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下》禾聿

5、第 5 章 N.半明半

　　如果人类的眼神也能放射出激光，他大概已经把季峋川手里那根烟直接蒸发剿灭了。

　　李朔野在心里不断地如同向神佛做祷告一般地劝告自己，季峋川已经有同居的发展对象甚至可能是男朋友了那自己不该多过问、季峋川已经不是自己的男朋友了自己不该多过问、季峋川已经长大了不是十八岁小孩子了自己不该多过问……可等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按住那个打火机了，李朔野盯着季峋川的眼睛，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充斥着责备愤怒语气的声音里还带了一些难以察觉的心疼：“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季峋川也愣住了，他呆呆地看了眼李朔野背对着阳光看不清表情和五官的脸，又看了眼李朔野放在自己打火机上的手，李朔野有三条手指还搭在自己的手掌上，他指腹有点冰肯定是冷风吹太久吹的。
　　李朔野真是很烦人，管得多还说得少，真希望他不要感冒。

　　季峋川可能在梦里幻想过很多次下次和李朔野亲密接触的场景，但绝对没想到眼下这种，阔别六年第一次握手居然是因为自己心情不好也想抽根烟。而且向来说话温柔的李朔野第一次在医务室外主动和自己说话居然是这么严厉，他一时间很是委屈。
　　他为什么抽烟李朔野能不清楚吗？李朔野自己不会想想原因吗？竟然还来置身事外地质问自己？自己是什么李朔野的出气虫吗？季峋川一肚子闷气发不出来，只好用最擅长的祸水东引和反问糊弄话题：“……你不也是在抽，这里又不禁烟。”

　　李朔野表情顿了顿，好像真的被他这句话说服，他立刻收回手：“……也是，不好意思，冒昧了。”

　　冰凉的触感从手背和掌腹中消失了，这温度是他自己甩开的，可没了这温度后季峋川反而更烦躁，咔嚓一声熟练地点燃打火机，看着被点燃的猩红烟头，呆滞地想着这真是一段莫名其妙的对话。
　　他发现真是无厘头，一段对话下来他依旧判断不出来李朔野到底愿不愿意认自己，这对话好像没推进任何事情、放在哪两个草原烟鬼上都可以发生，如果把过去这几分钟放进数学竞赛解题里这就是典型的废步骤，遇到严格的赛制评委是要扣分的。

　　或许是为扣分感到心烦，季峋川猛地抽了好几口烟。结果这时候李朔野又说道：“你少抽点。”

　　季峋川想李朔野不愧是草原上的皇帝，中华上下五千年文化里好的没学来一点，只许官兵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点倒是玩的很好。光是重逢见面以来，李朔野手里已经是第三根了，自己才抽了几口他就要管个不停，跟只买自己喜欢吃的菜还要怪小孩挑食的大人一样惹人讨厌。
　　在前男友把自己甩了的地方缅怀抽烟能有什么错。季峋川干脆回敬道：“能有你多？要戒一起戒。”

　　这话说完以后李朔野突然安静了，季峋川只能听到微风吹过草原的细微声音，他一开始还蛮得意于自己这个有些漂亮的反击，但过了会儿还是心虚，怕真的把李朔野给弄生气了。

　　他扭头看过去，才发现李朔野不仅没生气，还在一直看着他。李朔野眼睛里涌现出了一种季峋川看不懂的情绪，很复杂，很混沌，哪怕是在一起无话不谈亲密无间耳鬓厮磨的那两年里，他也从来没从李朔野眼里见过这种神情。
　　虽然李朔野就站在他面前五米处的阳光下，他却觉得李朔野好像离他很远很远。

　　李朔野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口气，轻轻说道：“……我不抽不行。”

　　季峋川看不透他的态度。这是倾诉还是独白？自己该追问吗？追问的话他会开心吗？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他真的受不了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了，季峋川知道李朔野这个臭文科生说话时很喜欢不把话说尽点到即止，从刚认识起就是这样，甚至告白时也是，总把话说的模模糊糊让自己去猜测。但季峋川不是学文科的也并不喜欢语文，如果和李朔野在热恋中他自然乐意绞尽脑汁地说点浪漫情话，因为那样虽然很累但也可以收获巨额的回报。
　　可这会儿再费尽心思打机锋也只会让他更加疲惫，和八年前决定告白时一样，他向来是个行动派，如果需要思考太多他就会觉得不如破罐破摔。

　　于是季峋川瞪着他，干脆直接挑破，一开始他只想说几句话，但到后面跟雪球一样不受控制地越滚越多：“李朔野，你很清高很了不起吗，可以这么多管闲事。当年让我走的是你，是你让我走的……现在这么久没联系，你知道我的什么，你凭什么以为我抽烟只是为了装潇洒？”

　　他问话得时候很慷慨激昂，甚至恨不得直接扑上去把李朔野摁倒在地上问他到底还认不认识自己。但刚把话说完季峋川心头的一股子蛮气就瞬间消弭了，他也知道自己多半没那个力气，几年前他们还是能在床上翻云覆雨的亲昵关系时，被轻易压制着的那一方一直都是自己而不是李朔野。
　　自己刚刚说什么了？季峋川懵懵懂懂地低头，连李朔野的表情都没敢看。
　　他有些害怕，怕自己冲动之下把两人关系搞得更僵了。从小教他数学的老师都告诉他遇到问题要勇于迎难直上，他在任何一场考试任何一场研究中也的确是这么做的，可眼前这个难题他克服不了。

　　他握住手腕，转身就走了。一秒也不停。

　　步伐只坚定了十步，第十一步他就开始后悔。后悔为什么要用那么臭的语气和李朔野说话，后悔完就是害怕，害怕李朔野更加因此生气。

　　季峋川想自己今天到底在干嘛呢。一会儿莫名其妙发脾气骂别人清高，一会儿又因为走得太快而后悔的，他很希望回头跟李朔野道个歉，好声好气地说我这六年根本就没忘了你如果你现在也是单身我们开始重新了解好不好，但想到背后那个身影他就像被定身的木头人一般不敢动了。
　　他不敢问，因为他没法确定李朔野会给的答案，他怕他承受不起。

　　大概停到第十秒才偷偷回头，身后的草地空了，李朔野也走了。

　　季峋川回想起来，太阳那么大，室外温度已经突破三十度，李朔野穿的却是长袖。

　　李朔野换到了另一个偏僻的小屋子里抽烟，这里只有一个椅子和一个小电视，算是他的秘密基地，总不至于又撞见什么人。他回想刚才的场景，心里喜忧参半，好消息是季峋川还愿意认自己，坏消息是这态度还不如不认。
　　季峋川说他抽烟不是为了装潇洒。李朔野当然也清楚，这世界上或许的确有为了耍帅或者因为成瘾才抽烟的人，但他俩肯定都不是。可李朔野又发现自己确实不够了解季峋川了。季峋川说自己多管闲事，他可能是对的，自己确实不应该管。

　　这些年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失去了一种十八岁时才有的心态，杜絮也常说他没有少年心气了，杜絮或许是正确的。李朔野想起马场上的另一个房间，和季峋川分手前他就把那里的钥匙给了妹妹让她随意处置，然后他就没再去看过，要不要这会儿去看看呢，可他怕那里还和九年前一模一样，甚至比害怕那里已经面目全非还要怕。

　　于是他还是决定直接回家。

　　妹妹又在家，李春兰最近负责前台和财务工作，旅行社一般都下午才入住，所以她可以晚点再去上班。李春兰一看李朔野的表情就知道他应该找了个地方抽了很久的烟才回家，李朔野这样回家的时候第一件事都是去洗澡把烟味去掉。平常李春兰也心领神会地不拦他，但这次却反常地一来就抓着他提他原本打算放下的话题：“哥，小季老师回来了。”
　　李朔野因为刚才那段不愉快的对话心情正差，本来不太想说话。但听到“小季老师”这个久违的称呼，他还是不自觉地笑了一下：“嗯，我看到了。”

　　“你……”李春兰半跪在沙发上，作为当年事件难得的知情人，眨眼揣测着哥哥的心理活动，”你不去和他聊聊嘛？”

　　李朔野第一反应是已经聊过了而且聊得很失败，第二反应就是原来过去这么久，有其他人和他提到季峋川，哪怕聊的并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时，他还是会下意识开心。
　　他笑着说道：“人家只是路过，再说了事情过去六年了，有什么可聊的，我过去也是给他徒增烦恼，我心里有数，不会去做这种不讨好的事——你也真是的，这个住宿名单你应该早就看到过吧，他们学校来住就来住，这种事不用和我藏着掖着，要不是医务室偶遇了一下我都不知道，而且你早点说我也好做点心理准备，对，或许早点说的话我还可以这个暑假出去旅游一下避开他……之前的事我早就放下了，你别担心。”

　　李春兰想过去六年里哥每天都是板着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结果光是今天稍微提到小季老师后哥就笑了两次，但他还非要在这里一本正经地口是心非也未免也太好笑太可爱了。
　　到底是亲妹，李春兰很清楚怎么让哥哥破功，她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哦，那你现在出去旅游也来得及啊，马尔代夫还是新加坡？都是免签的，你去玩，等小季老师走了我通知你，你再回来。”

　　李朔野没说话，李春兰抬头瞄一眼，啧，她哥的表情果然很难看。
　　李春兰得意地继续打开电视机看偶像剧，看起来是赢了一场就不打算继续聊了。电视机里的男女主这会儿在因为误会吵架，他俩站在夜色里，随着镜头的切换家里客厅的墙壁又是半明半暗。

　　真没人和他聊季峋川了，李朔野又有点郁闷，他盯着妹妹看了三秒，难得一副欲言又止的可怜样子，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上楼去了。

　　他走进卧室，坐下来看了眼那张破破烂烂的高考成绩单，回忆起刚刚阳光下那段根本没有任何意义的对话。

　　昨晚医务室内没直接对季峋川打招呼或许不仅仅是因为不敢打扰他的崭新生活，也不能怪季峋川不认自己，季峋川进来以后哪怕不低头，李朔野估计自己也没勇气抬头看他。

　　六年了，他怕那双阔别多年的漂亮眼睛看着自己时出现陌生和疏远，尽管那理论上是本来就应该出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