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下》禾聿

6、第 6 章 M.预报失

　　李朔野遇见季峋川，这件事发生在一个闷热又单调的暑假。
　　在草原上遇见一个人本来只是件稀松平常、不值一提的小事。那年李朔野大一，在西宁一所本科院校读心理学，暑假期间回到家里的马场做帮工。他每天能接待一百多个游客，带着他们骑着家里的骏马在随着盛夏来临逐渐变绿的草原上从这一头跑到那一头。因为每天都要和太多游客对话，平常并不厌恶与人进行社交的李朔野也会真心地感到疲惫，他不愿意去整理繁复的游客名单，所以这项工作一般都交给他还在附近镇上职高读会计的妹妹李春兰负责。

　　那天是六月十九日，所有有关祁连大草原的天气预报都播放着即将下雨的通知，但本该降临的雨水却迟迟不落，蔚蓝的天空下方空气格外闷热，远处祁连山脉上不知名雪峰峰顶的雪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融化，这天李朔野难得不需要带人骑马，趁有空闲来到马场的机房里，往冰箱里放置刚买来的绿色包装的菠萝味啤酒、以及父母专门从附近镇子上捎来的可以帮助游客缓解高反的可口可乐。
　　房间二级能耗空调和工龄十年的破旧电风扇已经开到最大马力，却依旧闷得让人透不过气，就在李朔野怀疑是不是祁连大草原的神想把草原上的人们都做成人肉小笼包吃掉的时候，一旁工作起来向来死气沉沉不爱说话的二妹李春兰突然站起来发出一声尖叫。

　　“季峋川！真的是他！他要来了！”

　　李朔野被她吓得一阵恍惚，手里的红白色可乐都扑通扑通掉地上去了好几瓶，摔成瘪瘪的样子。过了好久李朔野才反应过来李春兰这是在说他们马场来了一个知名的大人物。这其实算不得什么大事，他们马场的位置好，就在G227国道边上，七百米外就有一个中石化加油站，背面还有连绵的油菜花田和巍峨雪峰，常有各种电影电视剧明星来此处取景。
　　所以李朔野还以为这个“季峋川”是妹妹最近在追的那个男女主整天生离死别的古风偶像剧主演，结果李春兰强调三次道：“他不是演员，是一个数学特别厉害特别厉害特别厉害的人。”

　　数学厉害到连中考数学只有四十多分的妹妹都知道，看来确实有点水平。这话刚说出来的瞬间李朔野就被妹妹一本书砸的晕头转向，他又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揉了揉被砸的发红的眉心，捡起掉在地上的书本，发现这居然是一本初中数学竞赛题集。
　　李春兰说自己去职高学了会计以后就树立了学成归来管理家中马场内勤账务的志向，所以对待数学的态度比初中认真上了一百倍，甚至开始自讨苦吃地学习数学奥赛竞赛题，不然她也不至于知道季峋川这个人。
　　姑且先忽视现在开始学初中奥赛是否有用、和会计到底有没有关系这一点，李朔野打开这本崭新空白的竞赛习题册，发现上面还真的有一个叫季峋川的男孩的照片，是一个漂亮干净的小男孩。照片下方写了季峋川的成就，什么优化竞赛理论公式，什么某国际数学竞赛奖项最年轻的获得人，什么12岁参加高考数学获得148分之类的，李朔野是文科生，除了最后一句其他的都并没有看得太懂。
　　李春兰在他身旁做着解释，说这人是她偶像，李朔野根据季峋川的出生年月，判断出他今年应该十八岁，看来这次来的并不是什么“大人物”，而是一个厉害的“小朋友”。

　　“长得也很帅，是吧？”李春兰继续凑上来道，“哥，你说有没有可能我和他发展出来一段草原爱情！”
　　李朔野看着犯花痴的妹妹，大概判断出来了为什么之前对数学毫无兴趣的妹妹会突然买一本奥赛习题册，多半是把这习题册当成什么和明星娱乐杂志一样的东西了，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肩膀道：“你知不知道这种教科书上的照片都是高p的？说不定他本人带着两千度的近视眼镜，还有满脸的青春痘。而且你才十六啊，不要早恋。小心被人玩。”

　　李朔野说完就有些心虚，在心里默默地给这位还没见过面的小神童道了个歉，其实他本质上并不是喜欢背后说人坏话的性格，此刻说这种有点尖酸刻薄的话主要是为了提醒一下年纪尚小的妹妹不要太恋爱脑。或许是因为作为家里的大哥，从小承担了更多教育弟弟妹妹的责任，他深知草原虽然宽阔，却又是一个把人禁锢在原地的怪圈，想和外地人有一场美满的爱情太难。他家有一个大姨就是远嫁之后被婆婆欺负，坐月子期间连热水都没得喝，自家亲戚又太远无法过去提供支持，现在过年期间回家时还会说自己漏尿和脱发。
　　李朔野到底不希望自己妹妹去吃这个苦，平常他很少拿出兄长身份限制弟弟妹妹们的行事，今天却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草原里的人和草原外的人很难在一起的，你觉得是他会为了你留下，还是你为了他离开？不管哪种选择，总要有人吃苦。”
　　李春兰吐了吐舌头：“好啦好啦我就是开个玩笑，我不会自讨苦吃，但他数学真的很厉害。”

　　李朔野挑了挑眉，知道教育弟弟妹妹要点到为止，没继续说这个话题，只是把剩下的可乐罐子都放进了冰箱。
　　妹妹到底会不会真的去追偶像暂且没有结果，但季峋川的照片是不是高p很快就有了定论。

　　三天后的一个午后，机房里钟表时针的时钟刚指向四点。这天祁连草原天气依旧闷热，李朔野从早到晚先是带人骑马又是搬运马草又是清洗马具，前后和不同的人讨论了不下十次雨为什么还没下下来作为日常寒暄话题。这时，一辆汽车的鸣笛声从马场的门口处传来。

　　李朔野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有游客替他喊出了声：”诶诶！那是不是前几天拿了国际竞赛奖还上了热搜的那个十八岁神童嘛！”

　　李朔野抬头，正好撞上季峋川从一辆土黄色的旅游大巴上蹦蹦跳跳走下来的瞬间。
　　亲眼所见的阳光下的季峋川的脸庞的确干净漂亮，不仅没有厚厚的眼镜和青春痘，真人比竞赛习题册中照片上的那张还要让人舒心十倍，但真正吸引吸引住李朔野目光的是季峋川身上那件比天空颜色深一度的纯蓝的牛仔外套。
　　这外套的袖子有点长，遮住了季峋川的手腕，只露出四根有些苍白的手指，不论怎么看都并不适合现在这个闷热的雨前天气。李朔野的视线停留了三秒。

　　他妈妈段桐刚好这时候端着一盘要送给休息区游客的菠萝西瓜路过，见状也停顿了一秒，感叹道：“他就是季峋川啊，不像神童，像个演员，比上次来咱们这拍短剧的那个小明星长得还精致，怪不得春兰这么兴奋。”
　　李朔野迅速地收回视线，边清洗马具边答道：“嗯。”
　　对他而言，是演员还是神童都没什么区别。

　　同样的，对于祁连大草原来说，季峋川的到来与否也没什么区别，天气依旧闷热，祁连草原并不会因为谁是天才就赏脸下雨，今天也是天气预报失败的一天，哪怕是被誉为神童的人类在自然面前也一样异常的渺小。季峋川来的第一天就高反了，李朔野奉段桐的命去给他送了药，季峋川躲在房间里，没有选择开门，只是让他把药放在门口。
　　李朔野理解他对自己的戒备，也没打算真的去做些什么事来和这个传闻中的神童拉近关系，他按照要求放下药后就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后，他身后传来了一道开门声，李朔野假装没有听到，又缓缓走出十步后才回头，季峋川的房门依旧紧闭，但治疗高反的药已经被拿走了。
　　浓厚的夜色下，李朔野放心地松了口气。

　　他想着这位神童有可能是和一样爱因斯坦牛顿一样怕生又孤僻的的性格，结果第二天就在家庭餐桌上听刚上初中的三弟李圆圆聊起了季峋川。原来季峋川只用了一晚上就适应了高原，今天还走出房门在马场的一个小木屋了开了一个数学小课堂，给马场附近几个村镇的孩子们做免费的暑期补课，李圆圆也混迹在其中，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小神童的学生。
　　李朔野最近正在和父母因为自己去外地上大学的事情吵架，倒是乐得有人在饭桌上把话题岔开，李圆圆乐此不疲地讲着和这位新老师有关的话题，什么季老师这次是一家三口带着爷爷奶奶一起过来的，他爸妈都是顶有名的数学家，什么季老师来这里讲课是因为他妈妈想趁着上大学前的暑假锻炼一下他的表达能力，什么季老师要在这里停留一个月好想给他送送花之类的。

　　季峋川的小课堂办得风生水起，他也的确专业能力超群，甚至能同时辅导从小学到大学的所有数学内容，连李春兰会计的专业课程都能指点这一二，时间久了家里的四个弟弟妹妹都成了忠实学生兼粉丝，只有李朔野因为白天忙着工作，晚上就回去看心理学专业书籍，只跟季峋川只打过一开始那一次照面。
　　有时候夜晚看书看累了走到客厅，看着四个弟弟妹妹们聚在一起聊和季峋川有关的话题，平常更喜欢一个人呆着看书的李朔野偶尔也会有种被排除在话题外的寂寞感，可他又实在没什么一定要去找季峋川聊聊天的理由。
　　毕竟李朔野已经大一，所学的心理学对高数也没有什么需求。而且比起初高中数学压轴题的解法，他还是对天才的成长经历、心理活动、对待世界的看法更感兴趣。但那些内容又未免太私密，直接去问也太不礼貌，而且季峋川也肯定不会认真回复他这么一个陌生人。

　　所以李朔野很快就把这个胡闹且荒谬的念头抛到脑后，也很少在读书读累了的时候再走到加中的客厅听弟弟妹妹们聊天。
　　日子里就这样慢慢过去，就在李朔野已经要渐渐忘记马场里还有季峋川这么一号人的时候，李春兰在某天黄昏时分突然在马场背后的一个小院里拦住了他。

　　这时候他刚结束一天的工作，今天他又带了一百多个游客晒太阳骑马，浑身上下只有一个感受那就是燥热。他擦了擦汗，走进机房从冰箱里拿出一杯可乐，看着欲言又止的李春兰问道：“怎么了？这么紧张。”

　　说完这句话，李朔野低头打开一罐杯壁上还留着透明水珠的冰镇可乐，仰起头在草原的暮色下一饮而尽。

　　李春兰在一旁看着眨眨眼，心里暗想要是必须从这个草原上挑出一个在颜值上能和季偶像并驾齐驱不分高下的人，估计只有自己这个大哥了。
　　她说这话并不是没有依据，李朔野长得好看，完全继承了爸妈相貌上的所有优点，李春兰刚懂事就常在放学路上被附近其他马场的姐姐们拦下，让她帮忙给这个哥哥递情书。连镇政府工作人员好几次想邀请他来拍文旅宣传片，也有路过的摄影师提出想拍几个李朔野的视频发到网上，但李朔野全部都拒绝了，说自己不擅长站在镜头前。

　　她大哥的确不是哗众取宠的性格，李朔野从懂事起就开始帮助爸妈照顾四个弟弟妹妹，性格沉稳且不容易轻易认输，非常讨厌拿相貌的优势去换取便利，更愿意实打实地靠努力去获得成果。但私心而言李春兰也想哥哥的好被更多人看见，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她递出一样东西：“哥，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给小季老师？”
　　李朔野单手拿住空了的红色可乐瓶，另一只手伸出两只细长的手指轻轻夹住李春兰递来的黄色信封，他心里有种不秒的预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是什么？”
　　李春兰不假思索道：“情书。”

　　哪怕是向来稳重不苟言笑的李朔野，闻言也是一口可乐差点喷了出来，还没等他开口说点什么，李春兰就继续补充道：“不是那种爱情的情书，是表达仰慕之情的情书，不信你可以拆开看看。其实我知道咱和季老师身份天差地别，本来也不想这么多此一举的，但是今天我去做住客登记时，听到有些退房的游客说季老师真装，什么只是给初高中生讲讲题而已，其实根本没什么了不起，所谓的竞赛成就说不定也都是靠学阀世家父母关系什么的——我怕季老师听到以后会难过，所以也想鼓励一下季老师，毕竟他这些天真的帮我解决了很多一直困扰的题目，但我想我是女孩，去送难免会让他误会……哥你也不用说是你写的，就说是一个想支持他的人半路上拦住你让你帮忙送的就行了。而且我也不自己送，是让你帮忙送嘛，这样也不算是我告白。”
　　这内容听起来似乎很正常，而且想起那个长得漂亮干净、在弟弟妹妹嘴中又热心善良的季峋川会被人背后这样说，李朔野也觉得有些可怜和不忿。
　　在李春兰的撺掇下，李朔野拆开看了下信的内容，无非就是你数学好厉害这么年轻就能为国争光好优秀请继续加油不要被那些小人的谗言影响之类，倒也不涉及什么儿女情长风花雪月，貌似送送也无妨。

　　可李朔野还是不太想去，给一个多半不知道自己名字的男生送这种信未免太过于奇怪。但看着李春兰这兴奋和志在必得的眼神，李朔野又怕自己不答应的话李春兰会跑去找别的不靠谱的人帮忙办这件事，那倒还不如自己这个大哥在中间夹着放心。
　　于是李朔野还是迟疑地答应道：“……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