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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M.冰凉药 ...

  •   李朔野没想到,自己在家里听这位神童的传说的时候,季峋川那里也流传着弟弟妹妹带去的和自己有关的传说。
      不过听起来,自己弟弟妹妹们说的都是些和家庭生活有关的琐碎抱怨,想来季峋川这样的人对这种话题应该不会太感兴趣。李朔野听李春兰说过,小季老师非常努力上进非常喜欢数学,哪怕课间休息一群人都在聊天的时候,他也在一旁做着自己的竞赛题目等到开课。空闲做竞赛题的时候还要忍受一群叽叽喳喳的学生,季峋川就算再喜欢这些学生应该也会很无可奈何吧。
      李朔野想可能下次要委婉提醒一下弟弟妹妹,下课的时候聊天当然可以,但要注意小心别打扰到季老师做自己的事,实在不行就去大草原上跑跑步,锻炼身体的同时还能保护眼睛。

      因为擅自认定季峋川对家庭话题不感兴趣,李朔野没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而是走得更快些把季安予带进医务室。李朔野还记得和季峋川说好的要保守秘密不被第三人知道的约定,所以进来第一反应是反锁房门,防止有其他无关的人士勿入,然后才打开灯。
      他让季峋川在床上坐下,自己去配破伤风的药水,平常李朔野带游客骑马时偶尔也会出现游客受伤的情况,所以他对这些基础的医疗方式都有所涉猎,等他把针管准备好回头的时候,就看到季峋川坐在床上,双手撑住整个身体,腿就可以悬空一摇一晃。他这个动作需要用力,手腕处刚包好的伤口看起来又破了,血渗到刚包裹好的棉布上。
      李朔野见状不禁感慨道:“你还真是不会照顾自己。”
      季峋川闻言挑了挑眉,或许是通过反锁房门的举动确认了李朔野这人会信守承诺不出卖自己,他也比方才更放开,语气恢复成满不在乎地调调说道:“破皮了还会好的,我相信人类的自愈能力,而且我割的也不深。”
      李朔野从小就和各种为了多吃零食满嘴怪道理的弟弟妹妹们纠缠,当然不会轻易被他的逻辑绕进去:“但是你会多疼一次啊。”
      “……”听到这话季峋川的眉毛又困惑地皱了起来,思考了很久才回答,“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吗?疼一下而已,又没什么后果,我小学时上体育课,因为和同学追逐打闹摔倒破皮了哭,我妈妈来学校接我,看到我还在哭哭啼啼就会把我推开,说还继续哭的话就不要当他儿子了,她说如果摔破皮就哭,那以后遇到不会的数学题就哭得没完没了怎么办?难道整个竞赛现场的对手都不做题了停下来看我哭?甚至她还少见地和我开玩笑,说你要是能用这种方法影响你所有对手的状态拿到第一那也算你厉害,但现实是不会有人在乎你的疼痛,他们只会庆幸自己遇到了一个窝囊废的对手,你也会被社会彻底淘汰,她和我说人要通过失败才会成长,每一次疼痛肯定都有它的意义,所以不要害怕,要学会忘记疼痛,只记住疼痛给自己带来的教训,那样才会走的更顺。”

      跟一个小学生说被社会彻底淘汰这种恐怖的话,这还真是斯巴达式的雄鹰教育,怪不得季峋川压力大了的选择不是去吃点大白兔奶糖或者偷家里的酒酿圆子或者偷偷躲在被窝里和朋友打游戏开黑,而是在结束了一整天充满压力的教学工作后伤害自己。
      李朔野刚才路上拿手机查了下季峋川家的情况,还真是一个数学世家。爷爷是顶尖高校的数学系院士,奶奶是基础教育数学学科的带头人,爸爸季承岳是顶尖院校的数学系博导,妈妈程予洋是头部算法研究员。李朔野甚至怀疑这一家子的餐桌上要聊的不是吃鱼要不要放香菜或者鸡胸肉嫩还是鸡腿肉嫩,而是什么困扰世界百万年之久的国际数学未解难题。

      “你妈妈的确可以这么说,”李朔野接着季峋川的话题问,“但是你真的这样想吗?”
      “啊?”
      季峋川一下子就被问住了,摔破皮后被妈妈教育的这段故事他印象很深,和不止几十人说过,甚至有时候面对记者提问、发表获奖感言时也会讲,如果是来请他讲数学题的同学听到这个故事,一般都会夸他意志坚定不怕困难,再不济也是感叹一句你妈妈真严格你太厉害了这都受得了,如果是记者那更是要浓墨重彩地写一篇“神童所接受的教育方式”博眼球,这些反馈季峋川都早已习以为常。
      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他,“你真的这样想吗?”,这个问题甚至他自己都没有问过自己。
      季峋川迟疑了一会儿才答道:“……真的。”

      既然他自己都接受了,那别人家的教育方式按理说和自己没任何关系,但李朔野还是没忍住多嘴了一句:“我爸妈小时候也常和我说吃苦是福,但我一直觉得感恩苦难的教育很没意思,人这一生就跟高原上预测不了的天气一样,雨可能今天下,也可能一直不下,既然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干嘛要给自己找不痛快,你多疼这一次,除了让自己疼了一下以外,还有什么意义?”
      季峋川闻言,没有再说话:“……”
      李朔野见状也是点到即止:“好嘛好嘛,不聊这个了,总之我经常给人打针,很有经验,你可以放心,而且我也不会多收你的钱,主要是我要对游客负责。”

      季峋川平常很怕打针,能吃药绝对不吊水,这会儿却静静地脱下半边衣服露出肩膀,看着李朔野针筒里的药水注入了自己的身体。李朔野刚刚说了那么多话,其实他心里都挺有感触,此刻心里想的最多的却是那句“要对游客负责”。
      也是,自己就算拿过国际竞赛奖项、就算12岁做高考数学卷子就可以148分、就算靠着数学上的天分走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今晚在李朔野眼里应该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游客。
      季峋川知道李朔野说的是对的,可不知为何此刻心里又莫名闷得慌,他继续用并不认真的话语掩饰情绪:“哦,那你们马场服务真不错,要不是因为这订单是我妈下的,她的手机我又特别难拿到,我肯定要给你们好评。”

      李朔野并不关心好评不好评,他一向认为只要把自己的工作做好自然就会发光,也不会去买什么刷单的服务。所以此刻他只是催促道:“针已经打完了,快把衣服穿回去,不然你肩膀一直露在外面会感冒的。”
      季峋川又搬出那一套理论:“我爸爸说,如果你会感冒,那就是你的身体素质和自我保护能力太差,需要多锻炼身体……”
      李朔野都有点想翻白眼了:“好了你别说了。”
      “我就要说完,”总是被李朔野说得哑口无言,季峋川也有些急躁了,他从小到大做过那么多张数学卷子,哪怕是公认最难的国际数学题竞赛题,他的答题率都没有在李朔野面前说话时的答题率低,他到底年轻气盛,也想在李朔野面前掰回一次面子,“一年感冒几次很正常,重要的是面对感冒时的心态……“

      李朔野突然“咚咚”地翘了下医务室的红木桌子:“看一下。这里祁连大草原,这里是我的医务室。”

      李朔野这一敲把季峋川敲醒了,他闭上嘴,这才意识到窗外凉爽夜色下的祁连大草原上有多安静,肩膀上的肌肤因为破伤风药水的注入而发冰,针口外围又因为被李朔野的手指轻轻按过而有些滚烫。

      季峋川垂头,又有种面对李朔野时答不上题的感觉了:“……所以?”
      李朔野微微扬起下巴,笑着说道:“所以这里我说了算,把你爸爸妈妈说的话全部忘掉。我现在命令你,用你的想法和我说话,就像刚才那么雄赳赳气昂昂地要和我做交易时一样。”

      李朔野话说的斩钉截铁,在这种时候展现出了一股家中大哥的气质。季峋川很少见到什么年龄差不多的人敢这样命令自己,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一个非常古典非常不应景词语。

      ——皇帝。

      李朔野这样站在自己面前微微仰头,像是一个文能舌战群儒,武能匹马定疆的皇帝。李朔野就是祁连大草原上的皇帝。
      季峋川就像终于想到一道难题的解题思路一般,藏不住事地把想法直接说出口:“……这么拽,你是皇帝吧。”
      李朔野不知是真没听懂还是在装没听懂:“我不是说了我叫李朔野嘛。”

      季峋川听到这回答后笑了笑,虽然只认识了不到几小时,但由于李春兰李圆圆每日在小课堂上的絮絮叨叨,他又觉得好像已经和李朔野认识了很久,他能看出来李朔野这个人沉稳、情商高、嘴严、还爱管闲事,应该是一个恰到好处无可挑剔的倾诉对象。
      他能有什么想法,他的人生当然不是如网上一些人所想那般一片光明坦途不知何为烦恼,但他并不确定能否和李朔野说,也并不确定他能否理解自己。
      李朔野也不勉强他,见他不说话干脆直接打开反锁的房门:“如果你没什么想继续说的了,那可以直接走,我留下来打扫一下房间。昨晚和今晚的事我会一起当作没发生过,明天太阳升起以后咱俩就是互不认识的陌生人了,我想你应该也乐意配合,最后一个夜晚祝小季老师睡得安稳,做个好梦。”

      他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反而更加刺激了季峋川。从小到大向来是别人想尽办法和他拉近关系,从来没人在认识以后还这样满不在乎地和他说过明天起我们是陌生人。
      季峋川现在却只觉得李朔野这个人真讨厌,他根本不是他的弟弟妹妹口中那种柔和的形象。他分明像一匹马,就是草原上那种一根筋、认准一个方向就不给人回头的机会的烈马,是看起来平平静静、面下却全是锋芒和暗刺的雪域冰山。
      因为太讨厌了,季峋川突然坏心眼地想把自己最深层的烦恼分享给眼前这个满脸悠然和无所谓的人,让他也跟着烦恼一下。
      于是他也学着李朔野扬起下巴,问道:“李皇帝,天赋和热爱,你觉得哪个更重要?如果一条路只要选了就是康庄大道,但我并不喜欢,那还有选择的意义吗?”

      李朔野收拾医疗费品的双手顿了顿,难得地是他被季峋川问住:“……”
      这个问题让他意外。让他都抽不出心思反驳“李皇帝”这个奇怪的外号。在他看来,季峋川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是思考这种问题的人,李朔野想起昨天傍晚时分,暮色夕阳照射在小黑板上,季峋川答题后笃定地敲下一个白点再把粉笔扔出一个抛物线,回头配一一个灿烂自信的笑,那时候他觉得季峋川应该就是那种天赋和热爱合为一体的幸运儿。

      李朔野突然想起自己报大学时和父母吵的架,因为他非要去西宁的大学读心理专业,而不是在附近镇上的大专里读畜牧工程,直到现在回家爸爸李敬山还在因为这给自己甩脸色。
      也许他和遇到过和季峋川这个问题类似的情况,但此刻毕竟他也没到和眼前这个人熟到要诉说自己心事的时候。

      所以李朔野只是对季峋川说道:“……意义的界定我也说不好,但可以告诉你,高考那年我选择了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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