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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N.天境祁 ...

  •   走出候机区的时候季峋川心算了一下简单的时间加减法,如果现在出发返程,那等他抵达李朔野家的马场时,应该恰好能看到最后一缕的高原晚霞。

      季峋川迅速地去机场的地下车库的租车店里租了辆车,因为租的太急没有预约,店内现车只有一辆内饰简陋还被撞烂了一个车灯并且来得及维修的金色老款朗逸,连工作人员都说这车当下并不适合往祁连草原的方向开,但季峋川摸了下冰凉地下室里的黯淡金色车把手,发现上面落的有一层手感细密的薄灰,这辆朗逸应该是在其他顾客那里遭受冷遇很多次了。于是季峋川还是决定暂时不多花时间等工作人员调其他车来。
      工作人员离去后,季峋川一个人坐进主驾,做的第一件事是荒唐地先拿出手机查一下哪个是刹车哪个是油门。大四毕业去美国读博前他专门考了驾照,本来想着要去加州一号公路自驾散心,听说那里有潮湿海风、悬崖以及富足到可以拿去浪费的璀璨阳光,去那里开上两百码一定能把所有烦心事都甩到身后吧。可飞机落地异国他乡以后他才发现他并不想散心。很多事情他宁愿一直盘踞在心里也不想忘记。

      昏暗幽闭的地下停车场、六年没碰过的C2驾照、并不适合高原公路的简陋车辆、塞不进后备箱因此只能挤在后排的行李箱以及只剩了左半边的车灯,此刻时间洪流所印记的每一刹那都显示了这趟旅途的匆忙与欠缺,或许并不是启程的好时机,但季峋川还是出发了。
      因为他的心脏就是这样告诉他的。

      下午三点多成功地避开了早晚高峰,在这个刚从午休小憩中醒来的城市中,道路通畅也并不堵车,几乎是一路绿灯来到高速收费站入口。排队等人工发卡时,季峋川抬头,不经意间在公路边上看到了一个背对着广阔蓝天安静伫立的巨大的广告牌,其上用五颜六色的花哨字体写着:

      “天境祁连自驾胜地”

      仿佛有一个小人猛地从他心脏中央撕膛破肚冲了出来。九年过去,发现自己竟然在这种阴差阳错的情况下实现了当时只是一闪而过、后来也没有再想过的在连绵祁连山下自驾的念头,命运的荒谬无序让季峋川有些悲喜交织。
      他想哭也想笑,但又都做不到。越是到了这种马上要剥开一切的时刻,表达感情就越是困难。

      所谓的金鱼、死水、冬青果、世界中心、费马大定理……那些曾经费尽心思想出来的暗示和情话、故意绕到蒸炉般的广州转的机、在马场偷偷蹲守一整天算出来的单日骑马收入额等一些现在的自己看来都意义不明的荒唐举止……到最后无非是同一个意思。

      ——我想见你。

      季峋川想见李朔野。

      整个漫长的三小时高速公路,季峋川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不需要导航也不需要看蓝底白字的路牌,季峋川全凭直觉和记忆里远山的形状也能找到那家马场的位置,停好车后急匆匆下车,差点忘了拿车钥匙,不得不逆着夕阳半路折返,鞋上沾了点湿漉漉的青草味道。

      正在他打算开始毫无章法地在这个偌大的马场里寻找自己想见的人时,一个抬头,就发现李朔野居然就坐在停车场边的铁皮集装箱保安小屋里。

      李朔野穿着蓝色夹克长袖,坐在铁皮笼罩的阴冷黑暗里,背对着季峋川,似乎毫无目的地看着远方的高速公路。他好像在抽烟,又好像只是点燃了一根烟徒劳地放在桌面上,任凭升腾而起的烟雾隔开他和身边的一切。

      光明在他前方也在他背后,只有他本身在房屋阴影里,是模糊的、看不清的。
      季峋川只觉得这个人的背影异常坚固的同时又格外易碎,非常像这个人自己提过的那些治好了很多人却治不好自己的抑郁症而自杀的心理学家。
      ——尽管季峋川其实一个心理学家都不认识,但他就是有这种感觉。

      季峋川想起李朔野在夕阳下说过“我觉得你很幸运”,那个时候他想,我希望你因为遇到我而也变得幸运。

      看着此刻几乎完全融进阴影的李朔野的背影,季峋川真的会忍不住想问:李朔野,你觉得你有因为和我相遇而稍微变得幸运吗?我的出现对你的人生,是否有哪怕只是如同你身边那个静置于桌面上的烟头上将熄的微弱橙色火星一样的,一点点的价值和意义?

      季峋川想,如果自己是李朔野,一定会给出否定的答案,然后他的勇气又开始塌陷。

      回头吧,趁还没人看到自己,他可以开着金黄色朗逸借着幽淡暮色的掩护从这个停车场内逃走,也许可以和秦丰礼一样抛却一切烦恼去开一圈青甘大环线,然后和祁连山说上最后的一句再见。

      但就在这时,像察觉到了什么似的,他没回头,李朔野回头了。

      季峋川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这一刹那倒映进他眼睛里。

      想近距离确认。偏偏这份尴尬的分手情人的身份横亘在这里,哪怕真从对方眼神里看出了点希望的预兆也不敢轻举妄动。

      八月的祁连草地由盛绿转为出现秋意前兆黄色衰变。夕阳灿烂,季峋川几乎错觉在铁皮小屋的窗檐上看到了一只绿色蜻蜓,而再次定睛后,又发现那里除了日久堆积的灰尘外空无一物。

      李朔野依旧很冷静,他掐灭烟,面无表情地起身。和之前的每次试探交锋时一样,季峋川完全无法从他的表情中看出来他的心事,此刻也只好百无聊赖地去看看那颗深黑色的美人痣。
      李朔野走进季峋川站立着的夕阳里,看了眼他额头上的汗,在这种去而复返的浪漫情景下,李朔野说出的第一句话竟然异常务实:“下次再这样和我打电话,我去接你,从高速下到马场这边有一段单行道,不熟悉路的话开起来不太安全。”

      季峋川刚刚的确在那条路上卡了很久,后面的货车嫌他开的太慢一直在违规鸣笛,但季峋川没有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而是盯着李朔野,答非所问道:“今天的夕阳很好看。”

      他边这么说边起手臂指向天边的晚霞夕阳,但视线依旧南辕北辙地看着李朔野。于是李朔野自然也没去看夕阳。

      李朔野选择继续务实:“箱子给我拎吧。”

      季峋川没答应,反手叛逆地把箱子拉到背后:“李朔野。”

      李朔野迷惑地抬头。

      没有一点铺垫的,季峋川背对着夕阳,开口问道:“能重新和我在一起吗?”

      问出的时候并不抱有任何指望,因此也不需要什么勇气,尽管此刻季峋川并不缺那种东西。他知道他和李朔野之间还需要解决的问题太多,不仅仅是这六年的空缺,还有六年前最后一段时间里他们彼此都意识到了的一些观念上的巨大差异。
      但季峋川不想再搞暗示打机锋了,解决那些问题或许需要很长时间,但他得先让李朔野知道,自己出现在这里不是舍不得一个新认识的漂亮朋友、也不是想在雪山下写数学题,自己就是为了他、仅仅为了他,来到这里,就算用下人生后半辈子的全部光阴,他也要解决和他之间的问题。

      果然李朔野沉默了一会儿,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点到即止地反问道:“异地恋我们谈过的,结果不好不是吗?”
      季峋川咬住嘴唇:“现在和那个时候情况不一样了。”
      李朔野抬头看着他:“是不一样了,你学历更高了,是博士生了,还是顶尖大学的老师,但我还和原来一样,甚至比之前更差了。”

      季峋川闻言又是升腾起了一肚子气,他想你怎么不说你还更有钱了呢。我因为申请一个几十万的基金项目左右为难进退维谷,你这马场说不定旺季一个月甚至一个星期就赚到了吧。
      都说做学术死路一条,褪去那些聚光灯和“别人家孩子”的艳羡目光,很容易会发现其实知识本身一文不值。在当下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大多数人追求快乐和□□,没人愿意为无关的论文研究买单。他不如酒吧、三得利和红白罐装可口可乐,脱离校园会发现曾经信仰的一切是多么可笑,试卷和分数都在疯狂贬值,社会是个璀璨多面体,干净的理想在其中难以独活。哪怕是曾经的“神童”为了研究经费都要低头,现在说这种话,到底是谁看不起谁呢。

      季峋川想把这一大段话说出来,但终究没有,他发现自己正在拿钱来衡量李朔野赠与他的金色理想。虽然刚刚才在机场拒绝了一个世俗的提议,但不可否认他的大脑依旧受到了沾染,他的思维方式已经慢慢变得世俗了。

      这一次他拒绝了杨临泽,那如果下一次来说的是院长,下下次是校长呢。难道能拒绝千千万万次吗,一个大学老师,不可能总是没有项目。非升即走非升即走,不跪着升,就只能站着走。

      季峋川想起高中语文课,那个时候他最不喜欢语文,但程予洋不让他走竞赛保送,要求他必须全科发展,当时觉得很烦又枯燥,到了今天才发现有点小用。虽然用处只是让他意识到他既不能像陶渊明一样潇洒地“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也不可能学欧阳修释然道“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

      意识到了自己处于人情世态的烈焰烘炉中,完全就是待割的韭菜,季峋川自暴自弃地说道:“什么意思啊李朔野,你要是看不上我的职业,我就辞职啊,我来你马场给你做司机,这下你再也不用担心我不熟悉单行道路了,这下你总不会看不起我了吧。”

      为什么总是不能好好说话好好示弱呢,李朔野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很容易就会心软,只要这个时候抱住他的手臂软下声音撒撒娇,说“李朔野,我不想辜负你给我的理想,所以拒绝了那个和项目基金有关的人情交易,想靠实力去争取,尽管我知道那是痴人说梦。我现在好怕好怕好怕会被辞退,害怕失去数学这个世界上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害怕最后变得毫无指望一无所有,可我又不想屈服,你能给我信心吗?”,只要说出来了就好了吧,李朔野会安慰他会他支持,甚至说不定真的会心软立刻答应和他重新在一起。

      可他太怕被李朔野看不起了。

      季峋川知道自己现在的这个“辞职”的选项和六年前一样,完全就是踩在李朔野的雷区上。他就是不会把握度,他总是要么猛地前进要么猛地后退。他也知道李朔野畏惧他这种疯狂的速度,但他控制不住。

      夕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的,天色已经变暗,李朔野沉声道:“季峋川,如果这就是你的解决方案的话,那你还真是一点都没有长大。”

      季峋川反问:“你觉得我这六年是在虚度?”

      不管是现在这句辞职,还是六年前大四上学期的决定,就算出自冲动,他也都是有着绝对决心。李朔野根本不懂过去和现在的他,就像根本不懂他的这六年,不知道他在普林斯顿大学多少次拿起来的小刀、不知道他在图书馆里用中文打出去的电话、不知道借了以后一直没有开去一号公路的车和拒绝掉的自驾邀请、也不知道任凭自己沉浸在情绪里的那么多个怕辜负那个人的期待而紧张到做噩梦的夜晚。
      可六年过去李朔野身上也有太多自己看不透的魔鬼,他不知道李朔野为什么开始钟爱长袖,不知道为什么死死守着房间门,也不知道梁成伟和他说的那个诊断证明究竟指向何物。

      夜色愈发沉寂。李朔野没回答,他站了一会儿后转身走了,走了一会儿又停下来回头看,好像是在等他,但偏偏又不出声招呼。季峋川只好沉默地跟上去。来到一片空地上后,才发现李朔野是要点篝火。

      他之前都不知道李朔野的马场里还有篝火可玩,季峋川突然来了兴致。他俩忘了刚才的争执,如同复归童年时光、跟搭积木一样搭着接下来要燃烧的柴火堆。

      滑亮火柴的时候李朔野突然说道:“有一年你妈妈来和我说过,三轮车和火车无法在同一个轨道上,三轮车怎么蹬都不可能追上火车。”

      季峋川看着那团平常用来点烟现在却用来点燃快乐的火,竟然觉得手臂发凉,像有人打进去一针破伤风药水。他没问他妈妈是什么时候背着他找李朔野的,那没有意义,他问出另一个问题:“火车单独一个跑的那么快,谁都追不上,那谁会为火车鼓掌?”

      “三轮车肯定会的。”

      “你骗人,三轮车根本没有手,况且三轮车也没有眼睛,你有证据证明三轮车这六年一直在看这辆火车吗?”

      可以辩解的,李朔野能背下来季峋川参加过的所以比赛的名字,甚至知网上能查到的论文他也打印下来了放在自己房间里,不懂数学他也要反复看很多遍,看完以后总要有安眠药才能睡着。
      但李朔野没有辩解。或许他不想承认话里的隐喻和指代,他希望他们真的只是很硬核地在聊火车和三轮车。

      “六年前离开北京的时候,有一个同学告诉我,拿任何东西起来前,都要问问自己拿不拿得起、放不放得下。我承认我软弱无能且余情未了,所以事到如今想到能和你重新开始这件事我还是会心动,但想到有可能再次结束的痛苦我就觉得不能再承担了。”
      “我们的关系可以改变,但不能是因为冲动而改变,今晚你住老房间吧,先去吃个饭,我会让人打扫好。”

      火猛地窜起来,路过的游客们发出巨大的欢呼声,盛大灿烂的夜晚开始了。可季峋川的所有勇气已经被全部耗尽了,他把李朔野这三句话复盘了三次,也没搞明白这是答应还是拒绝。

      如此模棱两可,却还要说自己余情未了。季峋川冷冷地笑了一下,赌气说道:“可以啊,李朔野,既然你不愿意把话明明白白说清楚,那你就把今晚明早的住宿费伙食费算清楚,明天我付完款就回北京,以后我们别再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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