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谋生计》小炉慢炖

90、京商收货 两人你来我

　　吃饱喝足，王掌柜剔了剔牙，吩咐车夫把车赶到兴隆居去。

　　车夫打着饱嗝，把马车从东门北侧牵出来，顺着东门直街往西走。

　　马车拐过两条街，停在一座三层酒楼前。正中悬着一块黑漆匾额，金字题着 “兴隆居” 三个大字。东南角破窗开门，排起一溜长队，排到最前的头接过里头递出的木盒，付了铜板。

　　门口迎客的伙计一见马车，满脸堆笑迎上来：“客官打尖儿？不知几位？一楼还有个空位，您里头请！”

　　“咱们是京陵城来收蝉的，这是我们王掌柜。不知可否和你们家掌柜的借一步说话？”长随递上名帖。

　　伙计打开仔细看了看：“原来是京城来的掌柜的，麻烦您在二楼稍候，我去请我们掌柜的。”他唤过一个跑堂的带路。

　　王掌柜没动，指着东南角：“敢问这是做什么的？”

　　伙计顺着他手指方向看过去，心下了然：“那是咱们兴隆居另设的提食处。不在店里落座的客官只管在这儿候着，伙计包好了递出去，不用进店直接拿走就成。”

　　“也是那位秦大人的手笔？”王掌柜福灵心至。

　　“正是！”伙计引路，“您这边请。”

　　王掌柜跟着跑堂的迈进大门。

　　一楼坐满了人。他扫了一眼，几乎每桌都摆着兴隆居的“一蝉四吃”。还有食客大声吩咐跑堂的：“再来份蒜蓉和麻辣的，包好带走。”

　　跑堂应了一声跑向后厨。

　　王掌柜听在耳里，跟着跑堂的上了楼。

　　二楼尽头雅间门帘半卷，他稍作片刻，就听见东家的声音。钱友福一进门便拱手笑道：“王掌柜！从京陵城一路远道而来车马劳顿，快请坐，请坐！”

　　王掌柜拱手还礼：“钱东家！路上还算顺当，能见着您这一趟便没白来啊。”

　　“哈哈哈，这话钱某愧不敢当啊！愧不敢当！”钱友福亲自提壶斟了一盏，双手递过，“先尝尝我们竹源的松针茶，今年明前采的，解乏静心最好。”

　　王掌柜接过，只见茶汤清绿，盏底几片松针似的叶芽舒展开来。他先闻了闻，一股清苦气夹着山野香幽幽浮起。又抿了一口，初时微涩，过喉却回甘。他忍不住点头：“好茶！好茶！入口苦，后头甜，有山野之趣。”

　　钱东家爽朗一笑：“王掌柜会喝！那就再来一盏！”

　　两人谁都没提买卖的事，倒是从路上见闻说起，说京陵城如今新开了几家店铺，说竹源修的路……

　　一壶茶见了底，钱友福又续上半壶水，王掌柜的话头才慢慢转到金蝉上。

　　“钱东家知我来意，我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如今兴隆居的‘一蝉四吃’在京陵城可谓炙手可热，活蝉不好运，不知可否让在下带上一批腌制的金蝉回去？”

　　“王掌柜远道而来，竹源金蝉的行情您路上想必也打听过了。”钱东家放下茶壶，“今年雨水足，金蝉出得多，可如今大周以食金蝉为美，吃的人多收蝉的人自然也多。南边来了两家新贩子，给我的出价可都不低……”

　　王掌柜放下茶盏，面上笑意不减：“钱东家这话是说给我听的了！我打听的价可都不高……”

　　“王掌柜，您说的恐怕是活蝉的价格！今年光是腌制用的粗盐就涨了一成，更别提人工这些。我这收上来再加工，光本钱就压着。”

　　“盐涨了，可蝉也多。钱东家，谁都知道如今竹源养殖的蝉全被兴隆居收了去，均下来每斤成本反倒低了。我要是您，就不提盐价。”

　　钱东家哈哈一笑，举盏抿了一口：“王掌柜是行家，瞒不过您。那这样，您说个数。”

　　王掌柜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个数。钱东家摇头。

　　两人你来我往，茶添了两回，跑堂进来续了三次水，最终在原来的开价上让了一成半，王掌柜又搭了个会在铺子挂上兴隆居的宣传，两下才算谈拢。

　　蝉货的价格、数量、交货日子一样一样谈妥，钱东家拿出契书。王掌柜看了看，点头按了手印。

　　见状，钱东家吩咐伙计：“去后头把货备好，让王掌柜当面清点。”

　　不多时，伙计搬出十几个篾篓，揭开盖布，里面金蝉码得整整齐齐，用粗布隔层，一只只个头匀称。王掌柜蹲下翻看，捏了捏蝉身，又闻了闻，点头：“是好货！”

　　伙计一篓一篓过数，王掌柜的随从在旁边记账，数目对了，这才重新封篓、贴签。

　　一切交割清楚，王掌柜忍不住问了一句：“钱东家，我进城这一路，看见集市的摊子口、店铺门口都挂着‘竹源食市’的牌子，还有几个挂着什么‘最佳赏味’……兴隆居门口也有‘历贞十三年金奖’的牌子，这是什么？”

　　“王掌柜有所不知，这是咱们竹源独创的食市评选！”

　　“怎么说？”

　　“竹源美食打响名头后，咱们县衙的秦大人出了个主意，每年一赛，评出‘竹源第一味’！获胜者门前可挂金、银、铜奖。胜者免一年摊租或得衙门奖银。银子倒是其次，荣誉才是真的，食客来了也知道这挂了奖的便是竹源头几名的好味道！”

　　王掌柜点头：“这主意确实巧妙。”

　　“谁说不是！”钱东家说，“三年前头一回办赛，城门口那片吃食摊子全动了！几个手艺人潜心钻研，哈哈哈哈倒是不才侥幸获了金奖！”

　　王掌柜觉得这一年一赛确实有意思，又是这个秦大人的手笔……

　　“这事传出去，竹源食市的名声更响了。”钱东家接着说，“外县人也纷纷过来摆摊，这不前年食市又添了‘外路摊’。南边来的米糕，北边来的面食，东边来的鱼鲜，西边来的山货，在竹源的地界上各占一角。天下大同啊！”

　　王掌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这次来，还要去谈蝉蜕的买卖。不知道钱东家可知道哪儿能提供大量蝉蜕？”

　　兴隆居掌柜往外一指：“您这算是问对人了！出门往西，过两个巷口左拐然后过桥，便能看见姬氏药铺的招牌。管事人姬三娘这会儿应该在，你去可以报我的名字。”

　　“钱东家义气，感激不尽！”

　　王掌柜起身告辞。

　　出了兴隆居，他顺着街往西走。这一路又看见几处挂着“竹源食市”牌子的铺子，有卖酸枣糕的，有卖煲汤的，还有一家门口摆着蒸笼，里面是各样式蒸食。

　　他暗暗记下，回头对长随说：“这些挂金银铜奖的，回头都收一份带上，回京陵城好送人。”

　　长随应了。

　　走着走着便到了钱东家说的姬氏药铺。

　　两根粗木柱撑起门面，青砖通铺，匾额上书“姬氏药铺”四个烫金大字。檐下悬着一串木制药幌，刻着膏丹丸散字样，风一吹便“吱呀”轻响。

　　铺门半敞，一股子枸杞混着五味子的酸甜香飘出来。柜台上一杆黄铜戥子，伙计正低头抓药，身后百子柜密密麻麻贴着药名签。

　　王掌柜走近，抓药的伙计抬头，见人便笑：“客官可是要抓药？”

　　“兴隆居钱东家引见的，专门来见你们姬掌柜。”

　　“我就是。”百子柜旁帘后传来一道女声，布帘一撩，走出姬三娘。

　　她拍拍手上的药渣：“您是要收药？”

　　“在下从京陵城来，想收一批蝉蜕。兴隆居钱东家说来找姬氏药铺姬三娘准没错。”

　　姬三娘了然，从柜台后取出一只布袋，解开扎口倒出一把蝉蜕，在手心让他查看。

　　“咱们竹源的蝉蜕，不说别的，在整个丰州都是上乘。”

　　蝉蜕完整，黄褐色半透明，一看就是上等货。

　　王掌柜接过来细看。他收蝉蜕也有年头了，一眼就认出这竹源的蝉蜕壳大、完整、色匀，比别处的货确实高出一截。

　　两人很快谈妥价钱和数量，姬三娘拿出契书，王掌柜签了。

　　签完字，王掌柜多问了一句：“姬掌柜，我看您这铺子里酸枣仁成色也好。竹源以前没听说产药材，这是什么时候做起来的？”

　　姬三娘给他倒了碗药茶：“就这两三年光景。县衙的秦幕僚瞧出药材行市好，便择了几个村子试种酸枣仁、白术和金银花。三个村第三年陆续见了收成。别的村一瞧，哪里还坐得住？争着也想跟着种这几样，可衙门拦着没让。”

　　“这是为何？”

　　“大家鞋都穿不一样的尺寸，村子都一窝蜂种一样的哪成？有的药材苗在别村水土不服，栽下去也活不了。咱们姬氏药铺是头一批跟衙门合办的药铺，秦幕僚带着我们一村一村地看，土性、坡向、水源、日照，样样摸清了才定。岗上种黄芪，坡下种菊花，旱地种大蓟……一村只种一村合宜的，各村种各村的。商队来一趟，各样都能收齐了走，谁也不至于压谁的价。”

　　王掌柜点头：“这是把鸡蛋分开放。”

　　“正是。”姬三娘给他添了药茶，“虽说其他村刚种上，可中药的好光景几个试种的村早就打了样。李家台往年是出名的穷存，单身汉遍地数不清，如今也有姑娘家愿意嫁过去了。石桥村进项多了好几成，沈家村铺了碎石路，周边村子都看在眼里个个心动。我们姬氏药铺统一收货，春订秋交，不压价、不赊账，现银结算。村民只管种好药，不愁卖。三年下来，村里添了牛，盖了房，娃儿送去念书。药铺收的价格公正，村民种得安心，我们收得放心，一来一往，谁也离不开谁。”

　　王掌柜点头：“互惠互利，方能长久。”

　　蝉蜕装了车，王掌柜看了看天色便要起身告辞。

　　刚出门，就见药铺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肤白胜雪，眉眼间远山如画。一身豆绿罗裙，外罩月白薄比甲，头插一支素银簪，乌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手里抱着一摞账册，进门便往柜台走：“三娘，这是本月药膳所用药材账目。齐学掌今日无空，托我来结账，你看看……”

　　话没说完，她看见了柜台前站着的王掌柜。

　　王掌柜也看见了她。他隐隐觉得这位小娘子眼熟，好似在什么地方见过。那眉眼如此熟悉……可脑子里就像有一层薄雾，明明在眼前，却一时抓不住。

　　回忆中，自家京陵城的铺子似乎浮起过这张脸……他脑子里飞快地翻着，却怎么也翻不到确处。可那点影子越晃越真，晃得他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这位小娘子……可是京陵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