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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N.祁连下 ...

  •   离开篝火后,草原上的光源仅余星星和月亮,即便如此世界依旧清亮。
      林仓原带着季峋川在一览无余的草原上拐七拐八来到一个小屋前,季峋川惊讶于自己来过这里么多次,竟然都不知道这个马场里还有一间这样的小房子。

      天已经完全黑了,林仓原在屋门处停驻,季峋川才发现这气质出世的屋子用的竟然是相当现代的密码锁,季峋川以为他要输入密码,结果林仓原回过头,解释道:“我无意间闯进来过这里一次,不知道是不是由于这个原因,反正后来朔野哥哥就把这个门换成密码锁了,我不知道密码。”

      季峋川看了眼黑漆漆的窗户,里面没光,所以玻璃片上反射的都是星星:“里面有什么?”
      林仓原到了这一步依旧不死心,不想把一切和盘托出,他决定把未来交付给命运:“这是个八位密码锁,你要是能把密码试出来,那说明你就应该知道,也不需要我特意说里面有什么。如果你试不出来,那说明你已经不配知道里面有什么了,那就按照原计划,你就明天回去吧。”

      他想自己说这种话,季峋川应该会生气,那样也算是他稍微地扳回了一局,但季峋川只是颇为潇洒地笑了笑:“行啊,我确实需要什么事来给我一个资格。”

      林仓原没再说话就走了,他并不打算留在这里看结果。季峋川心想林小朋友就是幼稚天真,数学讲究公平,世界和生活又不讲究。自己或许真的被杨临泽污染了,比如现在,比起像个刚上幼儿园的听话小朋友一样老老实实猜八个数字解密,季峋川更想从草原上捡起一块石头,二话不说直接砸碎玻璃。

      可那样也太极端了。既然刚刚才在丹玛面前反思了自己的极端,季峋川就决定不让这段反思失去效力,他在门口冰凉带灰的门墩上坐下,设想李朔野这个无趣呆板又闷得要命人可能会给锁有他秘密的房屋设置一个什么样的密码。这个时候季峋川才发现,比起奥赛数学题和所谓的费马大定理,人心才是更难解开的题目。他竟然完全想象不出这个曾经和自己共用过同一个家门钥匙、连他高潮时会出什么艳丽表情自己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的人,会设计出怎样玄妙的八位数排列组合。
      十的八次方是一亿,假设输一次密码需要三秒,把所有八位数试完也需要将近十年光阴,这甚至比他们认识的时间还要长久,长久到足够看完两千九百多次日出日落。
      而人的一生如此漫长,日出日落三万天,命运转折点有大有小但总会多于八个,可能性又哪止一亿种。

      季峋川姑且先尝试着去做。像他在最后一节支教课上和孩子们说过的一样,要去勇敢地写“解”字。他深吸口气,小心翼翼地输入了李朔野的生日,冰冷的机械音传来:“密码输入错误,错误三次后将锁定。”

      季峋川倒吸一口凉气,李朔野这人真是坏得狠,居然在毫不知情的时候也能给他偷偷设套,这下可好,他只有两次机会了。

      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李朔野家把他拖过来逼他输入密码,但李朔野那么倔的人怎么可能轻易答应把秘密暴露给他看,而自己又肯定在力量上杠不过他,强制执行是不可能的。

      季峋川干脆决定自恋地输入自己的生日。

      他在北京的家里几乎不过生日,去了美国以后更是如此,每次在美国超市里或者网站上办会员别人问他生日时他都得先背一下身份证号才能反应过来。这次也不例外,他把十八位数字背到倒数第七位,心里默念三遍确认无误后才小心翼翼输入那八个数字,可惜冰冷的机械音依旧拒绝了他:“密码输入错误,您还有一次机会……”

      这个也不对啊。

      季峋川再次苦笑。也是,李朔野怎么可能拿分手了六年的前男友的生日当密码。他喜欢的李朔野洒脱又聪明,才不会干这么愚蠢的事。

      或许是意识到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季峋川没急着继续猜密码,而是又坐回门口的门墩上,因为起身没有很久还留有余温的缘故,这次的门墩倒是暖和了许多,让季峋川想起那种会自动加热的椅子。他第一次知道这种椅子是在小学时参加过的一个地方电视台举办的趣味知识比赛上,赞助方就是自动加热椅子厂商,每道题目的间隙主持人都要用夸张的语调搞怪地说一句“购买洁纯牌加热椅,温暖你的腚!”,搞得现场的观众都总是笑场。
      季峋川记得那场比赛最后一道题是道圆锥曲线最值求解,虽然是高中知识,但季峋川也很快把答案算出来了,并且暗示队长按铃。但对面小组的队长见状急了,居然抢先按铃并站了起来,但由于不会做又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最后提出想场外求助妈妈。

      一通电话播了过去,对方妈妈听完题目后,竟然悠哉地说她高考数学才七十分根本不会圆锥曲线这么无聊的东西,还亲切地问儿子要不要吃冰淇淋,是他最爱吃的香草口味,下午妈妈顶着大太阳买了去了三家超市才买到,已经冻在家里的冷冻室了,如果要的话待会儿比赛结束接他时给他带一根,对面的组长说了句“要”然后就面红耳赤地坐下,这时他妈妈还在念叨着让他注意身体别太累别中暑,或许是觉得有节目效果,电视台没掐断电话,最后还是季峋川起身在这絮絮叨叨的关怀声中念出了那个正确数字。

      后来去颁奖典礼,发奖状的时候掌声和聚光灯一起投射过来,季峋川拿过话筒背发言稿。这时他看到刚刚那个场外求助的组长和他妈妈一起坐在台下,组长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当然是敬佩和不服气交杂的,季峋川从太多同龄人眼里见过这种眼神,这并不稀奇。真正吸引他注意力的是坐在组长身旁的他妈妈,那个女人应该四十岁出头,穿的花裙子化了淡妆,很小心地撕开外包装把香草冰淇淋放到儿子手里,季峋川心想,数字这东西说不定比刚从零下十八度的冷藏柜里拿出来的冰淇淋要冰冷多了。
      优胜的奖状还在手上,但季峋川知道是他输了。彻彻底底的。

      那场比赛的最后主持人又把那个恶搞广告词念了一遍,而此刻屁股下方有点温暖的石墩让季峋川想起自己还可以场外求助。

      季峋川犹豫片刻,给一个前几天刚加上的微信发了条消息,那个人简直就像一直蹲守在手机边上似的,回的太快了,很快发来一串十一位的数字。还附了一段话:“我哥今晚不知道发什么疯,带了一个甜品回来还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总不能是拿甜品当人质玩绑匪游戏,小季老师你快去去救救那个芝士香蕉吧!”

      季峋川很认真地回了一句:“拯救芝士香蕉,的确是人人有责。”

      复制到电话簿里,按下绿键拨了过去。拨号音响起的间隙,季峋川突然在想,祁连山今天会下雪吗?

      拨号声响了五下后接通了。季峋川从美国回来后换过一次手机号,所以他估摸着对方应该无法通过号码猜出来自己脾气,于是只是举着手机打腹稿,迟迟没有说话。

      到底还是电话那头的人先开口了:“喂?”

      是那道熟悉的、几乎刻在自己心脏上了的声音。季峋川笑了,没头没尾地道:“李朔野,我来见你了。”

      “季峋川?你……”

      季峋川没等李朔野把话说完就把电话给挂了。反正他已经尽到了告知义务,那接下来所作所为算不得私闯民宅。尽管李朔野的密码锁还善良地开恩给他留了最后一次机会,但他不打算试了,他想自己可是李朔野的前男友,是除了他的亲人外世界上最懂得他的人,甚至他还见过李朔野亲人都没见过的李朔野的其他面,他想要一个资格,为什么需要密码锁的同意?于是季峋川去草原上溜达了一圈,找到了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头,直接砸碎了窗户。

      玻璃碎片落下来的时候,季峋川一瞬间幻视下雪。明明已经努力过了,怎么还是这么极端,他都有点拿自己没办法。

      小心翼翼避开玻璃碎片进门,但手臂还是被一处尖锐划破,血液缓缓流过皮肤,比起更多的是烫手,不过没关系,付出点代价是值得的,玻璃不会生锈,不需要专程先离开一趟去打一针破伤风。
      房间里陈设简单,没有一点生活化的气息,看得出来主人并不打算常住,可偏偏墙边的椅子看起来又很老旧,面上全是坑坑洼洼的深浅划痕。除了椅子外,房间里还有一个放着烟灰缸的桌子,和椅子一起面对着电视机。电视机型号蛮新,奇怪的是打开开关后,电视机里并没有出现常见的新闻或者卡通频道,反而和电脑一样存着各种视频。

      文件都是用那些季峋川几乎能背出来的时间加比赛或论文名称命名的,这样的确方便查阅,很符合李朔野严谨的行事调性,季峋川随便点开其中一个,屏住呼吸。

      太熟悉了。是在普林斯顿。深蓝夜空上盖印有一轮弯弯的残月。伴随着悠扬的奏乐声以及主持人的介绍声,一个人站在记者面前发表获奖感言。
      季峋川面无表情地跟着视频里的那个人一起念着英文,这个发言稿直到他到现在也没忘记,那段时间因为失眠他没心情写新的,所以反反复复用了太多次,因此记得格外清楚。他背完了,视频也播完了。

      季峋川把这一大堆文件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日期从六年前开始到现在,所有他公开的采访视频、以及发表在各种大小网站上的成熟或不成熟的论文全部都在,甚比他自己电脑里储存的还要齐全。他缓缓向后倒下,靠在冰凉的粗糙墙壁上,看向破碎窗户洞口外,祁连山上方有一轮圆月,和电视屏幕上里的残月放在一起颇为讽刺。

      上次和这轮残月共度人生的时候,他还在喝美国老教授送给他的苦涩中药,他边喝还边在想,李朔野提出让自己对着镜头笑这种要求也太卑鄙了。他永远有办法告诉李朔野自己还爱他,但他永远没法透过那个黑漆漆的摄像镜头看到李朔野的脸庞。他甚至不知道李朔野是否还坐在对面。后来他单方面消极地认为自己是被李朔野耍了,从此不再看镜头。

      但原来是在的吗?甚至在了六年?傻不傻啊李朔野。

      季峋川从烟灰缸里捡起一根不知为何剩了一半的残烟,咔嚓点燃,猛地吸了一大口。
      今早分别时,李朔野装作听不懂暗示,不愿意让季峋川吸他吸过的烟,现在这个背对圆月看着残月的夜晚,季峋川终于还是抽到了。

      他想,李朔野这个人还和六年前一样,对他人的定义总是出错,对自己的定义却格外准确。

      草原上没有树,闻不到大三暑假时的槐花香味,装满了玻璃尸体的孤独房间里只有二手烟刺鼻熏味,季峋川却觉得整个宇宙里只有这里像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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