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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理性溃败 电车二层的 ...

  •   电车二层的冷气呼呼地吹,狭窄车厢里的氛围却在这一秒绷紧到了极致。跑马地的暴雨狠狠砸在旧电车斑驳的木质车窗上,震出沉闷的钝响,像极了某种不受控制的、命运的倒计时。

      沈言疏的设计手册里从未有过这样的突发状况。他的身躯在一瞬间僵硬如铁,在逼仄而剧烈晃动的座位间,两人的距离被惯性强行拉扯到没有一丝空隙。他修长的大手带着一种近乎抵抗坠落的本能,死死扣住黎念的椅背与肩膀,在车身摇晃的弧度里,将她整个人生生困在自己与冰冷潮湿的车厢木壁之间。

      在湿热的夜色里,这种由于距离骤缩而产生的压迫感,正以一种最不体面的姿态,无情地挑衅着沈言疏辛苦建构起来的理性防线。在这个满座皆是盲区的车厢角落,上位者的冷静被抽干,只剩下最原始的呼吸纠缠。

      “沈言疏,你放手!”黎念的心跳在一瞬间彻底失控了。

      她的脊背紧紧抵着坚硬的木壁,男人身上沉沉的沉香气味铺天盖地地将她完全包围。她挣扎着想要推开他,掌心却按在了他胸膛滚烫的西装翻领上。隔着名贵的面料,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的指尖都在隐隐发烫。她死死咬着牙,仰起头,眼神里全是港岛女子特有的冷漠、高傲与倔强。

      “放手?”

      沈言疏低下头,额前的黑发有些散乱,彻底破坏了他往日里无懈可击的秩序感。他用那只攥着真丝手帕的右手猛地摘下了那副眼镜,随手掷在座椅上,露出那双深邃、在昏暗灯光下暗潮涌动的双眸。没有了金丝镜片的阻挡,他眼底积压了半个月的偏执与混乱,在这一秒倾泻而出。

      他几乎是将黎念整个人完全笼罩在自己高大的阴影里。他的手死死扣在黎念身后的木壁上,指关节因为极度隐忍而隐隐发白。那不是在针对黎念,而是在对自己失控的抗拒。那种近乎窒息的凝视,让黎念微微蹙眉,喉咙里不可自抑地溢出一声惊怒交加的低哼。

      而这一声低哼,彻底将沈言疏内心死死坚守的最后一根理智线,震成了废墟。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滚烫地喷洒在黎念由于惊慌和愤怒而泛起红晕的脸颊上。他俯下身,两人的视线在只有咫尺的距离里死死绞杀在一起。

      沈言疏盯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的惊恐与反骨,像是在他冰冷的理性世界里砸开了一道无法修复的缺口。压抑了太久的晦暗独占欲在这一刻破土而出,逼得他连眼角都泛起清醒自毁的猩红。他的视线在女孩微微颤抖的唇瓣上驻留,喉结剧烈滑动,每一次呼吸都带上了濒临决堤的侵略性。这根本不是什么体面的资源置换,而是一场他极度嫌恶、却又无力招架的精神缴械。

      他的指尖开始无意识地渗出细密的汗水,空气中属于黎念身上的雨水潮湿感顺着他的神经末梢一路攻城掠地,彻底将他那些高傲的阶级防线击得粉碎。

      “黎念,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沈言疏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喉结在粗重地上下滚动。他盯着她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那张近乎失序的脸,眼底全是清醒的疯狂与深深的自谴:

      “在这个圈子里,我想让你消失,只需要打一通电话。你凭什么一次又一次,在我的秩序里点火?谁给你的胆子?”

      空气中,冷冽的顶级沉香与红磡旧区暴雨那潮湿的化学药水味疯狂地纠缠、撕扯。沈言疏的内心正经历着剧烈的背德自谴:他名义上已经找到了等了五年的时空笔友岑清伊,他理智上应该去坚守那份圣洁、高贵、符合他阶级美学的誓言。

      可是为什么,面对他的正牌未婚妻时他毫无波动,如今却对另一个毫无阶级美感、浑身噪点的市井丫头产生了近乎失控的本能渴望?这种理智对记忆的背叛、生理对理性的背叛,化作了排山倒海般的精神内耗。

      他内心的道德审判越是严苛,他将黎念困在身前的姿态就越是偏执,仿佛试图通过这种绝对的掌控力,来掩饰自己彻底沦为本能囚徒的狼狈与无能。

      黎念被迫仰着头。她虽然心跳快得要跳出胸膛,但骨子里那股野生创作者的傲慢与反骨,却让人硬生生顶住了上层阶级的重压。她没有流一滴眼泪,反而迎着他猩红、偏执的眼神,强行抬起被束缚的右手。

      她没有用女性常用的推搡,而是用那台沉重的、硬质的徕卡相机金属镜头,狠狠顶在沈言疏结实的锁骨处。金属镜头边缘冰冷而尖锐,隔着薄薄的白衬衫深深陷进他的皮肉里。

      那种清晰的钝痛感混杂着女孩身上被雨水激发的冷冽气场,在狭小的电车二层发酵出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沈言疏的锁骨肌肉由于对抗而紧紧绷起,身形却连晃都没晃一下,那双眼里的无名野火燃得更凶,恨不得用目光将眼前这个敢于向他递出刀锋的野丫头彻底看穿。

      “你对自己的体面也不屑一顾了!?”黎念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冰渣,可眼神里的嘲弄却能把人灼伤,“沈总监,你一面在全世界面前扮演深情不负的无瑕神明,一面在深夜的旧电车盲区里,对你最看不起的市井丫头做这种下流的压制。沈言疏,你这副被情绪操控、无法自拔的疯子模样,真让人感到肮脏和恶心!”

      疯子。肮脏。恶心。

      这三个字,像是一柄柄淬了毒的冷刃,狠狠地刺进了沈言疏那傲慢了一辈子的尊严核心。他整个人微不可察地一震,那双撑在黎念身侧的长指,甚至在极度愤怒与难堪中产生了一丝微小的战栗!他死死盯着黎念那双宁折不弯的杏眼,看着那瞳孔里对自己的不屑与彻底的厌恶,理智和高傲在这一刻终于化作了无地自容的耻辱感。

      终于,在一片死寂的铁轨摩擦声中,他有些狼狈地生生撤回了高大的身躯。

      “叮叮——”

      老旧的电车发出沉闷的提示音,缓缓停靠在跑马地最荒凉的废墟旧街旁。

      沈言疏后退了一步,脱力般地重新坐回原位。他用颤抖的长指捡起旁边的金丝眼镜重新戴上,将那双蓄满了猩红与失控的眼睛,再次死死隐藏在冰冷的镜片后。他再次恢复了那副矜贵、冷漠、高高在上的总监皮囊,仿佛刚才那个一秒钟前意图逾矩的猛兽根本不是他。

      “滚下去。”沈言疏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活人的起伏。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死死按在左手腕表下那道焦黑的火灾伤疤上,指甲深深地抠进五年前的旧疤痕里,甚至隐隐泛出了血丝。他需要这种残残缺的剧痛来做他的防线,来惩罚自己刚才那背德的越轨,惩罚他这具向市井粗砺臣服的灵魂。

      黎念没有一秒钟的停留。她一把捞起桌上的相机,利落地背在肩上,后退着朝楼梯口走去。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滑进衣领,激起一阵凉意,却扑不灭她眼底那野草般的韧劲。在踏下阶梯的前一秒,她转过头,迎着窗外破裂的暴雨霓虹,留下了她野生美学对统治阶级的最后一记重锤:

      “你以为你真能主宰一切?沈总监,这世上的真实,从不活在你的精算里。今晚这局不算什么,电车一出盲区,你过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半个月后的选片会,还请您老人家衣冠楚楚地坐在台上,别让我看低了你。”

      丢下这句最后的挑衅,黎念优雅地转身,像一阵裹挟着野火的风一样冲下了叮叮车。单薄纤细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港岛沉闷而喧嚣的夜色暴雨幕中。她走得极其干脆,没留下一丝底层人在面对特权时的惶恐。最要紧的是姿态,她永远懂得什么叫作自爱。

      车厢内重新恢复了死寂。窗外暴雨轰鸣,沈言疏一个人坐在原位。大口喘息着,可每一次呼吸,都将车厢内属于那个女孩的廉价定影液味和雨水味吸进肺里。那股味道固执地与他身上的顶级沉香纠缠在一起,那是他理性世界里无法清除的毒素,无声地彰显着刚才的精神越轨。

      沈言疏死死盯着自己那因用力抠挖而再次渗出血丝的左手腕,脑海深处忽然像是有惊雷掠过。

      他曾经以为岑清伊念出那句“万物皆有裂痕”时,他找到的是无瑕的圣歌;可为什么,此时此刻,在这个被暴雨吞没的老旧电车里,被这个市井丫头用最刻薄的语言撕碎尊严时,他竟然感受到了与五年前一模一样的、灵肉被生生劈开的战栗与剧痛?

      他猛地推开旧电车的木窗。冰冷的暴雨劈头盖脸地扑面而来,瞬间将他的定制西装淋得透湿,却怎么也洗不掉他脑海中残留的那一抹属于黎念的温热。

      他闭上眼,知道自己正在清醒而无情地坠落。那个长满野骨的女孩只是转身离去,就将他这个高傲的几何伪神,永远地留在了这片无法自拔的泥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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