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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大开眼界 竹源往年 ...

  •   王掌柜从京陵城出发,商队四驾马车一路往南。过丰州时他掀起车帘看了看,果然和京陵城是不一样的地界。

      官道年久失修,车轱辘碾过坑洼,哐当哐当响个不停,车上的竹篓跟着颠上颠下,篓盖撞得啪啪作响。车轮总是陷进泥地里,车夫不时就要跳下来推车。

      王掌柜手里攥着对核桃,盘得咯吱咯吱响,心里头也跟着颠得七上八下。

      天气热得路两侧蝉鸣不停,一声叠着一声,听得人烦躁不已。日头毒辣辣地晒着,连路边的野草都蔫头耷脑,蒙着一层灰土。

      王掌柜皱了皱眉,手里核桃盘得更快,心想如今这丰州地界都烂成这样,到了竹源地界怕是要更糟。若是车辆难行,那此番收货怕是没这么容易。

      谁知刚过泾和县与竹源县交界的界碑,车轮底下忽然一稳。

      王掌柜扇着扇子的手一顿,愣了一下掀开帘子往外看。

      脚下的路铺了碎石,土也夯得紧密。车轮碾过去,只听得细碎的沙沙声,不颠不晃。他车上的竹篓稳稳当当,连篓盖都没挪动分毫。

      “停一下。”听到吩咐长随连忙勒令停车。

      王掌柜跳下车,蹲下摸了摸路面。日头晒得路面烫手,碎石大小均匀嵌得结实,底下垫的土层厚实干净,一看就是先夯了三合土,再铺碎石,又拿石碾子来回压过好几遍的功夫。

      两侧排水沟笔直往外延伸,沟沿上每隔几步就栽着棵树苗,整整齐齐,一路排到视线尽头。沟里没有积水,也没有淤泥沙土,显是有人常清常掏的。

      “这是竹源?”他问车夫,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

      车夫指着路边一块界碑:“回掌柜的,界碑上写着呢,正是竹源县。”

      王掌柜点点头,心里已经存了几分纳罕。他走南闯北二十年,这样的路只在京陵城脚下见过,那还是朝廷拨了银子修的官道。

      可这竹源往年还是叫不上名的下县,如今没三五年,怎会有这般手笔?莫不是上头拨了款?可看这路修得这般细致,又不像是一时半刻的政绩功夫。

      车队继续往前。

      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杨树林,树叶在夏风里哗哗作响,巴掌大的叶片翻着面儿,绿绿交叠,送来一丝丝舒爽。这是竹源和路过的人打得第二声招呼,第一声当然是那平整的道路。

      阳光从树隙间漏下来,落在平整的路面上,光影一道一道往后掠,像谁拿梳子把光给篦开了。王掌柜顿时感觉没这么热了,连蝉鸣听着都不再聒噪,反倒添了几分野趣。

      他的心情都随着影子雀跃了起来,核桃也不盘了,手搭在窗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车轮的节奏打拍子。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村庄,青瓦白墙隐在树后,炊烟袅袅。墙根下蹲着几只芦花鸡,正刨着碎石缝里的草籽,村口老槐树上拴着头驴,慢悠悠地甩着尾巴。

      王掌柜让车夫放慢车速,细细打量。村口的路比别处宽了一尺有余,两侧栽着柳树,枝条垂下来,扫着路沿。进村的主路也铺了碎石,平整整洁,柴草垛得方方正正。几辆牛车停在巷口,车辕上还挂着没卸完的草料,旁边搁着簸箕和麻袋,一看就是临时歇个脚,随时能套车就走。

      一个老汉正推着独轮车往村外走,车斗里码着几捆青柴,不时用脖子上的布巾擦擦汗。车轮在碎石路上滚得轻快,老汉嘴里还哼着小调,调子不成章法,却透着股松快劲儿。

      “掌柜的,这是竹源的李家台。”长随道。

      王掌柜点点头。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知道路对一个村子意味着什么。看一个地方富不富,先看路,再看人。路好人勤,货就出得去,日子就过不差。

      出了李家台再往前,路渐渐分岔。

      一条主路宽而平,直通县城方向。另一条略窄些,弯向远处的田野,路两边依然是碎石铺就,沟渠笔直,一路连着下一个村子。

      王掌柜注意到,每隔一段路沟沿上就插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李家台至竹源县城”“李家台至刘庄村”之类的字迹,笔锋一笔一划,不甚好看,显然是村里人自己写的,但胜在字迹清晰,连距离都标了个大概。

      再往前行,迎面来了支小车队。三辆牛车上堆着粮袋和成捆的柴草,赶车的是个黑脸汉子,见了王掌柜的车队往路边让了让,冲他咧嘴一笑:“掌柜的,从哪来收货的?”

      “从京陵城来的。老乡,你们这路修得好,一路走来没见着坑。”

      黑脸汉子哈哈一笑,拍着牛脖子:“那可不!全靠我们县吕县令和秦大人!全县的路都翻了个新。我们石桥村今年也铺上了!以前推车进县城,天不亮就得动身,一路上人扛牛拽,到地方人累得跟牛一个样。如今柴草能整车往外拉,省了不知多少脚力。”他说着拍了拍车辕,“这路走起来牛都轻快!你看我这牛,往年走一趟瘦一圈,今年膘都没掉!”

      旁边另一个赶车的汉子凑过来搭腔:“何止路!我们村东头那座破板桥也翻修了,底下加了石墩子,发水也冲不垮。都是秦大人画的图样,吕县令拨的款,村里出工出力,三个月就修好了。”

      王掌柜听得心里一动,正想多问几句,黑脸汉子已经拱拱手:“掌柜的您忙,我们得赶在晌午前到松溪县交货呢!不敢耽误您功夫。”

      两车错开时,王掌柜回头望了望那黑脸汉子的牛车,总感觉这竹源县和自己想像中不一样。

      越接近县城,路上的车马越多。有推独轮车的货郎,挑担子的农妇,还有几支和他一样从外地来的商队。车上的货物包得严严实实,油布扎得紧,一看就是远路来的。所有人虽被热出了汗,可走得从容。

      到了县城外,一座小石桥横在护城河上。桥面不宽但修得结实又古朴,桥栏上还雕着简单的花纹,刻的是连年有鱼和五谷丰登,刀法粗犷却拙朴可爱。桥下流水清亮,几只鸭子正扎猛子觅食。

      过了桥便是城门,守城的门卒简单查验了他的户籍文书便放行,并给了他一张纸,严明出城收回,不得临摹,更不得私藏。

      王掌柜甩开一看,竟是竹源县的地图!美食集市在何处,兴隆居的位置,甚至几个村散落在哪里,每个村特产什么都标得一清二楚。

      他啧啧称奇,随手给了长随,后者小心揣进怀里。

      城门的长街地上都铺着青石板,磨得光润平整,车轱辘碾上去,发出沉闷的“咕噜咕噜”声。

      王掌柜决定下车走走,正好看看整个竹源。脚踩在青石板上,心里已经盘算开了。路这样好,货能快进快出,他说什么都要多收上一些回去。原先预备跑三趟的货,如今一趟就能拉完。省下的脚力、时间、损耗,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刚进城门脚还没站稳,一股香气就直往他鼻子里钻。

      刚出笼的包子,混着油煎饼的焦香,还有大锅里翻滚的羊汤,膻香里裹着葱姜的辛气,肚子里的馋虫一下子全醒了。

      几个刚进城的行商已经坐在矮桌条凳上,呼噜呼噜喝汤,手里还攥着刚买的胡饼,咬一口饼喝一口汤,喝出一身汗,连上衣都脱了去搭在肩上。

      王掌柜这才回过神来,扭头对长随叹了一句:“真是好心机!谁不是路上折腾了许久,只能吃干粮果腹,如今一进城闻到这香味怎么能忍得住不买点吃的?”

      长随咽着口水点点头,眼睛已经黏在羊汤锅上揭开不来了。

      王掌柜边逛边看,仔细一琢磨,越发觉得这地方选得绝。

      城门口是什么地方?是所有人进城的必经之路。商队风尘仆仆赶了几天路,车上的人又累又饿,马也得歇脚。一进城,迎面就是热腾腾的吃食,这谁忍得住?空着肚子来的,闻着香味就走不动道。就是带了干粮的,看着别人端着碗一脸餍足地吃,也忍不住要掏几个铜板。

      更绝的是,这集市摆在进城第一站,等于把全县城最旺的人流截在了门口。吃完了嘴一抹,精神头足了再往里走,该办事办事,该住店住店,该逛铺子逛铺子。

      钱一旦花了第一笔,哪里收得住?后面的生意照样不耽误。

      他心里暗暗称奇。竹源这地方,修路修得明白,连集市都摆得这么精明。要么县令是个能人,要么背后有高人。

      正想着,车夫肚子叫了好几声。

      王掌柜笑了:“既然布局这么安排,咱们就先尝尝这竹源的美食怎么样?”车夫大喜:“掌柜的大气,小的跟着掌柜的享福了!”说着便把马车勒停,跳下车。

      “哎!这边不能停车,要在集市吃饭的车马统一停到东门北侧划定的区域去。”右侧卖馎饦的大娘出声提醒,手里还揪着面片,头也不抬地往北边一指,“顺着墙根走,拐过去就是,有衙门差役看着丢不了东西。”

      车夫讪讪地缩回手,看了王掌柜一眼。王掌柜笑道:“既来了,就守人家的规矩。先把车停好,再回来吃。”

      “就是!我们秦大人好不容易立下的规矩,大家都守着竹源才会越来越好!”馎饦大娘这才抬头,拿围裙擦了擦手,又添了一句,“您别嫌麻烦,前头王老六不信邪,非把驴车拴在街口,让差役牵走了,他追着驴跑了两条街,末了还得交十文看车钱!”

      周围几个食客哄笑起来。王掌柜听了这秦大人,不由多了几分好奇。

      长随和车夫把马车赶到东门北侧,那里果然有一片空地,已经停了好几辆商队的大车,车头都朝一个方向,排得整整齐齐。

      一个老汉坐在树荫底下看着,手里摇着蒲扇,旁边搁着茶壶和一本毛了边的簿子。见他们来了递过一块木牌:“记好车号,吃完凭牌取车。”

      木牌上刻着“竹源东直门驻车场”八个字,底下是个“叁拾柒”的号。

      王掌柜接过木牌:“这也是秦大人的巧思?”

      老汉谈起这个秦大人,笑得皱纹褶得遮了眼:“可不是!咱们竹源好福气,有吕县令这般爱民的县令,更有秦大人这般脑子里不知装了多少新鲜事儿的!这日子能不红火吗!您瞅这车场,往年进城办事,车马乱停,堵得街口过不去人,光为挪车吵架一天能有好几起。如今差役轮班看着,丢根草绳都有人管!”

      王掌柜跟着夸了两句,带着车夫往回走,好奇愈胜。

      一路走一路看,才发现城门口这片吃食摊子比他刚才匆匆一瞥的要热闹得多,也齐整得多。

      最靠近城门的是几个大摊,羊汤、胡饼、旋炙猪皮肉,热气腾腾,坐满了刚进城的行商。可天太热,王掌柜想着往后走或许有些解暑的吃食。

      再往里走,摊子小了些,花样却多了。

      左手边一个年轻后生围着粗布围裙,双手灵活地捏着面团,手指翻飞间一个面皮就擀得溜圆。旁边竖着一块木牌,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鱼兜子”。

      后生见王掌柜多看了两眼,笑着揭开笼盖:“客官尝尝?我这鱼兜子是绿豆粉皮包的鱼仁,刚刚蒸好的!蘸点姜醋汁儿鲜得很!八文一碗!”

      蒸笼里面是一个个半透明的三角包,隐约能看见里头粉嫩的鱼肉和翠绿的青豆,热气一腾,鱼鲜混着绿豆的清气直往外冒。

      王掌柜要了两碗,递了一碗给长随。自己舀起一个咬下去,外层酥脆,里头鱼肉鲜嫩,姜葱的香气混着鱼鲜在嘴里散开。
      他吃得一脸满足,捧着碗继续往前走。

      前面围了一小圈人,几个半大孩子,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看着才七八岁,正围着摊子忙活。一个孩子擀面,一个孩子往面皮里填馅,还有一个站在小凳子上,把包好的扁食一个一个往上摞。摞得高了,歪歪斜斜,像座小塔,旁边一个扎双丫髻的小姑娘紧张地扶着塔腰,嘴里直嚷“慢些慢些”。

      王掌柜好奇凑过去看。

      一个孩子抬头,见他有兴趣,大声道:“客官尝尝扁食塔!羊肉馅的,蒸熟了蘸醋吃,六文一块!”

      “这扁食塔是你们自己想的?”纵使京陵城新鲜玩意儿多,他也没见过这东西。

      旁边一个卖豆腐脑的摊主笑着搭话:“哪里!是县衙的秦大人想出的吃食方子!她办了义学教给这些孩子们。义学学生们每月逢五出来摆摊练练手脚,您别看他们小,算账比大人都快呢!上回我少找了两个铜板,那小丫头片子当场给我算出来了,臊得我呀!”

      王掌柜若有所思点点头,要了四块扁食塔。孩子从塔尖上切下四块,用荷叶托着递过来,荷叶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水汽。

      他咬了一口,皮薄馅大,羊肉鲜香,竟真像那么回事。

      他转头也给了车夫和随从每人几个铜板:“你们也别光看着,想吃什么自己拿,今儿我请。”

      几人大喜,分别散去了自己感兴趣的摊子,只有长随亦步亦趋跟在掌柜的身边。

      王掌柜站在集市中间,边吃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进城的商队在这里歇脚,挑担的货郎在这里买吃的,本县的大娘在这里挎着篮子寻孙子孙女嚷着要吃的酸儿。几个孩子在人堆里钻来钻去,手里攥着刚挣的铜板,跑去隔壁摊上换糖人。一个老农蹲在墙根啃胡饼,脚边卧着的黄狗专等着接饼渣。

      空气里混着羊汤的膻、胡饼的焦、瓜果的甜,还有新蒸扁食塔的面香,搅成一股子人间烟火气。

      咽下最后一口扁食塔,他心想这竹源县,连城门内的一口吃食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样样有条理,事事有心思。收蝉的事,怕是更不会让人失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大开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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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稳定一周四更,更新时间18:00。 *段评已开,屏幕前各位请多多收藏评论互动~每一个收藏真的都很重要。 *歌词古穿种田文《古代摆摊养家日常》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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