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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N.迎风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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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朔野打扫收拾完医务室后,把工作机扔进抽屉里上锁回家。
他横跨过暗无边际的黑色草原来到一座平房前,拿出一把银色钥匙打开家门。平日负责前台工作的妹妹李春兰这会儿正就在家里窝着投屏液晶电视机外放看最近正火的流量明星演的偶像剧,偶像剧里的男女主角正在地下车库接吻,镜头一会儿切向男女主过度磨皮美白连毛孔都失去了的脸一会儿切向幽暗漆黑的车库深处,把客厅墙壁打得忽明忽暗。
李春兰听到声音后回头,见脱了白大褂的李朔野居然还是穿着一件蓝色长夹克,嘟囔道:“哥,都夏天了你怎么还穿长袖。”
“……觉得冷,”李朔野看了眼正在屏幕里相拥热吻的男女主,轻声道,“你早点睡,别老熬夜。”
李春兰摆了摆手让他别成天瞎操心,妈妈和爷爷奶奶年纪大了睡得早,李朔野没去打扰他们,只是上楼回房前顺便蹑手蹑脚地检查了一下正在睡觉的其他弟弟妹妹们的房间,给他们塞了塞被子,然后才回到卧室里去。
卧室里一片昏黑。早上走之前为了透气李朔野没关窗户,晚间的风带着露水静悄悄的味道和繁星感染来的亮色,轻轻掀起几页放在他桌面上的一本被翻得有些破旧的初中数学竞赛习题册,有一页上面印着一张漂亮小男生的照片,此刻跟面昂扬小旗子一样飒飒地随风飘扬着,发出簌簌轻响。习题册旁放着一张被撕碎过又被人拿胶带拼好了的高考成绩单。
距离高考已经过去十年了,李朔野也觉得自己还留着这个成绩单真的很莫名其妙和犯蠢。
明明已经物是人非,故事里其他人也都早早离开那个不算太漂亮的结尾开启全新篇章,自己却还是依旧黄粱一梦不愿醒。
他拿起一个装着白色药片的玻璃药瓶放在习题册上压住纸页,然后侧身对着窗外,又咔嚓点燃一根烟。
李朔野任由寒风和烟雾一起迎面吹他,直到硬邦邦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连带太阳穴也刺痛得发晕,晕到刻入身体本能的理智彻底丧失对大脑的一切控制力了,他才开始有胆量慢慢回忆刚刚所遇事件里的细节。
季峋川回来了?对,没错,应该是的,虽然只有推门的一瞬间对上视线,甚至还被层层刺鼻又熏人的白色烟雾挡住,但他绝对不会认错那双从未在其他人身上见过的漂亮自信又带着一丝可怜意味的眼睛。
但李朔野又可以百分百确定他绝对不是为了自己专程回来的,不然季峋川打开门后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惊讶。
惊讶过后季峋川就低头,看起来并不打算认自己。李朔野也识趣地放弃了体面地和前任打个招呼的想法,他看到季峋川身前还有一个打扮得很精致干净的高个子男生,虽然不清楚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但阔别六年的前男友不愿意在那个人面前和他相认他就跟着配合。李朔野决心这次也和分手时在心里发誓过的一样,不去打扰他新生活也不去多看他。
可面对面坐下的时候还是太紧张了,罕见地手都在发抖,只好机械地把季峋川说的内容先都记录下来。其实季峋川这些年拿过的奖项他都知道,他关注的公众号经常发季峋川获奖的访谈或者颁奖视频,他只是不知道还有这么多什么数列椭圆线性之类的专业研究。
虽然根本听不懂,但李朔野也想搜索了解一下。他把记录着这些数学内容的本子放下,正想打开电脑,这时手机振动,杜絮的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杜絮是他本科心理学的同学,后来去北京读研又在北京自己开了个自己的心理咨询工作室,虽然生意红火,但依旧致力于挖掘自己这个曾经被迫退学过的优秀同学来当合伙人。杜絮知道李朔野现在和六年前不一样了,不仅有钱还挺闲的,于是撺掇道:“诶诶,你差点去的那个学校的新的心理学研究生招生公告又出了,要不要来考试,以后来给我当牛马?”
李朔野第一反应是想笑,他天天在草原上马场里管一大堆真牛真马,结果去了城市就要当被人管的牛马,未免有些上下错位。或许是因为心情被调整好了,他想着几个小时前毫无预兆闯入他眼中的场景也不再那么感到疲惫和如坐针毡。现在回忆起来,眼睛漂亮又自信的男生和打扮精致干净的高个子男生一前一后站在他的医务室门口的确敞亮养眼,和刚才李春兰电视里播放的氛围异曲同工。
李朔野捏了捏烟,缓缓摇头:“……不了吧,哪有二十八岁还去考研的,说出去别人都觉得好笑。”
杜絮想起李朔野六年前在五道口和他吃烤鸭时故作轻松的笑容,感觉有些遗憾:“李朔野,你之前才不会在乎别人的看法,你要是在乎别人看法你干嘛要在高三那年写举报信。”
李朔野又吸了口烟,轻声说道:“重来一次,我说不定不会再去写了。”
杜絮叹了口气:“……你这人还真的心灰意冷了,六年前的事对你打击这么大吗?“
李朔野没说话。
打击大吗?或许也不大,时间的确能让人的记忆不断退行衰落,李朔野有时候总觉得自己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如果不是杜絮提起,他甚至已经不记得六年前那个决定究竟对自己造成过什么样的打击,回忆起来甚至很难想起自己究竟和季峋川说了什么话又是什么心情,只记得他俩当时站在一片垂死的草原上。
甚至包括季峋川的名字和相貌在内本来也应该早就忘掉了的。
但很奇怪的,今天下午就像有什么心灵感应似的,季峋川推开门之前李朔野还是通过脚步声就开始莫名地紧张,就像蜻蜓能预知下雨天似的下意识想掐烟。但他忍住了,自嘲地觉得肯定是自己想多了,干脆继续懒洋洋地抽,结果没想到门打开后还真的是他。
大概是因为脚步声吧,季峋川的脚步声是很特别的很与众不同的,李朔野没在别人身上听过。季峋川脚落在地板前速度会刻意变得缓慢,像只夜猫子似的非常非常小心,就好像如果惊扰到别人就会被骂被打似的,李朔野知道这可能和他的家庭有关。
虽然他们总共并没有度过过多少次温和良夜,但之前住在一起每晚季峋川起夜回来的时候,脚步声都是这般谨小慎微,季峋川轻轻掀开被子躺下,李朔野回头抱住他柔软的身体,顺便握住他因为走出被子了一段时间而变得有些冰凉的手。
明明李朔野是想表达温柔释放善意,季峋川第一反应一般却都是进行自我反思,他小声问:“吵醒你了吗?”
“本来就醒着。”
“啊。”
季峋川可能是习惯了在家里道歉,还是补了一句:“对不起,我下次一定一定一定小心。”
把形容程度的副词反复说三遍,这是季峋川的习惯。
李朔野知道季峋川为什么习惯蹑手蹑脚走路,但时至今日仍旧不知道这个强调副词的又怪又可爱的习惯来源。
李朔野干脆起身看他眼睛,那双平常自信又迷茫的漂亮眼睛此刻半隐匿在浓郁黑夜里,像等待抚摸的小猫咪一样湿漉漉的。
季峋川就是这样的,他是一个数学天才,从小备受期待万众瞩目,别人还在背乘法表的年纪他就能站在国际竞赛讲台上领奖用全英语发表致辞感言了,不论怎么看他都是一轮冉冉升起的璀璨太阳,但偏偏、偏偏,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时候,那一双漂亮眼睛里又很容易就出现这样脆弱的期待你安抚的情绪。
第一次见面时就是如此,夕阳下季峋川的眼神除了解数学题时沉浸外非常其他时间都是一片幽黑死寂,那个时候李朔野就觉得,他有点像一个等待被人用爱填满的空壳。
李朔野很乐意去填补这个空壳,他开始用很温柔的声音哄他:“你睡着了我再睡,我习惯这样。”
季峋川听完后的确变得异常踏实安然,心里像涌入了一股永不止息的热流一般,李朔野就是有这种让他彻底安心的能力。他并不是只会索取的人,数学向来讲究公平,但他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对等的话来回应李朔野。
他知道李朔野是家里的大哥,经常照顾弟弟妹妹们,所以很擅长释放这种包容又让人沉沦的爱。可有些爱对于李朔野而言可能只是随手为之随意撒下,对他而言却已经有千钧万鼎之重了,他简单笨拙的数学思维难以用语言回答这样的平凡却又格外纯粹的爱。
于是季峋川就用行动代替,凑过来在夜色中主动献吻,李朔野也捧住他的脸,嘴唇对上嘴唇,薄薄的皮肤接触后裹挟着彼此的温度,轻柔又细腻。
季峋川洗手的时候大概也洗了把脸,嘴唇又冰又湿,夹杂着从窗户缝隙里飘进来气息,像烈日夏天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甜腻腻又清凉爽口的槐花味果冻。
分手那天李朔野还在季峋川的房间门口站了几分钟,他打开烟盒,咬住一根烟看着草原发呆了很久,没有点着。
房间里没有脚步声,他也没有进去。
后来他也常看季峋川数学竞赛拿奖后的颁奖典礼。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李朔野依旧站在窗边,用力揉了揉越来越痛的太阳穴,他感觉自己额头发烫,冷风依旧在吹,吹得他皮肤有些干裂发疼。他怎么又不记得了,他这破记忆力真是他妈的越来越差。好像是一年前,又好像是刚分手后的几个月后,不管怎样,不管什么时间起,季峋川不再在拿奖时举起奖杯看着摄像头笑了。
那个本来会用一双漂亮眼睛看着他说爱他的男生不再看他了。
不再看他,那就是看向别人了。最希望季峋川能够从摄像机前移开视线的人是李朔野,但季峋川真的移开视线后最痛苦难挨的也是李朔野,他现在觉得草原的冷风割得人皮肤真痛。这次季峋川时隔六年回来,带着一个李朔野不认识的男生,在那个男生面前季峋川不愿意认他。季峋川讲他的心理问题的时候,男生一直在帮他补充细节,从博士期间到应聘老师的过程全都知道,两个人看起来关系非常不错。
和杜絮说的一样,自己或许真的已经心灰意冷很多年了。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最后李朔野是这样回复杜絮的:“杜絮,真的对不起,不是我想心灰意冷,但你应该也记得,六年前你也和我说过的,不管拿什么东西起来前,都要先问问自己放不放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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