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下》禾聿

10、第 10 章 M.片尾字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朔野就起了个大早。
　　不知道是否是受和季峋川昨夜的对话影响，李朔野又没有睡得太好，今天家里人都起得早，爷爷奶奶爸妈弟弟妹妹都在，一大家子一起吃饭，倒也是其乐融融，就是李敬山看到李朔野就皱起眉头，明显地不太高兴。
　　李朔野知道李敬山为什么不给他好脸色，昨晚最后和季峋川的对话后，季峋川很有礼貌地没有深入追问他的热爱是什么、选择了什么、又放弃了什么，只是问道：“那你后悔吗？”
　　他后悔吗？

　　李朔野去年是附近镇子上的一个传奇人物，原因并不复杂，在于他高考考了687分。镇上的高中难得有学生考出这样的高分，他一下子成了所有人的谈资，连学校里不认识他的老师都在津津乐道地讨论着李朔野是要去北京读top2还是去上海学金融，但李敬山竟然让他去附近村镇的大专学畜牧工程，说学点实用的以后才能管理好马场。
　　李朔野不答应，那是向来听话的他第一次和父亲爆发如此剧烈的争吵，他说从小到大每个暑假我都在家里洗马喂马带人骑马，平常上学回家写作业的空隙也要给弟弟妹妹换尿裤，我现在长大了，就是想出去看看也不行吗。李敬山不愧是管马场的男人，他这辈子驯服了无数脾气倔强的烈马，管理一个像疯马一样不听话的儿子根本不在话下，直接找了个懂电脑的朋友，把李朔野的账号密码改了，帮他填上了大专院校的志愿。
　　但李朔野到底是他亲生儿子，他俩一个比一个执拗，李朔野直接在任课老师的支持下一封举报信去了教育局，在政府部门的支持下赶在志愿填报截止前登录了自己的账号。但最后填志愿的时候李朔野想起李敬山头上近年逐渐开始出现的白发还是心软了，他没有去北京读书，而是选了一所西宁的大学，所有听说了此事的老师都连连感叹可惜了这样的高分，李朔野心里反而却没什么感受，他面无表情毫无波澜地填完了第一志愿，回到家后迎接他的就是李敬山失望的眼神。
　　认识父亲十八年，李朔野第一次感觉他看着自己的时候不是在看一个儿子。

　　从那以后他几乎没怎么和李敬山说过话，饭桌上也彼此当作空气。昨晚李朔野没有把这些事对着季峋川都说出来，一方面是他不希望事情传出去，让弟弟妹妹们听说了以后觉得自己是哥哥的累赘，另一方面他也知道季峋川压力大，不想给他更多负能量。

　　更何况，二人也没有熟到需要共担人生烦恼的地步。

　　但是至少他可以趁着太阳升起前想想自己究竟后不后悔。没等李朔野想出个所以然，刚吃好饭准备离开的李敬山就看着还在喝白粥李朔野冷笑了一声：“还知道回来啊？以为你心放西宁了，以后还打算跑更远呢。”
　　他妈妈段桐连忙戳了戳李敬山的肩膀，暗示他其他孩子们还在少说几句，然后给李朔野投了个眼神，让他也先服个软：“好了好了，朔野知道错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别揪着不放了。”
　　本来就想不通，段桐这个“错”又激得李朔野脾气上来了，他也猛地放下筷子。心里想法纷复繁杂，但当着弟弟妹妹的面，李朔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闭着嘴皱着眉头：“……”

　　段桐见状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大儿子从小就成熟稳重，成绩也优异，没什么可以指摘，唯一的问题就是去年非要去外面读书，去年的高考志愿填报算是以李朔野的惨烈胜利收场，出发去大学前李敬山指着他的鼻子说有本事你不要再回来，李朔野也是一股少年的轴气，在国道前大声喊道那好啊，那我就不回来了，结果一到周末假期还是心软，老老实实地回来帮忙照顾马场和弟弟妹妹。
　　只有这个暑假，李朔野申请到了一个北京高校的心理学暑期交换项目，想要晚回家两个星期，结果出发去北京的前一晚，段桐一个电话过来，说李敬山突发心梗住院了。
　　李敬山本来就有高血压。这会儿虽然已经出院，吃饭夹菜的手还是不太稳，但李朔野还是做不到道歉，他十九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加上昨天跟季峋川的聊天又让他想起了去年填那所西宁院校时的不甘心和憋屈，这会儿只觉得像有块石头堵在胸口闷闷的，他不想再放弃更多，也不想认错。

　　李敬山边咳嗽边继续说话：“你是老大，你要给你弟弟妹妹带好头，这个马场是我们三代生存的根基，现在弟弟妹妹还小，你不来继承，谁来继承？……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就打洞，什么人就该做什么事，你看那个小季老师，人家是数学世家，所以听父母的去学数学，现在才能年纪轻轻就做得风生水起，你是在草原出生的，就该一辈子呆在草原……你知不知道咱家马场多大，知不知道草原上多少人羡慕你生下来就能继承这里？你真是……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

　　听到他提起季峋川，李朔野更是不满地翻了个白眼，没继续说话。段桐一直在瞪李朔野，过了一会儿李朔野扛不住压力还是起身，给李敬山倒了杯热茶，李敬山一口都没有喝。整个早饭的氛围非常沉闷，大哥和爸爸这两个在家里最有权利和地位的男人吵架，弟弟妹妹们一个两个像小鸡崽一样不敢说话，爷爷奶奶早就开始享受不管事的退休生活也不想插嘴。

　　李朔野也懒得继续和父亲进行无休止无结论的争辩：“我去洗碗。”
　　原本以为总算能清净了，结果刚洗好一个盘子，段桐就来帮他洗碗和他聊天。
　　段桐小声道：“读完本科以后就回来吧，不要接着读研了，回来找个好姑娘结婚吧，这样你压力也能小一些。”
　　凉水哗啦哗啦冲在皮肤上，李朔野冻得难受，也不接茬：“……”
　　“你那个时候非要去西宁学心理学，爸爸妈妈最后也答应了，爸爸妈妈也不是不愿意支持你追逐梦想，只是你妹妹弟弟太小了，爸爸身体又越来越差，我们是一家人，总要彼此理解彼此考虑的，你也不能太自私，”段桐说道，“我知道，你的高考分数报西宁的学校，确实委屈，也知道你一直想去更好的学校读研，但北京还是太远……”

　　明明是在聊自己的事，李朔野却突然想起在夕阳的小黑板前自信解题、视线移开数学题看向其他时就突然变得死寂的季峋川。他想起昨晚这个看起来受尽上天眷顾的十八岁男生突然问自己：“天赋和热爱你会选哪个？”
　　有些人受困于出身无法向前，有些人出身优渥却还没发现自己。
　　李朔野眼神闪烁了一下，轻声答道：“……我再想想吧。”

　　吃完饭他去打水工作，走到G227国道边上的时候，恰好遇见了一个黑色制服装扮的快递小哥，运来了马场买的蔬菜马具以及杜絮寄来的书。李朔野先把工作上要用到的东西一一安置好，最后才拆开杜絮寄来的人格心理学，书本很新，他给杜絮打去了一个电话表示感谢。在电话里，能听到对面学校清脆的下课铃声，让李朔野想起阳光穿过大学内路边上行道树叶的瞬间。
　　暑假没去成的交换名额他让给了杜絮，杜絮在北京待了十天了，有满腔不满要发泄。他抱怨着学校宿舍也太小了啊、而且什么年代了居然还在用大澡堂、说北京这破地方也太干了从来不下雨、说炸酱面和卤煮真的特别难吃、但他也说老师的项目真的很好学到很多听说以后对保研也很有用你没来真可惜……李朔野笑着一一应和，最后杜絮说老师来了先挂了。
　　“嗯，拜拜。”
　　李朔野挂断电话，也把脸上僵硬的笑容收了起来，这会儿他觉得格外的累。

　　他找地方洗了把脸，冷水的拍打让李朔野的理智悄悄有些回归，但他依旧不后悔刚才在饭桌上没有道歉的行为，他就是在有些地方跟头牛一样非常地轴。洗完脸李朔野在马场里散步，不知不觉走到了小课堂占用的房间附近，房间里空空荡荡，看来小课堂还没开课，他看着季峋川用过的那个小黑板发了会儿呆。过了一会儿李春兰打来电话，说有游客想体验骑马，问哥哥能不能去一下骑马体验区。
　　李朔野想李敬山有一点说的对，马场是他们全家生存的根基，他就是再累再难过心事再重也要摆出一副顺遂喜乐的笑容去迎接游客，去为游客营造“草原能洗去一切烦恼，像我就是这么无忧无虑”的氛围，就像季峋川即使是课间休息时间也要做竞赛数学题、营造“自己是受上天眷顾的努力的神童”氛围一样。

　　这会儿他想否认昨天自己对季峋川母亲教育的批评了，人或许要像季峋川那样选择忽视疼痛才能活得更加轻松。

　　今天的游客特别多，骑马排队都要一个小时起步，迟迟不下雨的天气又异常闷热，李朔野屁股被马鞍颠得生疼，腰酸背也痛，每次结束都要花十来张纸来擦汗，在李朔野觉得自己都要麻木了的时候，突然遇到了一个让他感到很意外的人。
　　季峋川从排队的人群中走出来，李朔野第一眼看到的是他手腕上粉色的小天才手表：“我想骑马，最便宜那种就行。”

　　李朔野记得那会儿是初夏，祁连大草原的青草还没有长到最旺盛的时候，浅黄色的草地衬托着远处将要随着盛夏到来而逐渐融化的雪山。季峋川的皮肤真白，高原的紫外线按理说已经打磨了他半个月，李朔野见过的其他游客都是刚来几天就会变黑一度，只有季峋川还是白得像张李春兰初中时带回家的数学卷子。妹妹听到这个比喻肯定又要拿那本印着季峋川照片的竞赛书砸自己了，李朔野想道。
　　自己今天确实太心不在焉了。不然这么一张好看的脸混在等待的人群里，他不至于现在才发现他。

　　“……嗯，二十一位。”

　　他不清楚这个视做数学题为生命的人为什么突然浪费时间来排队骑马，但李朔野还记得昨晚和季峋川的约定，明日太阳升起以后就是陌生人。
　　现在太阳已经悬在天空上，自己头上不断淌下的汗珠可以证明这一点，所以李朔野没问也没多说，只是自顾自地皱着眉头。季峋川发现他情绪不佳了，但也默契地没有多问。他们俩的确像陌生人，甚至一般的陌生游客还会开口问问李朔野附近的美食拍照打卡点推荐、往前走下一个加油站在哪里。他俩甚至比陌生人还要冷漠。

　　由于季峋川的沉默，李朔野也没什么话可说，一场骑行很快地结束。
　　只是快要回到草原这一头的时候，季峋川意外地对他说了一段长话。

　　“李朔野，昨天你说，你会把前天晚上和昨天晚上的事情都忘掉，我今天特意来看了下，你确实很配合，马场上估计没人看得出来我们之前认识，我们确实像一对草原上萍水相逢再相忘江湖的陌生人，我真的很感谢，谢谢你愿意为我保守秘密。”

　　原来就是为了测试这个嘛，小神童还真是跟高中数学老师一样严格，幸好自己作为一个文科生记忆力很好，没有对着季峋川傻乎乎地来一句“你今天来干嘛的”。
　　李朔野眯了眯眼睛，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尽管他又渴又热不想说话，但既然季峋川这样说，他也准备礼貌地“嗯”一下作为自己和这位小神童关系彻底结束的短暂的片尾曲。
　　没想到这时季峋川却握紧缰绳，突然又问道：“那我们现在一起骑过马，算不算是重新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