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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N.倾颓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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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还是艳阳天,温度计显示室外温度已经突破三十摄氏度,这在高原上是个蛮少见的情况。李朔野套上一个牛仔长袖外套,来到马场的食堂。
他一个人随便扒拉了点早饭,洗完碗以后在草原上漫无目的地溜达了一圈,来到住宿接待处问招来这里工作不到一年的小姑娘塔娜:“最近是不是有一个叫……”
李朔野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下来,毫无道理地左顾右盼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找塔娜要了一张纸和一根笔。
李朔野在纸笔摩擦的簌簌声中写下那个名字后,伸出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又对着纸张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指着名字紧张地开口问道:“……这个人是不是正住在我们马场里?”
李朔野待人接物向来礼貌,哪怕对待自家马场的员工时也一样,可这会儿他问的时候却反常地没敢看塔娜的眼睛。塔娜倒不觉得被冒犯,只是感到惊讶。她知道老板大概两年前就退隐了,很少出来操持管理事务,据说是过着隐士一样的悠哉生活,只有极少数不得不需要他出面协调的重要人员他才亲自接待,像这样过问一个转瞬即逝的住客更是少事。
看到季峋川的履历后塔娜又明白了,这不是一个普通游客,或许也算得上重要,因为他是一个北京来的顶尖大学的理学院老师。虽然依旧不明白这有什么引起老板注意的必要,塔娜还是老实点头:“是的。”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李朔野又开始踌躇,他还有一个很想问的问题,但又非常害怕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
其实还有退路的,反正为了保护患者隐私医务室是没有监控摄像头能录下证据的,他大可可以就此打住,当作自己没有在昨晚偶遇季峋川,也没看到那两个并肩站在医务室门口的男生,以后回想起来,还能把那个场景当作是抽烟抽迷糊了看到的烟雾另一面的海市蜃楼。
可是他又太想了解如今的季峋川了,想了解除了公众号发的庄严肃穆的采访颁奖视频以及那些看不懂的论文名称下冷冰冰的署名之外的现在的他。能稍微靠近一些的话,哪怕那个答案对自己而言可能是死刑又怎么样呢。
还是快刀斩乱麻吧。李朔野深吸口气,趁着眨眼的间隙几乎一口气把话全说了出来:“他是一个人一间?还是和别人一起。”
塔娜倒是很快就把答案搜索了出来:“和一个叫秦丰礼的人一起住标间,他俩都是同校来支教的老师,大概就住两个月,他就回北京。”
像是一切尘埃落定,刽子手的刀落在脖子上,没有声音。
李朔野回头,大概看到了自己的血淌了一地。
李朔野几乎是无意识地侧了侧脖子,看了一眼塔娜面前电脑屏幕上的登记照片,和昨晚那个打扮精致的男生长得一模一样。原来那个人叫秦丰礼。名字还挺不错。
李朔野沉默几秒,塔娜听他呼吸声不太对劲,正要抬头询问,李朔野却突然说了一段莫名其妙的的话:“应该不止北京。”
“啊?”
塔娜迷惑地抬头,发现老板不知何时打开了烟盒,拿出一根烟却又不点燃,只是轻轻咬着,他先是侧过头,只露出漂亮的下颌线,塔娜看见他喉结滚了几下,但看不清表情。过了会儿李朔野回头放下笔,塔娜这才发现向来寡言无表情的老板此刻竟然在看着那张写了名字的纸张在淡淡地笑,眼神相当隽永迷人。
虽然老板不是在看她,但塔娜还是猛地心动了一下,李朔野长得好看是附近草原上的女孩子们公认的,从小到大不知道多少女孩给他送情书或者提亲,但不知为何,李朔野除了大一那年和他的青梅竹马丹玛进行过一次相亲外,其他的邀约和提亲他全部拒绝了,那段时间草原上都盛传李朔野怕不是要和丹玛两小无猜终成眷属,可时间走到现在,连李朔野正在读大三的弟弟李圆圆都已经定亲了,他却依旧迟迟没有定亲结结婚的消息。
甚至昨晚他们一群小姑娘在员工宿舍里入睡前还在做白日梦老板讨论到底会娶谁,此刻见李朔野表情难得露出一点柔软,塔娜不禁恍神了好几秒,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要干工作的,连忙道:“老板,是信息登记有什么问题吗?”
李朔野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什么问题,他走的很远,那很好。”
塔娜有些疑惑,李朔野也没多说,留下了唯一一句像是马场老板此时该说的命令:“帮忙和厨房厨师说下,最近食堂炖汤时多放点红枣。”
走出接待处后李朔野的步伐像是要逃离什么似的逐渐变快,步伐的提速也带动了大脑的思考,太阳把他照得浑身皮肤都炽热滚烫,但他的心脏却好像还停留在被寒冷夜风吹出鸡皮疙瘩的昨夜。其实怎么思考都没用,因为以他的身份已经不能再做些什么,可这时候他突然又不合时宜地想起杜絮发给他的考试公告,那所学校和季峋川任教的学校是同一所,一股火苗猛地升起,然后又快熄灭。前几天隔壁马场的叔叔还在催他结婚,二十八岁的年纪,好像除了成家确实已经做不了什么了,甚至成家都有点晚了。
他这样胡思乱想着,等反应过来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一片空旷的草地,没有任何标识物,乍一看和祁连山下的任何一处草原都没丝毫区别,但李朔野永远不会记错这个地点。
六年前就是在这里和季峋川说分手的,是在一个十一假期,祁连草原上的百草都在逐渐衰败枯萎,整个世界只剩一片卑屈又倾颓的黄。那个时候根本不敢说出太狠的话,又怕说多了自己就会哭,最后只好婉转千回。好在季峋川听懂了,他走的那天自己没敢送他,不知道他那时候生不生气,他没资格去问,以后估计也没机会知道了。
这些乱七八糟的复杂情绪压了这么久,全因为偶然的重逢猛地爆发,李朔野深吸口气,再克制地把所有难过情绪全部压回心底。
故地重游和刻舟求剑一样没有任何意义,季峋川并没有像自动陀螺一样停在原地打转,他不在的日子里,甚至地上野草和远处的山巅雪顶都死而复生一轮又一轮。
李朔野垂了垂眼睫,想着这些回头,然后就撞上了一双非常漂亮又清亮的眼睛。
季峋川站在他背后五米处的绿色草地上看着他,目光幽幽的:“……”
李朔野眨了三次眼,每次睁眼时都要消耗比平时多十倍的勇气的勇气,然后才敢确认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是真实的而非幻想。
在提分手的地方碰到现在已经不愿意认自己的前男友确实有些怪。自己还能说是为了缅怀已经无法追回的过往,但李朔野几乎可以肯定季峋川只是因为迷路才走到了这里。
李朔野想起昨天医务室里季峋川低头的样子,干脆侧了侧脸,没说话。倒是季峋川姑且解释了一下:“路过。”
李朔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主要是因为季峋川的这句话太空泛了,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季峋川是游客身份还是前男友身份说的“路过”?他又应该用什么身份来回答?
想不出所以然,李朔野干脆点点头,做了一个不会错的选项,就是给他指了指食堂的方向,然后依旧不说话说话。他又想抽烟了。
反正在大草坪上又没有禁烟标识,李朔野点了根烟,然后来到下风口吹,烟雾在蓝天的背景下漂远去了,他一直一直一直不说话。
收获好心指路的季峋川并不开心,虽然他的确是打算来这里一趟然后就去吃早饭,遇到李朔野完全是意外,而且他也没打算在此时连对方愿不愿意认自己都不清楚的情况下纠缠不休,但他不喜欢李朔野往和他要去的方向相反的方向走开,更别提还是在那里静默地抽烟。明明有哮喘还非要抽个不停,季峋川觉得李朔野这家伙就是这点让人非常非常非常地讨厌。
风里都是闷热的气息,今天看来也不会下雨。
李朔野不知道季峋川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不过季峋川不论去哪里都和他没关系,同样的季峋川没必要特意来和他说明,他也没资格过问。李朔野焦躁地抽完了一根烟,手伸进兜里又拿了一根出来,放在嘴里没点燃,只是嘴唇反复摩擦着粗糙的烟壁。刚被压制住的情绪又释放出来了,他希望季峋川能乖乖去吃早饭,让他一个人待上一会儿。
可季峋川不仅没走,还一直盯着他。
李朔野好像又回到那个北京的出租屋里了,下雨堵车的北京汽笛吵闹得让人烦躁,霓虹灯火闪烁,槐花一直在落,季峋川伸手捂住他的嘴,他的手心很热,手背很凉。
李朔野越想越憋不住,干脆也扭头看他。季峋川穿着一件浅蓝色的T恤,手腕干净光滑,李朔野忍不住产生了一个不合时宜的感慨,那就是阳光下的季峋川比背后被文旅部门和游客们盛赞的的雪山和草原还要好看上太多太多。
如同上瘾一般,光是看这么一眼都让李朔野的心情好像舒畅了一些,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平静。但这种平静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季峋川和他对视了几秒,居然也从兜里掏出来一根烟。
这下换李朔野不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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