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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M.绿色蜻 ...

  •   答应归答应,李朔野还是拖延了三天才去找季峋川。

      尽管只是帮妹妹去给偶像送上一份纯真的鼓励,但这好歹也是李朔野第一次给男生送情书,而且说不定也是最后一次。双重意义的压迫下,让本就做事缜密的李朔野变得更加慎重。总是按时完成课业和工作任务、早八上课从来不会迟到一分钟的李朔野甚至开始拖延症,一直想着要么等下雨天再去吧,起码雨幕下他和季峋川应该都看不清彼此的脸,这或许能让他的行为不至于显得太奇怪。
      可是草原上一直不下雨,天气预报也总是出错,李朔野犹犹豫豫的也像雨水一样迟滞不前,直到第三天早上,他在马场饭堂兼职给游客做打饭阿姨时,也听到有借住他们家马场民宿的游客聊起季峋川。
      和李朔野家里的那群小孩子不同,这些来吃早饭的成年人提起季峋川有着成年世界的方式。一个顶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是宿醉了,边递来餐盘边醉醺醺地拿着白酒地跟一旁的小女友说着自己的独到分析,什么季峋川父母都是有名的数学家,什么像这种小孩肯定是外强中干、竞赛成就肯定也是父母给他铺路,什么马上季峋川的高考出成绩了多半也是假成绩之类的,语气中带着“世人皆醉我独醒”的不屑。
      李朔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小孩似的故意给这个游客少打了好几块肉,早饭时间的工作结束后,李朔野才彻底下定了决心。

      他结束了白天的骑马工作才去找季峋川,这个时候已经黄昏时分,但讲了一天课的季峋川好像依旧并不觉得时间太晚,他乐此不疲地站在一块小黑板前解着题,面前围着一大群小孩子。
      李朔野挤到最后一排,发现这里居然还有四个大人,他通过曾经扫过一眼马场内居住游客人员名单照片的记忆,判断出这是季峋川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四个人正襟危坐,跟前排小孩子们认真听讲积极互动的活泼气氛完全不同,就跟打着领结的公开课领导一样严肃认真地监视着季峋川讲课时的一举一动。

      上次季峋川隔着房门让他把药放在门外时瓮声瓮气的,所以这还是李朔野第一次听到季峋川认真讲话。他在网上见过很多所谓的神童,但季峋川的青春和靓丽一定是独一档的。
      他声音洪亮,讲课说话时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潇洒和自信,说起定理公式比李朔野读高中时那个有四十年教龄的返聘秃顶老教师还要游刃有余。季峋川是天才,但他并不轻慢简单的数学题目,哪怕是一道简单的初中图形动点几何题,他也一样有征服欲,恨不得神采飞扬地找出来十来个解法。
      每次解完题,季峋川都会眼睛猛地闪光的同时把粉笔狠狠地点在黑板上,发出一道笃定非常的撞击声,再把粉笔头飞扬地扔进粉笔盒中,转身露出一个肆意自信的笑容。他这样气度不凡,连平常听数学课最爱跑神的李圆圆,这时候也听得聚精会神。

      怎么看都是一个完美无缺、注定与众不同的、永远能得到世界正反馈的幸运儿。可李朔野还是觉得有点奇怪,大概是学心理的就是敏感,他总觉得季峋川眼睛有有一股忽闪忽闪让人看不透的光。

      虽说天才都是这样有种疏离感的,可李朔野又觉得季峋川身上的情况不太一样,季峋川看着数学题的时候是沉迷的,移开后看其他的一切都是死寂的,好像他的世界只要有数学题就可以了。只有很偶尔很偶尔目光落在课堂里的学生、尤其落在李春兰、李圆圆身上时,又突然有种垂死挣扎的感觉从季峋川眼中涌出。
      李朔野尚且不知道这种感情是为何出现,他甚至自己开玩笑地想到难不成这个小季老师还真的和自己妹妹双向暗恋了,所以爱屋及乌地连带看李圆圆时都有感情。

      虽然很好奇,但这毕竟是别人的私事,不好去过多深入研究,而且再厉害的数学老师也战胜不了一个文科大学生的身体本能,李朔野听了一会儿数学题就开始打瞌睡,心里暗忖看来今天来早了。
      李朔野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没继续睡大觉去打扰这个暑期小课堂的授课,而是走出房间,在门口坐着一直等到了夜幕降临。

      九点的时候,祁连大草原彻底黑暗下来,只能借着月光看见一点点远方山巅正在因热度而融化的积雪,闷热的空气里蚊子到处乱飞,在李朔野大腿上咬了三个包。

      李朔野边拿清凉油抹着蚊子包边百无聊赖地想着早上听到的那些关于季峋川的议论,拥有得天独厚优势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难免要接受大众的质疑和评论,成为他人的饭后谈资,李朔野作为一个学心理的也非常明白这一点。
      但明白不代表支持,就李朔野私心而言,他更希望每一个像季峋川这样有天分有热爱的人能拥有更美好的前途。毕竟世界就是靠季峋川这样的天才推动的,天才每往前走一步,普通人也能跟着喝一些汤。

      想着想着李朔野发现小课堂里已经空了下来,弟弟妹妹们不见了,像领导一样的四个大人也不见了,房间里只剩下季峋川一个人擦黑板的身影。
      李朔野连忙起身,打算把他妹妹的“情书”递给季峋川,完成这项光荣的任务,然后就可以“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了。他今天想赶紧回去读刚从快递员那里收到一本人格心理学,那是他大学同学杜絮专门从北京给他寄来的,说什么非常有趣深奥一定要看一看,他还很感兴趣呢。

      就在李朔野正打算推门的时候,季峋川没察觉到窗外有人,一个人撸了撸袖子。借着月光李朔野第一次看清季峋川藏在明显不合身的长袖牛仔外套下的手腕,那上面好像戴着一个粉色的小天才手表。
      还没来得及感慨神童配小天才手表这个奇妙的组合,李朔野就看到季峋川解开手表,然后又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就在李朔野还以为他是要用这么粗糙的工具维修手表的时候,下一秒,季峋川就举起小刀,对着自己苍白的手腕划了上去。

      时间仿佛停止了,李朔野推门的手瞬间顿住,季峋川侧身站着,刀划过皮肤的瞬间他的肩膀抖动了一下,他紧紧握住刀柄,指节发白,刘海跟着头一起下垂,眼神非常黯淡。
      白天课堂上的光亮此刻全部消失了,细密的血珠渗出,李朔野觉得他或许会很疼。

      其实应该扭头或者报警,或者干脆大叫“你在做什么”阻止季峋川,再冷静点就该把季峋川这种可能一秒就把他家房子变成凶宅的危险人物赶出马场。但李朔野还是没这么做。
      他细腻地察觉到季峋川只是拿刀浅浅地割了一下,似乎并不是想要自杀,但刀枪无眼,他还是不想让季峋川继续自残下去。于是李朔野故意踢翻了一个水桶,水声和桶落地的声音打碎夜晚的宁静。
      季峋川明显吓了一跳,手上动作猛地收住并回头。

      虽然的确对天才此刻的心理活动很感兴趣,但李朔野还是没做好此刻和季峋川见面讨论本专业相关问题的心理准备,他立刻蹲下来,连滚带爬地来到墙角。这会儿李朔野心脏砰砰直跳手都在发抖,但他还是发挥东道主的主场优势,躲进了一个杂物间。
      季峋川大概是在走廊上急躁地找他找了很久,因为脚步声到最后越来越乱,李朔野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才走出杂物间,走廊上已经空空荡荡。

      李朔野小心翼翼走到草原边上,看到季峋川不安的背影走进了他这一个月里租住的房间,李朔野知道起码今晚自己不需要做更多的事了。
      季峋川是和爸妈两个人一起住标准间,其实这个年纪还必须和父母住有点奇怪,就像课堂上季峋川的妈妈爸爸爷爷奶奶四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监视季峋川讲课一样也挺奇怪。但此刻也来不及细想,李朔野只是庆幸,庆幸接下来应该有人看住那个小子,他也可以放下心回去好好睡一觉了。

      这时候李朔野才分出心,想起来自己应该去找那封已经掉了的情书。
      他回到走廊,没看到那封信,然后又把用来当小课堂的房间里找了一遍,接着又把从小课堂去的季峋川房间的道路路来回走了,什么也没有找到,倒是收获了大自然的馈赠,大腿上又被蚊子叮了三个包。

      就这样,李朔野一晚上想着那被叮的六个包,一分钟都没有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在机房准备冰镇杏皮茶和可口可乐的时候,李朔野对正在扎头发的李春兰顺嘴提了一句:“如果有人问你情书的事,你绝对不要承认那是你写的。哪怕是你的季老师问的也一样。”
      李春兰扎好头发,抱着打算今天带去课堂上问的数学题目册一头雾水:“啊?为什么?”
      李朔野拿出一盒白利群,他上大学以后沾了点坏习惯,压力大了就想吸烟。但此刻毕竟在妹妹面前,所以最后他也只是揉了揉烟盒,没有真抽。他这会儿心情前所未有的复杂,想到季峋川月光下黯淡非常的表情,也不知道怎么跟妹妹解释这件事。
      尽管李朔野现在很想对什么人开口,又觉得有必要替季峋川保守秘密:“……先听哥哥的,我后面和你解释。”

      李春兰听话。从小到她大哥让她做的事一般的都不会错,她对李朔野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所以当季峋川在课堂上和学生们旁敲侧击最近有没有人给自己送了一封感谢信并充满诚意地表示自己想要回礼的时候,李春兰也拼命忍住了承认是自己并且拿到偶像回礼的欲望,摇头道:“我不知道诶。”
      李春兰在季峋川面前眨眼无辜卖萌,下一秒就趁着课间休息打电话给自家哥哥通风报信:“哥,他真的来问了,你俩干嘛了?”

      干嘛了。李朔野本来就一晚没睡,顶着疼的发晕的太阳穴一波又一波地带着游客机械地骑马,此刻李春兰的这个问题更是让他难以招架,他总不能直接说你的偶像、所有人眼里的那个天之骄子、看起来绝对不会为任何事情烦恼的数学神童其实半夜在偷偷割腕。
      可李朔野又编不出来其他合适的理由,他说话向来坦率且不擅长说谎,也不喜欢那些复杂的弯弯绕绕,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说了一句:“我背对着他打翻了一个水桶。”

      李春兰想不明白打翻水桶和那封信的关系、也不明白为什么要为了这点小事变得小心谨慎,但这点小小的疑惑无伤大雅,李家今天午饭的餐桌上,季峋川依旧是主要的核心话题,弟弟妹妹们先是说了说季峋川今天讲了哪些题目,说他一如既往地聪明,然后李圆圆道:“不过我感觉今天小季老师有些心不在焉。”
      李朔野平常因为和父母的矛盾很少在餐桌上开口,但此刻还是忍不住接话:“具体怎么心不在焉?”
      李圆圆举手:“我感觉他看着学生的时候眼神特别锐利,就像是柯南在找小偷一样!”
      另一个妹妹补充道:“我倒是没感觉,我觉得季老师和平常一样呀,而且季老师好厉害,他说明天还要来教我们练字。”
      李朔野沉默:“……”

      季峋川在试图通过字迹去找写那封信的人,看来这事早晚要解决,不然闹大了对季峋川和他还有李春兰都不好。李朔野绝对不希望妹妹的信成为草原上其他人嘴里的谈资。
      更何况,李朔野见过季峋川解答数学题时的那种沉迷以及眼底发出可能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光,于私心而言,他也并不希望这份少年人的快意潇洒会因为没必要的猜忌而消失。

      于是这天晚上九点,李朔野又去了一次季峋川的小课堂。

      他专门选的下课时间过来,在门口等待地时候,一只绿色的蜻蜓落在窗沿上,李朔野突然莫名其妙地在想怎么还没下雨。这时候季峋川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李朔野把视线从蜻蜓上收回,一个侧步迅速地从拐角钻出,挡在季峋川面前:”……”

      季峋川愣了一下,他停下脚步,抬头困惑又默不作声地与李朔野对视。两双眼睛就这样撞在一起。

      浓厚又温柔的祁连夜色下,李朔野第一反应是小神童这双眼睛近看居然比竞赛习题册照片上的那双按理说应该被美工处理过的眼睛更加漂亮,第二反应就是思考自己应该说什么打开话题。
      直接说我看到你割腕了是不是有点没心眼,但拐弯某角地先从夸赞季峋川数学厉害开始又似乎有点欲盖弥彰和刻意。他是来解决问题的,知道说废话只会浪费两人的时间和心力。
      思来想去,李朔野只好先半真半假地择一半实情说道:“情书是我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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