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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同舟共济 雨没有一丝 ...
清街的告示贴出去不过两日,竹源县的各个角落都动了起来。
最先动的是东直门集市的各个摊子。
小园和路青芜、吴小郎君等一众摊主带头,各人把自己摊子前那一亩三分地打扫得干干净净。又立了个轮班规矩,每日由两个摊位负责整个集市的卫生,依次排下去。
各摊主每日早来两个时辰,把长街土路刨松、填平。衙门拉来几车碎石,摊主和铺户自己夯土,一层一层垫上去,踩实了,再洒水,再踩。
到第三日,南口那段路竟像模像样了,走上去硬邦邦的,再不像先前那样一踩一脚泥。
西街和居民巷弄也没闲着。
里正挨家挨户打了招呼,各扫门前。清淤的挖沟,填坑的挑土。几个闲散老汉、老妪自发凑到一处,拿着衙门新发的扫帚,每日在街上转悠。看见谁家门口脏了,扯着嗓子喊两声。看见柴草堆歪了,也顺手给正过来。
集市口的牌坊下,有个白发老婆子整日坐在石墩上纳鞋底。眼睛盯着过往的车马,哪辆牛车停错了地方,她鞋底子一抬,指了指前头:“哎,那边赶车的!车往那头赶,那头有专门停车的地方。”
那赶车的抬头一看,果然前头木牌上刻着个“马”字,还有几头牛画在边上,不好意思地赶着车往那边去了。
这天,徽月一早就出了门,沿着衙门街走到集市口,又拐进东直门街。
街面上清清爽爽,沟渠里水声哗哗的,先前那些淤了多年的明沟,如今底下的砖都露了出来。
她又往各村走了一圈。
十个村子编成四里,四个里正各管一片,按户出工,不点人头,村里自己调谁去、什么时候去,全凭村里自己做主。刘庄村、沈家村等四个村子的进出路,路基已经垫高了一截,两边排水沟也挖出了模样。
义学的学生被齐昭华派出去,几个大孩子带着一帮小的,一村一村地看,哪村沟里还有积水,哪村柴草没归垛,回来一五一十报上来。
孩子们不搞那些人情往来,几个孩子换村查验,说的都是实话。
吕宴池当着里正的面念,几个里正脸上挂不住,回去又催了一遍。
到第五日,四个里正都报了“初清已毕”。徽月让衙门拨下碎石,先给了刘庄村。只等秋后天气晴稳,再正式夯土铺石。
吕宴池看了报上来的单子,夸了句:“你这一手,倒比硬征徭役强。”
徽月这几日早出晚归困得不行,闻言只抬了抬眼皮:“百姓怕白干,自己处理给他人作嫁衣裳谁愿意?让他们看见衙门出料、乡绅出人,他们就觉得这事跟自己有关。只要是给自己干活,哪有不愿意不卖力的?”
吕宴池点头,正要说什么,却见窗外忽然暗了下来。
他转头一看,天边乌云压得极低,沉沉地往竹源压过来。
“又要下雨了。”他皱眉。
徽月也看向窗外。
这雨从入夏以来就没怎么断过,前几日清街,也是趁着雨歇的空当抢出来的。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没说出口。
大雨果然来了。
头一日还是淅淅沥沥,第二日便大了,第三日成了瓢泼,到第四日,天就像漏了一样,雨水直往下灌,昼夜不停。
竹源县城地势低,街面上的水排不及,沟渠里的水眼看着往上涨。先前清出来的沟,头一天还哗哗流得畅快,到第三日,水已经漫到沟沿,浑黄一片,漂着枯枝烂叶。
集市口的木牌被水冲歪了,拴马桩淹了半截。
那几个自发扫街的老人,如今也不好再出门,只能站在自家屋檐下望着天。白胡子老头直叹气:“这雨再下下去,南口那段路怕是要泡汤了。”
徽月披着蓑衣去了趟集市口,又去了东直门街。新垫的碎石路果然泡了汤,泥水横流,踩上去又陷脚。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南口。
几个铺子的掌柜正站在屋檐下,愁眉苦脸地看着门前那段刚铺好的青石板。水已经漫上来了,石缝里往外冒黄水。
“秦大人,”绸缎庄的管事叫住她,“这雨什么时候是个头?再下下去别说路,铺子都要进水了。”
徽月不知该怎么答。天灾面前,人力有时尽,他们能做的在自然力量面前可以说是微乎其微。只能叮嘱各个铺子备好沙袋,以防雨水倒灌。
回衙门路上,她望向远处清溪的方向,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竹源和松溪两县之间横着一条清溪,上游在松溪,下游入竹源。两县交界处有一道前朝修的老坝,叫“鱼嘴坝”。去年吕宴池便与松溪县令江居澜通了气,两县共同出工,在坝上加了一层夯土,又疏通了坝下的涵洞,备了沙袋木桩。
这一个月来,吕宴池几乎日日往坝上跑,这几日更是直接住在了坝边的龙王庙里。
吕宴池把县衙的事安排清楚才去了坝上,张县丞管钱粮调度,刘主簿管文书告示,田县尉管街面巡查,衙门这才运行良好。
雨下到第三日,张县丞便来找徽月,张口就是叹气:“城里几处低洼巷子已经积水了,田县尉带人挖了两条临时排水沟,把水往城外河沟里引,但雨不停,只怕撑不了几日。”
徽月问:“粮仓呢?”
“粮仓地势高,暂时无碍。但四乡里正来报,有几个村子的田埂被冲了,秧苗泡在水里。刘主簿已经拟了告示,让各村疏通田沟,能保多少保多少。”
徽月点头:“不若再拟一道……人最当紧,让各村把老人孩子先挪到高处暂住,其余人别往河边去。里正每日报一次平安。”
张县丞想了想:“吕县令走之前也这么说,田产没了能再开垦、再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匆匆去安排,只留下徽月望着白茫茫的雨幕。
如今他们能做的全都做了,只能默默祈祷雨快些停。
田县尉那边更忙。城里几条主街的沟渠都是他带人清的,如今雨一大,索性把巡街差役分成三班,昼夜不停。哪段沟堵了,立刻去通。哪处墙要塌了,立刻去支。
县里几个年轻人自发组队去找田县尉,看看有没有自己能干的。田县尉给每人发了一根竹竿,叮嘱他们看见水里有杂物就捞,确保县城排水通畅。
到第四日,雨势更猛。
县衙前院的积水没过了脚面,张县丞带人用沙袋在门口垒了一道矮坝,把水往外逼。刘主簿在偏厅里抄告示,纸都被潮气浸得发软,墨迹洇开一片,他索性脱了外袍,光着膀子写。
田县尉和观棋浑身湿透地跑回来,他嗓子都喊哑了:“城北那道土坡塌了,压了两间柴房,人倒是没事只是路断了进不去车。我带人绕道送了些干粮过去,那边几户人家先别出来了。”
张县丞拿出铜匙:“救人要紧,粮食从衙门的粮仓支取,回头补个单子。”
“成!”田县尉应了又匆匆带着几名衙差跑了出去,观棋抱着油布跟在后面。
几日暴雨,全县都在抗洪第一线。
观棋早被衙门收入麾下,他身手好,便跟着田县尉忙里忙外。小园和青芜则在家准备新鲜干粮,给被困或不变出门带的人家送去。
徽月手里统计灾民的活计收了尾,便要去坝上看看情况,却被张县丞拦下:“雨这么大,你去了能做什么?吕大人走之前叮嘱你在衙门坐镇,你这一去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好?”
拿过一旁的蓑衣披上,徽月又拽了几张烙饼揣在怀里:“坐镇有三位大人就够了,这雨下得邪乎,不去坝上看上一眼我不放心。”
张县丞还想在说什么,可看见徽月眼里是一派坚定,只得改口:“让捕快和你一起去,路上也有个照应。”
“衙门人手都不够用了,我怎好再让人送?”这几日衙门人手拨不开,观棋和吴小郎君等几个踏实的年轻人都被征用。
徽月看到内门后来回踱步的身影,提高了声音:“吕大人守了好几日,我去看上一眼,回来给你们报信!再说,坝上要有什么消息,也得有人往衙门递。”
内门的身影顿了顿,她知道齐昭华信念夫君,只是不愿添乱才未说出口。
那这话由自己替她说。
“我走了。”徽月把蓑衣往身上一裹,快步出了衙门。
“你可要当心!”张县丞不放心地追了出去,连番叮嘱。
徽月点点头。
出了城,往清溪方向走。
路果然难行,泥水没到脚踝,每一步都拔得费劲。雨打在蓑衣上“啪啪”作响,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远处的山都看不清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远远看见鱼嘴坝的轮廓。
一道土黄色的长堤横在清溪上,堤上人影晃动,有人扛着沙袋往坝顶跑,有人拿着木桩往水里打。
徽月走近了,先看见的是吕宴池。他站在坝顶,虽披着所以可浑身早已湿透。眼下一片乌青,胡子拉碴整个人潦草极了。此刻正扯着嗓子喊:“那边,涵洞那边,再填两袋!”
临时搭建的雨棚下,一个年轻男子正低头看一张图。一身半旧的青布官服,袖子挽到肘上。眉目清峻,却紧紧锁成一团,整个恩散发着一股冷气。
这人正是松溪县令江居澜。几日驻扎在坝上,他脸色更加苍白,嘴一圈青色胡渣冒了出来,配着他阴柔的长相,有点违和。
徽月一进棚子便看到这一幕。
江居澜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徽月愣了一下:“秦大人?你怎么来了?”
“我们家县令大人在这守着,身为幕僚岂有不来的道理?”徽月站到他身边,望向坝下。
吕宴池的身影在雨幕里有些看不清,可动作一点儿不拖泥带水,指挥着众人有条不紊地忙活。哪里看得出六十几的年纪?
江居澜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眼中浮起一丝惭愧:“吕大人经历过几次洪涝经验足,由他指挥再合适不过。我只能给他打打下手……”
徽月听出他话里的自嘲,笑着拍拍他的肩:“那你赚到了,能跟在老前辈跟前学。别人只能靠自己摸索,哪有这等机会?多学几分,把本事全从他身上学了来才好!”
江居澜这才笑了:“这倒也是。”
清溪的水已经涨到了坝腰。浑黄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撞在坝上,发出闷雷似的响声,震得脚底发麻。坝体有几处已经渗水,湿漉漉的印子像汗一样往外冒,水珠顺着土坡往下淌,汇成细流,又渗回坝脚的泥里。坝下的涵洞口,几根新打的木桩歪歪斜斜,被水冲得直晃荡。
有人来报,江居澜听完眉头皱得更紧:“这里是老涵洞,前几日才疏通的。现在水流太大,反倒往坝里灌。我和吕大人商量,在坝内侧再打一排木桩,用沙袋围住,把水逼出去。”
“来得及吗?”徽月问。
江居澜没答。
他抬头看了看天,雨没有一丝要停的意思,反而更密了。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一层白雾,像锅里滚开的水。
他沉默片刻,说:“尽人事吧。”
正说着,坝上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徽月抬头,只见坝顶靠东的一段,土石正在往下塌,吕宴池被人拉着往后退。几个民夫慌了神,扛着沙袋不知往哪跑。
“管涌!”有人喊,“东边管涌了!”
江居澜脸色一变,抓起一把铁锹就往上冲。徽月紧跟其后。
坝顶泥泞不堪,雨水混着泥浆往下淌,脚下滑得站不住。
江居澜冲到东段,看见坝内侧果然有一处碗口大的洞,浑水正往外涌,越涌越急,带出大块大块的泥土。洞口周围的地面在往下陷,裂缝像蛛网一样往外爬。
“木桩!快!”江居澜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弯腰去搬沙袋。几个民夫围过来,手忙脚乱地往洞口填土。
可水太急,填进去的土转眼就被冲走,连沙袋都被水卷得歪歪斜斜。
“得打桩,把口子围住!”吕宴池也赶了过来,嗓子已经哑了。他浑身是泥,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江居澜二话不说,抱起一根木桩,往坝边走去。吕宴池心一紧,伸手拉住他:“太危险了,水太急……”
“不堵住更危险。”江居澜回头看他一眼,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吕大人你退后,这里还需你坐镇。”
吕宴池只得送开手。
江居澜踩着湿滑的坝边往下探。民夫们拉着绳子,把木桩往水里送。江居澜扶着桩,指挥众人往下砸。
第一根桩刚立住,第二根还没下去,坝边的土忽然整块塌了!
徽月眼睁睁看着江居澜脚下的泥土裂开,像一张嘴把他吞了下去。江居澜连喊都没喊一声,整个人就消失在浑黄的水里。
这个变故来得太快,众人反应不及。
徽月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抛出身边的绳子扔了下去:“江大人!快抓住绳子!快!”
水声太大,也不知他能不能听见。
江居澜被浪卷起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手在虚空中胡乱挥舞,竟真的抓到了绳子另一端!
徽月想都没想,伸手就往后拽。
身边人反应过来,马上上手帮忙。可手刚要碰到绳子,一个浪头卷下来,江居澜被猛地往下一扯,绳子绷紧,一股巨大的力量带着惯性把徽月也拽了下去。
水瞬间没过头顶,灌进鼻子、嘴里,耳边只有轰隆隆的水声,混着坝上人的惊呼。
诶?
徽月在水中整个人都蒙了。
她不会又要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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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同舟共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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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稳定一周四更,更新时间18:00。 *段评已开,屏幕前各位请多多收藏评论互动~每一个收藏真的都很重要。 *歌词古穿种田文《古代摆摊养家日常》求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