的咬合。
“言疏,霍氏地产那边对黎念的引荐,如果让你感到为难,我可以让我爸爸出面去和房屋署打个招呼。”岑清伊的声音温软,带着世家千金特有的体恤。
“没必要,一个不按规矩办事的街头摄影师而已,翻不起什么风浪。”沈言疏淡淡回绝,甚至连黎念的名字都不愿在岑清伊面前提起。仿佛提起那个名字,都是对自己精神殿堂的一种逾矩。
九点三十分,约会准时结束。精准得像是一场定时的测绘。
沈言疏亲自为岑清伊拉开迈巴赫的车门。开门的一瞬间,车厢内的冷气扑面而来,混合着岑清伊身上那股温驯的法国香水味,干净得符合淑女的一切标准。在岑清伊俯身坐进车厢的告别瞬间,他极为克制而绅士地伸出左手,用宽大的掌心护住了她的发顶,防止她被南方的冷雨淋湿。
两人的相处相敬如宾,没有任何多余的肢体接触。
送走岑清伊后,迈巴赫的尾灯消失在中环泛滥的霓虹里。沈言疏没有惊动事务所专属配备的埃尔法七人车。他站在雨幕泛滥的遮打道街头,只觉得身上那套考究的定制西装,此时重得像是一副冰冷的枷锁。
雨季已经连续蔓延了整整三个星期。沈言疏抬手扯松了领带,推开了高级侍应生递过来的雨伞,独自隐入了深夜中环漫天席地的瓢泼大雨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黑发,顺着他紧绷、冷硬的下颚轮廓缓缓滑落。他需要这种近乎自残的冰冷,来强行压制住体内那股狂躁。他是一个用理性伪装起来的秩序神明,可现在,这个神殿的基石正在发出令人恐惧的碎裂声。
深夜十一点半,跑马地旧街角。这里没有中环的玻璃幕墙,冷清得只剩下叮叮车电缆在暴雨中发出的“滋滋”电流声。一辆墨绿色的旧式叮叮车缓缓靠站,沈言疏撑着黑伞踩着湿漉漉的阶梯登上了电车二层。车厢内冷气开得极足,阴冷得有些森严,除了他再无旁人。
他习惯性地走向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试图在缓慢摇晃的节奏里,卸下白天的伪装与内耗。
然而,还没等他坐下,他的身体在半空中生生僵住。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一个单薄的身影正蜷缩在木质座椅上。
黎念穿着那件磨边的军绿色工装外套,一头长发被暴雨淋得半湿。她怀里依旧死死抱着那台饱经沧桑的尼康胶片相机,正用一块干毛巾机械地擦拭着镜头。那台相机的金属外壳已经磨出了斑驳的白边,和她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衣服一样,散发着一种野蛮生长的生命力。
黎念极其敏锐。在高级沉香木质调香气混杂着雨水涌进二层的瞬间,她掀起眼帘。那双蓄满了不驯反骨的杏眼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在看清来人是沈言疏的瞬间,她眼底那抹对特权阶级特有的傲慢与讥讽,瞬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真巧啊,沈总监。”黎念冷笑了一声,挑衅般地将相机搁在木质桌面上,发出“嘭”的一声沉闷钝响,
“怎么,今晚没让司机开那辆配得上你身价的座驾,反而屈尊来搭全港最落后的旧电车?你这样的神明,原来也会沾染满地的雨水?”
沈言疏的面色瞬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迈开长腿,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绝对压迫感,直接坐在了黎念对面的空位上。昏暗的灯光拉扯着两人的影子,在狭窄的空间里生生逼出一股让人窒息的紧绷感。
“小姐,聪明人应该懂得什么时候闭嘴。”沈言疏的声音极其缓慢,却带着让人骨缝发凉的威压。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金丝眼镜后的双眸漫过一层刺骨的寒意:
“你在沙龙晚宴上的跟拍小样我看了,技术失误频出,毫无光影逻辑。如果你的审美和你的教养一样贫瘠,我建议你立刻拿着霍氏的支票滚出红磡,别在我的项目里碍眼。我的中环规条,不需要底层流氓廉价的自我感动。”
黎念原本因为白天在红磡工地吃了一肚子灰而烦躁不堪,此刻听到这番阶级说辞,胸腔里那股野蛮生长的野骨瞬间被生生点燃了。她猛地撑着前排的椅背站直了身体,单薄的脊梁挺得笔直。她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沈言疏那张俊美到近乎虚伪的面孔,冷笑着反击:
“沈先生,你谈审美,可你懂不懂光的本质?光的本质是散射、是无序,是红磡那些层叠的违章招牌和帆布棚在西晒下撞击出的无尽阴影!相机的噪点,是光在粗糙现实里呼吸的证明!你觉得我的小样浮躁,是因为你害怕这种失控的生命力。你所谓的精致视角,不过是阶级自恋下的审美洁癖。”
“你口中那些恶心的杂质,是这辆旧电车的震颤,是红磡那些吹着冷风、摆档了几十年的阿伯在这座城市里刻下的最真实的年轮!你为了你所谓的现代与效率,在图纸上轻飘飘地用橡皮一擦,抹掉的哪里是违章招牌?那是他们在这个冷酷社会里,用几十年血肉磨损出的、自食其力的坐标!”
“你造的不是未来,你只是用钢筋水泥筑起了一座盛大而合法的囚笼,将底层的生活痕迹连根拔起。你用精密的坐标抹杀红磡的百家姓,沈先生,别把资本的掠夺包装成神圣的布道,你只是在巨额的利益面前,用钢筋水泥跪出了一个最符合黄金比例、最体面的姿势!”
当黎念的话音落下,叮叮车正好驶过一个急转弯,铁轨发出撕裂耳膜的摩擦声,将车厢里的死寂无限放大。
沈言疏没有立刻动怒。他用那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缓缓整理了一下灰色西装的袖口,声音沉得像是一块生铁:
“黎小姐,野生动物的爪牙或许很锋利,但城市的发展,从来不靠咬死建筑师来推进。你自以为高尚的悲悯,在绝对的社会效率面前,一文不值。在密不透风的梅雨季里,那些阴影只会变成底层滋生的霉菌、随时会引起火灾的违章电线,以及一场暴雨就能冲垮的结构隐患。”
他微微前倾了身体,将两人的距离再度拉近。那股上位者特有的、带着高级香水的压迫感,逼得黎念几乎有些窒息。
就在这一瞬间,老旧的叮叮车由于紧急避让而猛烈地晃荡了一下。车厢里的白炽灯甚至明灭闪烁了两下,将所有的秩序在这一秒彻底打碎。
黎念脚下不稳,狼狈不堪地顺着惯性直接前倾,狠狠地再次撞进了沈言疏的怀里。硬质的相机镜头狠狠砸在沈言疏前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然而这一次,沈言疏没有推开她。
他那双长满手茧的手,隔着湿透的布料,死死掐紧了她纤细的细腰。
空气中,冷冽的顶级沉香与女孩身上隐隐传来的暴雨药水味再度开始了疯狂的厮杀。电车二层的冷气还在呼呼地吹着,可他们之间那狭窄得近乎窒息的空间里,温度却在这一秒轰然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