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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错位移情 半个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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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香港视觉艺术中心。
今晚是红磡重构项目的阶段性成果晚宴,全港媒体、艺术收藏家以及政商名流悉数到场。香槟塔在璀璨的施华洛世奇水晶灯下折射出虚幻的金黄色泡沫,空气中弥漫着中环特有的昂贵规训与香水味。
黎念身着一件借来的黑色西装马甲,里面配着简单的白衬衫,在一众身穿高定晚礼服的世家千金中显得特立独行。她没有去碰那些精致的餐点,只是在衣香影中游走,长焦镜头的冰冷镜片后,她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会场中央的沈言疏身上。
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即便白天在事务所的会议室里刻薄冷血、将利益与图纸算得不差一微米,也依旧拥有一副极好的皮囊。
他长身玉立地站在会场中央,灰色西装的羊毛料子熨烫得没有半点褶皱,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雕。那是最顶级的定制剪裁,透着统治阶级特有的矜贵与疏离。金丝眼镜后的双眸依旧冷淡,神情有些敷衍,只用几句客套而滴水不漏的英语不紧不慢地应付着各方名流趋炎附势的奉承。
似乎是察觉到了暗处那道灼热的凝视,沈言疏精准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隔着重重人流,狠狠钉在了黎念的身上。
黎念没有丝毫躲闪,反而挑衅般地从容按下快门。
“咔哒。”
水银灯闪烁,男人眼中那一抹突如其来的失控被清晰地记录在底片上。
在过去的半个月里,他们的关系进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拉扯。白天,他们在红磡项目的拆迁现场为了老建筑空间的废留而吵得面红耳赤;深夜,他们却又鬼使神差地同坐在同一辆电车上。那种在狭窄车厢里不经意的肢体擦过、男人西装上沉香气味对女孩暴雨气息的强行裹挟,已经在两人之间拉扯出一条极其危险的强性张力。
沈言疏此时的内心正经历着清醒的排异。他明明在理智上厌恶这个满身噪点、粗糙不堪、甚至还隐隐与霍霆有利益牵扯的野生摄影师。然而,在那些被死寂吞笥的无眠深夜,他的身体和思绪却总是不可自抑地被她那身野性与反骨吸引。
这种无法掌控的失控,让他感到了一种强烈的愤怒、背德与狼狈。
对任何现实女子的肖想与沉沦,都是对自己死守了五年的时空笔友最卑劣、最不可原谅的背叛。他成了自己精神殿堂里的叛徒。为了赎罪,他只能自虐般地死守着过去那些荒凉的字迹,在白昼里披上更冷酷的外衣,试图用高傲的阶级体面来粉饰内心的坍塌。
就在这时,晚宴的主办方缓步走上讲台。扩音器里传来两声清脆的试音,原本嘈杂的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各位尊贵的来宾,今晚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了国际知名策展人岑清伊小姐,为我们带来红磡项目的开幕致辞。”
掌声如潮水般雷动。一位身着白色高定礼裙、气质高贵典雅的世家千金缓缓走上长阶。岑清伊美得毫无瑕疵,无论是高贵的半山阶级出身、精致的学院派美学,还是滴水不漏的社交手腕,都与沈言疏契合到了极致。两家早有联姻的意思,如今名义上正处于相敬如宾的相亲观察期。
沈言疏的神情依旧冷淡,只是出于社交礼貌,遥遥向长阶上的岑清伊举了举酒杯。在沈言疏眼中,岑清伊就像一栋完美的古典主义建筑,挑不出错,却也封闭得冰冷至极,无法点燃他内心死寂的火焰。
岑清伊站在麦克风前,优雅地调了调高度,用极具艺术质感的优雅语言缓缓开口:
“关于红磡重构项目《庇护所》,在筹备之初,我曾与沈先生探讨过关于空间的本质。很多人追求无瑕的美,但我认为,真正动人的设计往往诞生于缺憾。一个完美的空间是冷冰冰的秩序,而那些不完美的痕迹,才赋予了建筑活生生的灵魂。因为,完美是一个假象,不完美才看到本质。”
岑清伊微微一笑,目光深情而优雅地看向台下的沈言疏。她清了清嗓子,念出了她前几天在一本从荷李活道淘来的老旧随笔刊物上、无意间抄来的开场白:
“因为……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啪”的一声。
沈言疏手里的水晶红酒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名贵的深红色液体险些溅落在地上,染红他那严丝合缝的衬衫袖口。
他耳边瞬间一片盲音,周围名流的攀谈声、香槟的碰撞声在这一刻全部潮退般远去。眼镜后的双眸在刹那间死死地盯着台上的岑清伊,长指死死扣住酒杯,心潮掀起了一阵惊心动魄的海啸。
最后那一句话……连语气、连字句的停顿都一模一样的话。
那是五年前,在那个逼仄、阴暗的唐楼深夜里,跨时空旧书的眉批上,那个十七岁的小笔友亲笔写给他的终极救赎。那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灵肉暗号,是他死守着的灵魂净土与白月光记忆。
沈言疏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了。五年前那场大火后,他一直以为那段奇缘只是不存在于同一个维度的虚幻幻觉。而现在,这个惊天的巧合让他产生了致命的错位移情。
他等了五年,找了五年,却做梦也没想到,他的时空幽灵,竟然在现实中成了这位与他门当户对、完美无瑕的世家千金。狂喜、错位、以及失而复得的剧烈战栗瞬间将他的理智吞噬殆尽。
他一直以为自己最近对黎念的频繁失控是对初恋笔友的背叛,如今这个“真相”让他名正言顺地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不是背叛者,他的白月光就是岑清伊!而他对黎念那不可耻的□□吸引,只是因为黎念身上有某些刻意模仿岑清伊的低劣噪点!
沈言疏再也顾不得往日的矜贵体面,在大庭广众之下,大步流星地拨开拥挤的人群。皮鞋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极其失态的声响。
他朝着讲台上的岑清伊走去,彻底撕碎了维持了二十九年的冰冷面具。他在无数全港名流震惊的目光中,大步跨上长阶,一把死死握住了岑清伊的手腕。他的力道极大,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了五年的疯狂与颤抖:
“清伊……原来是你。是你对不对?我终于找到你了。”
岑清伊被他眼中那股近乎猩红的偏执与疯狂吓了一跳。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旧书局,但身为名门闺秀,她敏锐地意识到沈言疏将某种深情错投到了自己身上,而这笔深情将成为她彻底捆绑这位天才建筑师、稳固家族联姻的最好筹码。
于是,她并没有反驳,只是顺从地微笑着,默认了这份错位的深情。她用优雅的姿态拍了拍沈言疏的手背,维持着最后的阶级体面:“言疏,大庭广众呢,我们下去说。”
而此时,站在冷气森严的暗处、正准备按下快门的黎念,手上的动作骤然死死僵住。
长焦镜头的边缘微微发颤,透过那片冰冷的镜片,她清晰地看到了沈言疏脸上那抹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病态的温柔与狂喜。那种毫无保留的深情,是那个冰冷男人从未施舍给过她的。同时,她也一字不差地听清了岑清伊最后那句致辞。
黎念的长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胸口一阵发闷,像是有钝器在狠狠锤击着她的心脏。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冷笑。
真是荒谬。真是虚伪、肮脏到了极致。
那句“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分分明明是她十七岁那年,在那个闷热、破旧、连电风扇都转不动的深水埗阁楼里,握着半截铅笔,亲笔写在那本能与未来对话的神奇旧书上的随笔!
她至今还清晰地记得,旧书那一头那个素未谋面、却字字椎心的落魄学生。他们曾隔着时空的废墟在无数个黑夜里依偎取暖,那是她贫瘠青春里最炽热、最神圣的秘密。
可现在,这些站在名利场顶端的特权精英们,竟然连底层人的字句都要偷去,当成他们上流社会相亲调情、资源置换、彰显品位的完美养料!那个岑清伊,不过是从哪本盗版刊物上抄去了她的灵魂,而沈言疏,这个自诩高尚的建筑大师,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认错了他的“神明”。
他果然是个被资本阉割的精致傀儡。他的深情,真让人感到恶心。
可为什么,在看清他如此失态、如此温柔地握住另一个女人的手时,自己的胸腔里竟然会泛起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委屈、酸涩与刺痛。那种感觉,像是属于自己的灵魂领地被人粗暴地篡夺与践踏,疼得她指尖近乎麻木,险些连相机都握不住。
她生生压下眼底泛起的潮湿与水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挺直了脊梁。她再次举起沉重的徕卡相机,重新冰冷地对准了长阶上宛如璧人的男女。她那双因为长期握着相机、在显影液里浸泡而长满粗糙老茧的手,在此时的名利场最高峰,散发出一种宁折不弯的倔强与自爱。
闪光灯“啪”地一声冷冽亮起。
长阶之上,正沉浸在错位狂喜中的沈言疏敏锐地感受到了什么。他猛地转过头,穿过漫天的镁光灯和香槟泡沫,精准地与阴影里的黎念对视在一起。
沈言疏紧紧抓着岑清伊的手,眼中闪烁着狂喜与错位的温柔,以为自己终于拥抱了当年的灵魂,完成了对初恋的坚守;甚至在这一秒,他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冷酷的审判眼神看着黎念,仿佛在警告这个妄图用一身反骨勾引他的底层女摄影师:收起你的手段,我的白月光已经归位。
而真正的灵魂主体黎念,则站在森冷的阴影里,用冰冷的镜头定格着他的愚蠢、荒诞与偏见。
两人的目光在冷气中激烈交汇,错位、欲望与宿命在名利场的最高潮处轰然炸裂,属于“自绿修罗场”的大幕,在全港名流的见证下彻底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