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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N.朔风原 ...

  •   发动机点燃,车辆启程,太阳随着时间向天空顶部攀爬,车内温度随之攀升,司机小刘腾出手再次调低了空调温度直至23度。

      他的视线路过中控台不小心扫过副驾上的季峋川,小刘觉得这个人实在是有些眼熟,但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他已经在这家马场工作六年了,算得上是李家的心腹,这些年老板的高中大学同学来马场玩基本都是他开车去机场接的,可季峋川百分百不是其中之一。

      小刘琢磨不出一个所以然,又见车内气氛冷淡,只好发挥司机的被动技能之疯狂唠嗑来试图给老板拉点回头客,他从李朔野祖上从张掖迁来这里从事马场工作的恢宏历史开始,一直讲到他们正在行驶的这个新的高速公路已经修好了六七年,自认为应该都是新鲜事,但他终究失策,季峋川对此知道的一清二楚。
      曾经也有人在这条路的主驾上和他夸赞过国家拥有伟大基建力量,那时候高原阳光穿透车前方的挡风玻璃,如同被过滤了一般的清澈透明,理想好像就在这条高速公路的终点上,看似遥远但又那么的触手可及。

      同车的一个老师想去门源看看油菜花再回京,于是中途就下车了,小刘趁机去上了个野厕,车上一时间只剩下季峋川和杨临泽,一个副驾一个后排干巴巴地坐着。
      杨临泽便和季峋川搭话:“季老师,其实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是您的粉丝了,算一下我们也就差两岁吧。”
      季峋川不太明白他这两句话的前因后果,也不明白此刻提年龄是否藏有机锋。但他能察觉到这是在套近乎,考虑到自己暂时没想明白要不要答应杨临泽提出的交易,他只是中规中矩地答道:“谢谢你。”

      杨临泽不知是没察觉到他的疏离,还是装作不知道,只是继续滔滔不绝:“可能您不记得了,十六岁那年我和您参加了同一场在纽约的竞赛,在公布结果的后台遇到过您和秦师兄,您大概在和秦师兄聊天吧,那么心悬一线惴惴不安的时刻,您却看着手机很自在地笑了一下。那个时候我因为在等比赛结果非常紧张,吓得不停地腿抖,要一直掐大腿才能勉强呼吸,即便如此心脏还是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但您在那样的场合还能如此气定神闲,我非常敬佩,小时候我爸妈经常拿您做我榜样,我还不服气,直到纽约的那一刻我才是真的服气了,如此游刃有余又高傲自信,的确绝非等闲人士。从那以后每次焦虑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您那个笑容,然后心脏就变得很宁静,好像再也不会那么紧张了。”

      季峋川并不会如杨临泽所说,轻而易举地忘记那个昙花一现般的笑容。但他也很难直接反驳说,自己笑的时候并不气定神闲,等手机对面的人回消息的时候,他心脏跳的也非常非常非常快。那个时候他就在想,他早晚要告诉一个人,祁连山才是世界的中心。哪怕后来分手时,那个人非常煞风景地把这句情话拿出来说事,认为这违背地理常识,他也一定要说。

      季峋川低头把弄着李朔野拿给他的特产袋子,原本有些冰硬的塑料袋都被他摩擦到柔软发热。他说道:“认知心理学里有个概念,说是人的躯体信号会先于语言逻辑出现,你的心脏在焦虑时不再憋闷或失速跳动,那是因为你自己的大脑克服了心里的恐惧,变得比之前更加勇敢,这依靠的是你自己,说明你通过竞赛的历练成长了,可喜可贺,但除此以外,不能说明其他任何事情。”

      杨临泽没想到季峋川一天到晚明明完全扑在数学研究里,却还懂一点认知心理这种比较冷门的人文社科知识,他正要再说点什么,小刘却突然上完野厕回来了,杨临泽便只好闭上了嘴。

      三个小时后车辆抵达了西宁机场,拿下行李箱后杨临泽想继续刚刚那个话题,季峋川却说道:“小杨,你先进去候机吧,我有事,想单独去个地方。”

      他没有用任何“见朋友”或者“和人打电话”之类的大人的理由,而是直截了当说出“单独”两个字,就是不打算给人任何可乘之机。杨临泽听明白了,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那我在登机口等您。”

      季峋川也点头,然后就拉着行李箱走远了,杨临泽又忍不住看他背影看了好几眼。

      季峋川要去的地方是到达大厅,将近六年时间没来这里,哪怕是向来十年如一日机械运作的精密化人类飞机场,也有了不少的变化,曾经平易近人的连锁牛肉面馆变成了符号陌生的某个奢侈品牌香水店,旧的人工值机柜台一大半也被更换为自助行李托运机器,这些陌生的新朋友让季峋川有些迷失方向,在他以为就要就此铩羽而归再也找不到自己的目标的时候,一个路过的学生模样的女孩因为正在和朋友聊天没看清路,扑通一声撞到他后背上,一点点清凉的矿泉水撒到他T恤袖子上,又湿又凉的感觉让季峋川猛地清醒。

      女孩子连忙拿出卫生纸疯狂擦拭,季峋川回头安抚她说没事,然后接过纸自己擦了擦衣服,女孩子还在道歉,季峋川摇头说不用让她快去赶飞机吧,就是此时的一个抬头,让他看到了那条银色的铁制长椅。

      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静静地停留在机场要道边上。是十八岁那年的冬天,离开地理课本、社交媒体、人类社会一起定义的世界中心,费尽心思从太平洋另一面的国度穿越有芭蕉树的赤道来到青藏高原以及青甘大环线的起点,拉着行李箱走出中转候机区后,纠结着打出去一通电话再和李朔野并肩坐过的那把椅子。那时候天气预报不准,窗外在下阴沉小雨。

      金属化合物就是强大,哪怕过了十年也不会老。人心再怎么变,事物却不会随之动摇,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季峋川在银色长椅上坐下,铁制表面的冰凉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老旧的椅子也因为他的坐下发出沉闷的金属吱呀生。他抬头透过机场的落地玻璃窗向外看去,西宁的晴日天空是澄澈清爽的,是明朗夺目的,是眼睛看得见的,不论是谁都看得见。这片自豪的天空一望无际,连接着西宁、北京、太平洋甚至更远的美国五角大厦。然而就是在这样的和谐天空下,人类世界却藏着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和污垢横流。是不是越靠近天空,世界就会更加纯粹,所以擅长过不纯粹生活的人类在高原才会更加的不适应呢。

      这里是高原,缺氧是件很正常的事情,但他缺的是氧气也不是氧气。

      季峋川又坐了十分钟,随后起身绕到安检口,放下金属物品拿出充电设备按要求过了安检。登机口是B16,杨临泽已经坐在候机区等他了。季峋川过来后,没有寒暄,直接和他隔开一个座位坐下,很严肃地说道:“杨临泽,我来和你聊聊关于项目基金申请的事。”

      杨临泽理所当然地认为季峋川会答应自己:“季老师您是考虑好了吗?那我现在就和我舅舅说……”

      “等等,小杨,”季峋川摆手打断他拿手机的动作,把准备好了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我相信你的实力,也相信我的。你知道的,数学向来讲究公平。任何结果必须由已知条件和我们信服的定理结合得出,所以如果你以后想来我这里做博士生,拿出你的成果,按照流程公平竞争,如果你在所有联系我竞争的学生中的确做到了最好,我会选你。同样的,我会继续改进我的项目内容继续投递,至于项目组怎么选,根据什么标准选,那是他们的事,我只对我的报告和项目研究内容负责。”

      杨临泽闻言敛起笑容,同时也放下了手机。他的大拇指指腹摩擦着刚息屏了的手机透明玻璃膜,摩擦到保护膜表面都出现了花印子才停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开口,缓缓地意有所指道:“……季老师,学术界可不是只看成果的。”

      季峋川点头答道:“我明白,但我不是学术界,我是季峋川。我只看这个。”

      杨临泽笑了笑,想说季峋川天真,又想起来自己欣赏他的地方其实也包括他这一点。竞赛后台所有人都紧张地发抖,只有季峋川敢置身事外似的轻笑,因为知道他舅舅是理学院院长所以很多老师都来巴结讨好他,只有季峋川在自己明确递出橄榄枝后还敢说不。这人身上有股什么都不怕的疯劲儿和偏执,斑驳的世俗从他身上穿行而过,无法留下任何痕迹。

      杨临泽想也行吧。尽管季峋川这么敞亮明晰地说明了立场,但蹈险日久必有一失,在黝黑黏湿的泥滓里污浊一朵不染不妖的青莲并不困难。反正只要他想当季峋川的博士生,就还是要告诉他舅舅不要恶意卡季峋川的项目申请,等回了北京,他总有办法把季峋川约出来交流交流感情,暑假还有一个月,他可以找机会暗示自己还是在项目申请中帮了忙,让季峋川不得不收下这份人情。
      没想到季峋川下一句话就是:“还有,这个飞机我不打算上了。”

      杨临泽忍了一下,但终究还是忍不住,很越界地问了:“可以问为什么吗?”

      季峋川的回答和刚才一样:“需要单独办点事。”

      季峋川想的很简单,如同一加一等于二一样简单。前天那个夜晚的食堂里,那个人在吃掉一片寡淡的清水菜叶后已经给自己理由了,所以就算此刻才想明白应该回头也没什么丢人。

      “那也好,祝您办事顺利,”杨临泽倒是爽快地接受了,随后看似不经意地说道,“对了,您和那个马场老板关系很好吧?”
      听他提起李朔野,季峋川缓缓地抬起头,只是用一种看不透的神色带着敌意盯着他,没说话:“……”
      杨临泽看着他,眼神似乎真挚,就像在讨论一个普通的共友:“很少见季老师愿意和什么人面对面坐着吃饭,还互相看着眼睛认真聊天,更别提他还专门来送您,您前面一直不愿意上车是在等他吧。”

      观察得如此细致让季峋川有些反感,但知道他和李朔野关系不一般这件事能被人看出来,哪怕是被他不太喜欢的杨临泽看出来,他也有点小得意。于是季峋川还是给他面子答道:“认识比较久,但很久没联系了的一个朋友。”

      杨临泽听到这个回答,莫名地笑了一下,他想起听在学校里说过的一些和眼前这位老师在大四上学期做过的诡异决定有关的传闻。但他没不合时宜地提起,也没追问那件事和眼下季峋川这个荒唐决定之间的关系,只是说起其他话题:“我听说您今年十二月要去纽约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对吧?前段时间我也拿到了这个会议的邀请函,这是实打实靠实力的,我申请和您同行飞机去美国,都是同事,这您总不能拒绝吧?”

      季峋川收回视线,思考了一会儿,答道:“我按照学院规矩办事,如果规定是这样,那就一起去。”

      “那就好,暑假期间想和多年不见的好朋友多玩玩也很正常,但生活总要回归正轨的,我在北京等您回来,到时候一起出发,”杨临泽说罢,又话里有话地补充道,“希望您到时候能送我份新的烫伤膏。”

      季峋川没回答他,他觉得跟杨临泽说多少话都是白费功夫,还不如省点力气,毕竟这里可是高原,除了李朔野谁值得他在这里说话说到喘不上气。季峋川挥手示意告别,然后拉着行李箱走了。杨临泽又忍不住看了几眼他的背影,笑了笑,没说话。

      西北大环线上有名马场老板的名字并不难搜。杨临泽动动手指打开手机就轻而易举得出那个人叫李朔野。

      朔风的朔,原野的野。不算难听,也不算好听。只能说非常适合草原。

      这时登机的播音提示声响了,即将放下手机的那一刻,杨临泽突然觉得李朔野这个名字非常耳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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