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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M.来日方 ...

  •   大二暑假到大三寒假称得上是季峋川人生中最快乐时光之一。

      结束湿漉漉草原上那个绵长又激动人心的吻后,李朔野松开季峋川被握得发红的手腕,他们没回李朔野的卧室也没去季峋川住的那个李朔野专门安排的又大又安静的贵客卧室,而是去了去年暑假季峋川曾经开设过小课堂的那个上方总是悬浮着一颗未知星辰的房间。
      季峋川来之前完全没想到这里的陈设竟然还能和之前一模一样,甚至他上完最后一节课时因为焦虑该怎么开口和养父母说不想学数学了而不小心扔飞的那颗白色粉笔头还静静地躺在之前的位置上。
      李朔野站在门口,难得地直抒胸臆:“你走之后,谁用它我都觉得别扭。”

      这个时候季峋川又觉得李朔野像个草原皇帝了,他轻而易举就可以封存一段时间一段记忆的见证空间,然后在一年后表白心迹之时拆封给自己当作浪漫大礼。
      他俩走进房间反锁上房门,在墙边依偎着坐下,尽管是刚接过吻全身感官都在叫嚣兴奋的时间,但比起继续深入试探摸索爱情能给身体带来更多的奥妙,他们还是选择后退一步冷静一下。两人只是聊天,像这个暑假里的每天一样。
      季峋川最先说的是那次纠结的飞机转班,他知道是自己在无理取闹,但这个时候还是仗着身份和氛围撒娇道李皇帝你真的很坏都不愿意在北京等等我。李朔野沉默了一会儿,很诚实地说道,我去北京时纠结了三天才敢给你打去一个电话,你和我说你在美国后我特别沮丧,好像我所有的辗转心事只是独角戏,一下子全部落空失去意义,我本来以为来了北京就可以见到你,但原来你还可以飞去更远的甚至我想都没想过的地方,那天晚上我去酒店后院抽烟,突然很上头地想到要么给你打去一个电话直接告白算了,但最后害怕太多顾虑太多,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
      季峋川第一反应是开心,原来李朔野在那个冬天就开始喜欢自己了,第二反应是后悔,要是能更早知道的话他那天在曹家堡机场就不会只是小心翼翼借一下身边人的温度,而是会直接看着他发光的眼睛吻上去了。他说我好庆幸恋爱是两个人的事,你决定不说我还可以说。

      李朔野也觉得自己是有点畏缩不够勇敢,想到过去一年都是季峋川主动找自己的多,李朔野便在此刻主动说道,和我谈恋爱吧,小季老师。
      季峋川点点头,好,和你谈恋爱。

      接着季峋川就对着李朔野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那双能在初中竞赛习题册上看到的漂亮眼睛里迷茫没有了,此刻全是自信和快乐。
      草原上天气难测,牧民家中常年对着窗外雪山供奉着竖三世佛。李朔野是全家最有反骨最不信神佛的人,曾经因为在附近寺庙里口不择言说临时抱佛脚没用而被李敬山打得屁股开花。
      但此刻他却暗中许愿,希望眼前的人能永远和现在一样热烈璀璨。

      回过神的时候季峋川已经在嘟囔着说着什么其实我也很胆小今天主要是要感谢费马大定理之类的话,李朔野听不懂,他选择推倒他并再次吻他,房间地板上铺了比草坪要温暖柔软的毛绒地毯,周围都是储物间没有游客没有老师没有同学也没有学弟学妹们,两个人可以吻地更加放肆。
      接吻的间隙李朔野的手忍不住轻轻覆盖在季峋川衣服和肌肤的交界处,但又不敢弄出太大的动作影响季峋川明日的竞赛备考,所以最后只是浅尝辄止轻轻地啃咬一下季峋川衣衫下发红的锁骨皮肤。最后两人回到季峋川的房间里一起睡觉,李朔野闭眼前在窗台上看到了一只正在扇动翅膀的绿色蜻蜓。

      在一起第一天的早晨,先兴奋地给彼此一个早安吻。
      睡觉前看到他,醒来后还是他。

      李朔野心里觉得全是快乐充斥的时候,季峋川也在想一本代表着快乐回忆的书,叫做《蛤蟆先生疏解压力的二十种方式》,那本书里的第二十条解压方式是“谈一场恋爱”。
      盛夏即将成为过去式的草原雪山下,刚骑马接吻回来在柔软大床上躺下的少年们,因为刚刚坦诚过深埋已久心意,哪怕只是随意对视一眼也觉得心脏都在发颤,想要尽可能地从面前人身上得到更多,却又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那本书说得的确是对的,他从来没觉得人活着可以这么轻松快乐过。

      李朔野因为要早起去食堂工作的缘故走得很早,季峋川在他离开后一个人去房间的洗浴间里呆了好久好久,面红耳赤地出来时,恰好透过房间的玻璃看到李朔野他们的心理学论文项目结束,一群大学生正聚集在草原上一起拍合影。
      和煦的阳光,漂亮的清晨,飞扬自在的白色T恤上用红色的宋体印着“心理学院”,雀跃的年轻人们站在一起,李朔野是他们的中心。
      他们的手腕都很光滑干净,和李朔野站在一起的确是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而自己穿着深蓝色的牛仔外套站在房屋的黑色阴影里,和他们不像是在同一个季节。

      季峋川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他也想穿着短袖和李朔野在夏天拍合照。

      季峋川就是这个夜晚突然冲动地把和自己过往有关的一切全部告诉了李朔野,包括北京那个总是下雷阵雨的福利院后院、不知道究竟是谁送给自己的小天才手表、十二岁时的救护车和病危通知单以及从没告诉过任何人的那个没来得及拍下来的泥土城堡。说完以后他深吸口气一下子撸起袖子,把自己所有的伤口都露出来给李朔野看,命令道:“摸这里。”
      李朔野按照他的要求轻轻地触碰,季峋川眼中闪烁的光突然变得模糊不清,好像是很舒服的,又好像随时要落泪。李朔野抚摸完伤口以后就开始紧紧握住他的手。

      李朔野眼圈红红的,哑声说道:“我不认识你那个哥哥,我只认识你,你再分不清楚自己是谁的时候,代替伤害自己,给我发消息吧,我会告诉你你是谁。”

      季峋川就这样在李朔野怀里睡着了,李朔野在他彻底昏睡过去前吻了一下他,季峋川觉得他嘴唇上沾有青草和清风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季峋川洗完脸换上新衣服后,很郑重地把小刀从旧衣服的兜里掏出、同时摘下自己带了很多年的小天才手表,一起送给了李朔野,“你帮我处理,我再也不会这样”,他这样说。
      李朔野接过以后什么话都没说。没说什么恭喜你摆脱旧病灶从此可以向前看了之类接风洗尘的话,也没说日后会怎么安排处理这些代表着沉痛过去的物件来表坚定决心,只是又来用力吻他。
      接吻的时候季峋川忽然觉得浑身轻松,好像曾经重压在他身上的一切都在这个夏天离他远去了。

      季峋川在这天出发去德国,李朔野才考了一个驾照,便开车去飞机场送他。“一路顺风”这是他俩第二次在曹家堡机场说这句话,上次只敢在一条长椅上保持安全距离默不作声地坐着,这次却可以在幽暗的地下停车场内漫长地享受接吻,季峋川想长大真是一件好事,唯一的遗憾就是暑假太短、祁连草原来西宁的高速公路上又完全不堵车开得太快。
      进安检前拉钩说下次见,虽然根本定不出来一个见面的日期。

      季峋川觉得自己的苦日子或许已经完全过去了,因为心情很好连带着在德国的竞赛都进行得很顺利,颁奖典礼后他跟秦丰礼又报了一个旅行团,坐着颠簸的大巴车从慕尼黑市区出发去郊外的宁芬堡看天鹅。宁芬堡是德国知名度最高的皇家悬园林,对景区环境和天鹅的打理却不如李朔野家的马场,季峋川坐在湖边晒太阳时突然拍照给李朔野发消息,说这里的天鹅好脏。发完他就后悔了,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日常分享没头没脑不知道怎么回复,但即便如此李朔野也用心,他说我家也养的有天鹅,以后你来了我带你去看。
      季峋川喜欢他用“以后”这个词。
      秦丰礼见自己这个小学弟的表情不错,故意问道:“这次又在看着谁笑呢?”

      季峋川觉得热恋真的能让人改变,总是不擅长舞弄文字的他此刻也能很浪漫地回答道:“我也拿到了属于我的冬青果。”

      秦丰礼笑道你小子可以啊,再给你续十年的助攻券。

      拿着奖杯回北京后,季峋川和李朔野同时开启了忙碌的新生活。季峋川升了大二,通识课结束专业课变多,李朔野到大三就要开始为日后的升学考虑,为明年的保研夏令营做各种各样的前期准备。
      即便如此,依旧每天都会视频电话,每天都会分享学校食堂好吃或难吃的饭菜,每天漫无目的地互相发拍到的学校的流浪猫或者好看的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的“世纪夕阳”,每天挂断电话后季峋川都要默默感谢世界上有“恋人”这个词语,让他可以理直气壮地随时随地和李朔野说话。

      十月份的时候程予洋生了个很常见的小病,肾结石。

      这不是什么复杂的病,医生也说只是个小手术,但手术前的痛感依旧很折磨人,季峋川这时候才终于体会到了暑期时李敬山摔倒住院时李朔野的心情,他从学校请假半个月忙前忙后,好不容易才陪程予洋做完了这个不算麻烦却依旧糟心的手术。

      办出院手续的时候,刚经历这么一遭痛苦的程予洋一扫平日里严厉态度,脸色苍白又带着一丝柔软地看向季峋川提着大包小包住院物品和出院病历单的背影。十月刚入秋,他因为来回奔跑太热,把黑色夹克外套的长袖子撸了起来,程予洋看到他手臂上虽然还有淡淡的刀割伤口的痕迹,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清了。

      程予洋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十三年前在福利院领养的那个身高不足一米二的小男孩什么时候也长得这么高了。

      “小川。”

      季峋川花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程予洋是在叫他,回过头的时候眼神还有点茫然。他犹豫了一分钟,才有些迟疑地问道:“……在喊我?”

      程予洋点点头,她还在看着季峋川的手臂。她好像总是对这个养子的心理状态缺乏关注,十二岁那年不知道他怎么就病入膏肓到需要住院干预了,现在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可以这样轻松自在地撸起袖子了。思考了很久,程予洋缓缓地说道:“………看来明年夏天该给你买点短袖穿了。”

      医院中办理出院手续的这里可能是医院唯一温情的地方,起码在这里的人大半都在期待着未来。
      可能是被这份希望所感染,季峋川突然说道:“我谈了场恋爱。”
      他可以不说是谁,不说对方是男生,但李朔野这么好,他想让全世界知道自己谈了一个很好的恋爱。
      可能的确是上天眷顾,平常严厉的程予洋此刻因为生病也只剩下温情,她少见地没有批评季峋川脑子发热不好好钻研数学课题而是浪费时间去谈恋爱。
      想到从来没在季峋川的眼睛里见到过这样的深沉爱意,一时间程予洋也觉得对养子有些情感上的亏欠:“这样啊,你也到这个年纪了,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程予洋对一年前去过的祁连山已经没有一点印象了,也不记得那里曾经有一个被她评价为“三轮车”的男生。她问这个问题只是想等待着季峋川说出对方的姓名、年龄、性格特点或者家世,再通过细节判断对方究竟是谁。
      没想到季峋川思考了一会儿,只是轻声答道:“是一个会伸手为我挡住太阳光线的人。”

      说这话时他眼神里全是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柔情蜜意,程予洋想起她年轻时也爱过一个男孩子,只是后来为了听从父母的“门当户对”和他分手了,时间久了她也依旧记得感情最浓时那个男生看向自己的眼神,和此刻的季峋川提起恋人时的神情有八分相似。她这会儿在猜测季峋川说的恋人是不是某三家医院神经外科专家的女儿,又或者是那个北京数学系老教授的外甥女,她和这两位专家都单独吃过饭局,分别听说过这两个女孩在家里都和家长提过自己很崇拜喜欢季峋川,言语间似乎有撮合的意思。
      不论怎样,她把自己所知的季峋川的交友圈想了个遍,觉得哪个女孩都没什么问题。
      于是程予洋送上了自己能想到的最真挚的祝福:“不论以后和谁结婚,一定一定一定要保护好你们的孩子。”

      季峋川愣了一下,没说话:“……”

      这会儿他的注意力倒不是在那个不可能存在的“孩子”上,而是注意到了程予洋那句有些不符合她理性数学家气质的甚至有些调皮的“一定一定一定”。
      这个用措辞他也经常用,甚至祁连草原上,他喜欢的男孩也曾经笑着对他说,你知道吗,你特别爱说一定一定一定。

      他发现在他现在的这个家庭中,没有安全感的恐怖如影随形地笼罩在每个人身上,程予洋活在丧失孩子后的无安全感中,自己也活在缺失父母关爱爱的无安全感中,所以才相似地总是强调状语副词。
      但现在他遇到了会因为他强调副词而温柔地笑出来的人,那还有什么可遗憾的。

      季峋川希望他的初恋一定一定一定要永远进行下去,哪怕进了墓地也要手牵着手,直到宇宙毁灭那一刻也不要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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