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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错轨 第二天的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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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霍氏对接会议选在港岛一间极具现代感的私人艺廊内进行。落地窗外,维多利亚港的蓝在初夏的日光下显得有些晃眼,室内则是一片利落的白与灰。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
沈言疏在一众高管的簇拥下步入艺廊。他依旧是一身无懈可击的定制西装,深灰色面料剪裁出冰冷而挺拔的轮廓。他的步伐沉稳,神色清冷,昨晚在暗房里那一瞬间的裂变,似乎已经被他用最完美的理智重新缝合。
“沈总监。”霍氏的代表立刻迎了上来,低声寒暄。
沈言疏微微颔首,视线却在落座的刹那,状似无意地扫过长桌对面那张空着的单人沙发。
距离两点,还差三分钟。
岺清伊今天破天荒地也出席了。她坐在沈言疏身侧,穿着一件香奈儿春季高定白裙,妆容精致得挑不出半点瑕疵。
两家联姻在即,这种涉及艺术与形象的跨界大项目,她自然要以未来女主人的姿态来宣示主权。
“言疏,听秘书说,这个黎小姐在澳洲脾气古怪得很。”岺清伊优雅地叠起双腿,端起面前的红茶,声音轻柔却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清,“虽然拿了国际大奖,但商界有商界规矩,要是过了两点她还不来,霍氏这边恐怕也得重新评估一下她的职业素养了。”
沈言疏没有接话。他正低头翻看着手中的项目企划书,修长的手指在干净的纸张上翻过,发出沙哑的摩擦声。
两点整。
艺廊厚重的玻璃门被侍应生从两侧推开。
高跟鞋叩击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不急不缓,精准得像是踩在时间的刻度上。
黎念穿了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短裙,外面随意地披着一件挺括的深色西装外套。长发被一根银色发簪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整张冷冽、干净的面孔。
她手里只拿着一个黑色的皮革文件夹,身后跟着两个推着大画幅相机和冲印样片的助理,气场全开,毫无昨日暗房里的黏腻与疯狂。
“抱歉,路上有些堵。不过,似乎刚刚好。”
黎念在长桌对面落座。她微微抬眼,清冷而疏离的目光在沈言疏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极其自然地移开,最后落在霍氏代表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客套的笑,“各位,我们可以开始了。”
岺清伊嘴角的笑意在看清黎念那一身近乎挑衅的清冷与高傲时,不可避免地僵了僵。她下意识地侧过头去看沈言疏,试图从他眼里抓出一丝波动。
可沈言疏的面孔平静得没有半分温度,神色木然得近乎冷酷。
会议随即进入正题。大屏幕上开始放映黎念为这次“城市与灵魂”项目拍摄的第一批样片。
画面亮起的刹那,整个艺廊内响起了几声压抑的惊叹。
那不是高楼林立的繁华港岛。黎念的镜头避开了所有刻板的商务地标,她拍的是晨光熹微时在天星小轮上打盹的上班族,是深夜霓虹下满面沧桑却眼神坚毅的排档老板,是一座钢铁森林皮肤下,最真实、最粗粝的血肉。
“黎小姐,霍氏要的是顶奢地标的国际形象。”一个高管有些迟疑地开口,“这些画面,是不是太市井、太落魄了些?这和沈总监一贯追求的严丝合缝、完美无瑕的建筑美学,似乎背道而驰。”
“落魄?”
黎念微微往后靠在沙发椅背上,单手支着下巴,骨子里那股与生俱来的反骨野劲在谈及专业时,散发出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锋芒。她隔着长桌,直直地看向神色漠然的沈言疏:
“完美的建筑只是规训出来的外壳。没有了这些市井的烟火,没有了这些在缝隙里挣扎的生活,那些摩天大楼不过是一座座漂亮的巨大坟墓。沈总监,你觉得呢?”
听到“生活”和“缝隙”这两个词,沈言疏翻看文件的动作猝然停顿。
昨晚在暗房里,那个女人带着凉意的指尖、温热的呼吸,以及那句“去漏水的铁皮屋生活”,像是一道带有腐蚀性的电流,瞬间击中了他的脊椎。
他的心脏在西装之下,又开始隐隐作祟地、沉重地偏轨跳动。
“我觉得黎小姐的设计很有意思。”
坐在一旁的岺清伊忽然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居高临下,“不过艺术家的理想主义,往往落不到实处。言疏在沈氏这三十年,最厌恶的就是失控和瑕疵。黎小姐这些‘废墟里的人性’,恐怕进不了沈氏的法眼。”
说完,岺清伊亲昵地挽上了沈言疏的胳膊,挑衅般地看着黎念,“对吧,言疏?”
艺廊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位向来挑不出半点错处的沈总监,给这位恃才傲物的艺术家一个冷酷的回绝。
黎念也不避让,就那样清清冷冷地看着他,眼底那抹独属于他的深情里,此刻盛满了看戏般的讥讽。
沈言疏任由岺清伊挽着。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越过长桌,死死锁定了黎念那张冷冽的脸。
他的理智告诉他,他应该顺着岺清伊的话,用最得体、最商务的辞令驳回黎念的方案,维护他三十年来严密筑起的完美神坛。
可血管里的岩浆却在疯狂地叫嚣。他希望她是属于他的,连同她那惊绝的才华、那一身反骨,统统刻上他的印记。
“不。”
沈言疏淡淡地开了口,声线依旧没有起伏,却让岺清伊嘴角的笑容在刹那间寸寸碎裂。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极其冷淡却坚决地将胳膊从岺清伊的手中抽了出来。他合上手中的企划书,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方案通过。沈氏要的,就是这种规训之外的灵魂。按黎小姐的意思办。”
会议室内的死寂在沈言疏那声“不”字落下后,被无限放大。
霍氏的几位代表面面相觑,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在商界,沈总监的“不”向来是给对手下的死亡判决,可谁能想到,这把刀今天会毫无预兆地,生生捅在了他自己那金光闪闪的准未婚妻脸上。
岺清伊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去了血色,白得几乎与她身上那件香奈儿高定长裙融为一体。
她那只还悬在半空、刚刚被沈言疏冷酷抽离的手,指尖甚至还在微微颤抖。全港城的媒体都在盯着他们三个月后的婚礼,在这间看似隐秘的私人艺廊里,在座的每一个高管,都等同于沈岺两家的传声筒。
沈言疏没有看她,甚至没有施舍给未婚妻半分该有的体面。
“沈氏要的,就是这种规训之外的灵魂。”
沈言疏将手中的钢笔缓缓插回西装内侧的口袋,动作优雅机械得不带半点感情。他抬眼,隔着长桌与黎念对视,黑眸深处那股由昨晚蔓延至今的火星,在这一刻烧得明目张胆,
“按黎小姐的意思办。后续的所有资金追加与选址,沈氏全权配合。”
长桌对面,黎念依旧保持着单手支着下巴的姿势。
听完这番在旁人看来无异于“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决断,她的神色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波澜。她那清冷出尘的脸上,只有那一抹深邃的眼波在日光下,显得愈发高傲。
“沈总监好魄力。”
黎念自顾自地合上黑色的皮革文件夹,利落地站起身。她甚至没有因为沈言疏的偏袒而表现出半点惊喜,骨子里那股与生俱来的反骨野劲,让她在面对沈氏这样的庞然大物时,依旧像个冷眼旁观的审判者。
“那么,后续的对接合同,我的助理会发到贵司秘书处。失陪。”
她微微颔首,言简意赅,随即将那件挺括的西装外套往肩上一披,转过身,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击出清脆利落的声响,在一众助理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从始至终,她连一记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快要崩溃的岺清伊。
“言疏……你这是什么意思?”
直到艺廊的玻璃门再度关上,岺清伊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由于极度压抑的屈辱与愤怒,她的声线尖锐得发颤,甚至顾不得周围还有霍氏的代表在场,
“你明明说过公司的形象定位不容许有任何——”
“岺小姐。”
沈言疏冷冷地打断了她。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张因为嫉妒与难堪而略显扭曲的面孔。他的眼神木然,像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项目部件:
“商谈细节是公事。不需要一个不相干的人来插手。”
不相干的人。
五个字,字字诛心。
岺清伊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将那层精致的口红咬出血来。两年前红磡的噩梦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在这一刻重新缠紧了她的脖子。
她原以为,洗掉了记忆的沈言疏,会永远当一个按图索骥的完美玩偶。可她算错了,两年前他能为了黎念去漏水的铁皮屋生活,两年后,哪怕他脑海中空无一物,他的身体、他的本能,也依然会在黎念出现的刹那,毫不犹豫地将她践踏在脚下。
沈言疏没有等她的回应。他扯了扯深灰色西装的下沿,在一众高管战战兢兢的跟随下,迈着大步走出了艺廊。
私人保姆车的车门在面前滑开。
沈言疏坐进车厢,恒温二十二度的冷气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血管里那股疯狂翻涌的燥热。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抬起修长的小臂搭在额前。
他的大脑依旧是一片冰冷干净的空白。他依旧记不起红磡,记不起铁皮屋,更记不起任何关于黎念的过去。
可他的心脏却在胸腔里剧烈地、背叛地跳动着。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刚才黎念隔着长桌看他时的眼神——那双清冷的、带着讥讽与深情的眼。
保姆车平稳地穿梭在港岛起伏的柏油路上,车窗外,夏日的燥热被隔绝在双层防弹玻璃之外。
沈言疏靠在椅背上,搭在额前的小臂缓缓放了下来。他睁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没有半分闭目养神后的清明,反而盛满了令人心惊的阴鸷。
“转道,去半山。”他突然冷冷地开口。
前方开车的司机和副驾驶上的特助对视了一眼,特助有些迟疑地转过头,“沈总监,半小时后您和岺老先生还有一个高尔夫球约,岺小姐刚刚已经……”
“我说,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