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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缘份 “我说,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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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转道。”
沈言疏的声音并不高,甚至听不出半点情绪的起伏,却透着股让人无法违抗的冰冷。
特助浑身一凛,立刻闭了嘴。司机方向盘一打,黑色的埃尔法在下一个路口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脱离了原定路线,朝着半山的方向驶去。
沈言疏转头看向窗外。
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上去。可在艺廊门口,当他隔着车窗看到黎念坐上那辆线条冷硬的复古越野车时,他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三十年的弦,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他就这样清清醒醒地看着自己再次偏轨。
半山的高级公寓区隐匿在郁郁葱葱的绿意中,这里的私密性极高,住客多是外籍高管或不愿受打扰的艺术家。
黎念的那辆黑色的卫士开得很稳,在一栋被藤蔓缠绕的低密度包豪斯风格建筑前停了下来。
沈言疏的保姆车在距离她百米开外的树荫下缓缓熄火。
“在这等着。”
沈言疏丢下四个字,甚至没有让特助帮他开门。他推开车门,迈着长腿走了下去。
港岛初夏的午后,空气中黏腻得厉害。沈言疏身上那套笔挺的深灰色高定西装在这样的温度下显得过分沉重,可他的步伐却快得惊人,深色皮鞋踩在有些落叶的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黎念刚从后备箱拎下一个装大画幅相机的铝合金防潮箱。
还没来得及关上车门,身后便覆下了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阴影。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带着冷气的、隐约混杂着古龙水与烟草味道的熟悉气息。
她并没有惊慌,甚至连握着箱子把手的手指都未曾颤抖半分。
黎念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将脊背懒散地靠在越野车冰冷的防撞梁上,微微仰头。
迎面撞上的,是沈言疏那双因为极度隐忍而隐隐泛着猩红的眼。他那张原本无懈可击的面孔上,此刻正挂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冷酷的暴烈。
“沈总监放了岺家老爷子的鸽子,就是为了当个尾随犯?”
黎念勾了勾唇角,那张冷冽出尘的脸上绽开一抹玩味的笑意。她眼角那颗泪痣在树荫漏下的碎金日光中,妖冶得像是一个诱人堕落的陷阱。
沈言疏没有回答她的挑衅。
他上前了一步,高大的身躯将她彻底禁锢在自己与高大的越野车之间。他微微俯身,灼热的呼吸毫无保留地喷洒在她的额际,声线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哪种眼神?”黎念挑眉,不避不让地直视着他。
“在艺廊里,你看我的眼神。”
沈言疏伸出手,骨节分明的大掌毫无征兆地扣住了她的下巴,逼迫她承受自己眼底那场快要将理智烧尽的岩浆,“你看着我,却像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你嘴里的那个‘疯子’,到底是谁?”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
近到两人的衣料都在不安地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黎念任由他用力地捏着自己的下巴,细微的痛感让她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那双清冷的眼里,那种盛满了深情、讥讽与悲悯的复杂情绪,再度排山倒海般地涌了上来。
“沈言疏,你真可怜。”
黎念低笑,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字字句句化作利刃,生生剜在沈言疏那坚硬的心口上,“你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可你现在这副快要疯了的嘴脸,和两年前那个要拋下一切,跟着我的疯子——”
她微微踮脚,将唇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
“一模一样。”
沈言疏的心脏在这一刹那,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重、几乎要将胸腔撞碎的剧痛。
他大脑里依旧是一片空白,可他的身体却因为这句话,不可抑制地剧烈战栗起来。那种跨越了失忆鸿沟的亲近本能,在半山这片寂静的树荫下,彻底将他三十年来的理智与克制践踏成泥。
他希望她是属于他的。
不是因为过去,只是因为此时此刻,他快要被这股规训之外的引力,活生生折磨疯了。
而此时,离去的黎念,内心也并未如表面那般平静。
这晚,港岛的夜色带着初夏特有的黏腻。黎念穿着一身宽松的棉麻衬衫,脖子上挂着那台跟了她许多年的徕卡机械相机,独自在荷李活道散步。
她没有带助理,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偶尔举起相机,用镜头捕捉一下这个城市在深夜里卸下防备的、最真实的影像。
不知不觉间,她顺着略带坡度的石板路,走到了一间极其隐秘的旧书店前面。
书店早已打烊,斑驳的木门上挂着一把古旧的铜锁。黎念并不知道,七年前的某个黄昏,那个尚未被规训彻底抹杀灵魂的沈言疏,就是在这里,买下了那本彻底改变他命运轨迹的神奇旧书,从而在冥冥之中,展开了他们之间那段惊心动魄、却又被强行抹去的奇妙旅程。
书店的前面有一片小小的空地。一棵巨大的、不知道活了多少个年头的槐花树如同把撑开的巨伞,几乎遮住了半条街道。
树下静静地安置着一张长长的木凳,木质的纹理已经被岁月打磨得油亮。它仿佛在这条古老的街道上静静地蹲了很久很久,不言不语,只是无声地邀请着每一个在命运旅途上感到疲累的人,停下来,歇歇脚。
晚风吹过,沙沙作响。槐花如细雪般在夜空中飘落,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清香。
黎念在一片落花中,慢慢地坐在了那张长凳上。
她低下头,借着远处街灯昏黄的光晕,正轻轻地擦拭着相机的镜头保护盖。就在盖子“咔哒”一声扣上的瞬间,身旁原本空荡的位置,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坐下了一个老伯伯。
那是一个看起来古怪却又极具仙风道骨的老人。他穿了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盘扣唐装,头发和胡须都已经花白,却修剪得极为整齐。他的脸上布满了如刀刻般沧桑的皱纹,可那双藏在老花镜后的眼睛,却清澈、深邃得像是一汪能看透世间万物的老泉。他手里盘着两个磨得精亮的核桃,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与这个快节奏时代格格不入的、气定神闲的松弛感。
老伯伯没有看黎念,只是望着那棵在风中摇曳的槐花树,像个老街坊一样,操着一口慢条斯理的口吻,自顾自地和她谈东谈西起来。
从荷李活道几十年前的旧模样,谈到头顶这颗槐花树的年轮,聊着聊着,老人的话题便慢悠悠地打了个转,谈起了缘份。
“小姐,你相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缘份’这回事?”
不等黎念回答,老伯伯便抽了一口手中的旱烟,吐出一口青烟,分享起自己的看法:
“在我这个快要进棺材的老头子眼里啊,缘份这东西,其实就像是这树上落下的槐花。风往哪吹,花就往哪落,看起来是乱的,可每一朵花落在哪片石板上,其实早就由风的力道、花的分量决定好了。人呢,总以为自己能做主,其实不过是在顺着那股看不见的力量往前走罢了。”
黎念静静地听着。在这个喧嚣、讲求利益的港城,这样神秘的言论换作平时她或许会不屑一顾,可此时此刻,在这个神秘的旧书店前,她却觉得无比心安。
“我相信。”
黎念看着飘落在自己掌心的一朵槐花,清冷的声线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我相信所有事在命运中都有安排。万物在自然的定律中,都有它特定的周期和规律。月有阴晴圆缺,潮水有涨有落,人与人、人与物之间,其实都是缘份在暗中牵扯。有些线,哪怕断了,只要周期的齿轮还在转,兜兜转转,它还是会缠在一起。”
老伯伯听完,吐出一口青烟,那双藏在老花镜后的眼睛像是穿透了岁月的迷雾,深深地看着她:
“线断了,确实还能再续。可要是那根线的主人,已经把织网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呢?小姐,镜子碎了,哪怕每一片都黏回去,里面的影子也早就变了模样。你觉得,被抹掉的东西,还能算缘份吗?”
黎念的手指微微一紧,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冰冷的相机边缘。她知道老人家只是在随口论道,可这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准地砸在了她最隐秘的伤口上。她抬起头,迎着晚风,眼神里浮现出一种独属于顶尖艺术家的通透与偏执:
“忘干净了,说明记忆不过是规训的产物。但万物的规律变不了。就像这大理石地面,哪怕被清洗过无数次,只要地基下的岩浆还在烧,它迟早会再次裂开。记忆会背叛,但骨血和灵魂不会。只要重新遇上,那种被抹掉的磁场就会重新连接,这是自然的定律,谁也逃不掉。”
老伯伯听着,那张布满沧桑皱纹的脸上,渐渐绽开了一个极深的笑容。他连连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种仿佛看尽因果、终于等到了对的人的欣慰与感叹。
老人叹了一口气,将手里的核桃重新盘了起来,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看着黎念,最后若有深意地说道:
“小姐,所以说啊,缘分不是偶然,而是你的灵魂,在潜意识里,认出了那个与你同频、与你互补的人。”
微风再次拂过,吹散了老人的烟圈。老伯伯的视线微微下移,最后若有深意地停留在黎念一直搭在相机上的左手上。
确切地说,是停在了她左手无名指上、那一枚在黑夜里依旧散发着幽微、冰冷光泽的祖母绿戒指上。
“小姐,”老伯伯突然止住了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古老的气息,“我这个老头子有个怪毛病,最喜欢看有故事的老物件。我能不能……摸一摸你手上的那枚戒指?”
黎念微微一怔。
这枚祖母绿戒指对她而言,是比生命还要重要的存在。那是两年前,在那个漏水的铁皮屋里,那个曾经的沈言疏在最绝望也最炙热的时刻,亲手为她戴上的。
可看着眼前这位慈眉善目、仿佛本身就是历史一部分的老人家,黎念非但没有感受到任何冒犯,反而觉得今晚这场看似荒谬的相遇,本身就是一种冥冥之中的缘份。
“好啊。”
黎念大方地笑了笑。她没有任何迟疑,慷慨地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夜色如水,槐花寂静地落在两人的肩头。老人家颤巍巍地伸出他那布满老茧、仿佛带着岁月温度的大掌,轻轻地握住了黎念那只冰凉而纤细的手,然后,极其虔诚、极其缓慢地,用指腹扫了一扫那一枚幽绿深邃的祖母绿戒指,彷彿正在進行一个祝福的仪式。
与此同时,半山露台上的沈言疏猛地收回了手。
高空的冷风将他西装上残余的温度寸寸吹散,脑海里依然是一片冰冷干净的空白,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可他的手指却不自觉地在西装口袋里紧握成拳。那里面,似乎还残留着黎念工作室里,那份皮肤的细腻与滚烫。
他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这也意味着,从今天开始,他每一次对黎念的失控、每一次心跳的偏轨,都绝不会是因为“过去”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