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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M.湿润草 ...

  •   来到祁连山的第一天,季峋川就因为很多事情变得不开心。

      首先是李朔野竟然真的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贵客,来的第一天就带他去了一个很大的有书桌的房间,甚至很豪爽地没收他钱,还说我家弟弟妹妹多太吵了,这里书桌比我房间的还大还安静这样你学数学准备竞赛方便。
      季峋川看了眼隔壁楼里李朔野二楼房间的窗户,头次想要痛骂他的贴心。

      然后就是来他家的居然不止自己,还有一个叫杜絮的愣头青。他们一起做一个以祁连山和游客为数据基础的社会实践论文项目,李朔野每晚都去找杜絮讨论论文整理资料,还要和导师刘鸿视频语音视频讨论论文方向。而且和时常单打独斗的数学竞赛不同,心理学的问卷调查和派发需要大量的人接触合作,所以李朔野家里还有一群跟着参加项目蹭实践分的他们学校的学弟学妹,李朔野明显是整个团队里人气最高的男生和牵头人,一群学弟学妹每天围着他“李学长长”“李学长短”的。

      季峋川听到这些呼喊声就头疼。来的时候是八月,暑期前半部分他被程予洋安排去北京一个数学系老教授那里做课题,后面他又要去德国参加一个国际竞赛,所以这次在祁连山顶多待十天。这十天还是献祭秦丰礼得来的,秦丰礼发来北京飞美国的机票照片后顺便说道你小子这次要是没弄出点成果来以后别出去说我给你打过助攻,我嫌丢人。
      季峋川看他和秦丰礼的聊天记录头大,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和这个学长处成损友了。

      更头大的是他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有进度,哪怕飞机起飞前空有一腔说不尽道不明的热血和冲动,来了以后见到李朔野的一瞬间也全都销声匿迹了。
      他站在马场门口告诉李朔野,这次回来的原因是喜欢在雪山下写题觉得很安心,李朔野沉默地点了点头,信没信他不知道。

      李朔野虽然忙碌,但并没有冷落这个远道而来的小神童,每晚结束论文讨论后李朔野会带着酸奶青稞奶茶之类的小零食敲响季峋川房间的门,他俩看着不远处的雪山漫无目的地聊天。
      有时候实在不知道聊什么李朔野就会随便指一道竞赛题目笑着问他小季老师这道题怎么做,季峋川红着脸在他的注视下给他讲题,一来二去倒也不会冷场。
      李朔野当然是听不懂的,他只是喜欢看季峋川认真起来的样子。

      就这样持续了五天,第六天从中午祁连山开始突然雨。李朔野约好晚上来找他,结果季峋川躺在床上等到睡着了都没等到他。

      “不好意思昨天太忙了,昨晚我爸去检查后山的马匹时,不小心脚滑摔到了脑袋住院了,所以临时喊了救护车去医院,一直弄到了凌晨三点多,”第二天一大早李朔野就在饭堂里抓住正在吃羊肉合汁的季峋川,在他面前放下一盒牦牛酸奶,“我记得你爱吃这个。”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季峋川看着他,李朔野明显很困,眼皮子都在打架,“我认识北京的神经外科专家,他女儿在我这里学过一段时间的数学,说如果我有需要随时可以找他……如果这边医院解决不了,我可以帮忙。”

      李朔野连忙摆摆手:“没事没事,我爸只是摔晕了一下,我们核磁共振检查过了,没什么问题,早上他就已经醒了,主要是我爸不是要住院观察几天嘛,他不在了我就要帮他处理很多马场事务,比如去和附近的牧民喝酒应酬拉关系,还有跟旅行社对接游客的安排、参加文旅部门弄得行业座谈会什么的,这些事比较麻烦。”
      李朔野说完这些又突然叹气:“原来只觉得他很烦人跟头牛一样倔得要死,现在接手了家里的事才知道我爸也不容易。”

      季峋川抬头看着他的黑眼圈,心想自己可能的确幸运,虽然十二岁前的确有过很长一段痛苦难耐的日子,但眼下只需要烦恼数学题目和爱情,以及每周三天再烦恼一下怎么扮演好别人的儿子,除此以外的一切程予洋都给他准备了最好的条件,他可以心无旁骛地只看前路,但压在李朔野身上的重担和辛劳明显远比自己要多太多。
      季峋川尽力组织着语言,他在说话安慰人上实在太笨了。去年那句“别屈服、别妥协、别放弃”足足想了他两个星期,眼下一顿早饭的时间根本不足以他想出什么动人的话语。
      最后他只好干巴巴地说道:“李皇帝,我一定一定一定会永远支持你的,有需要随时找我。”

      李朔野抬头对着他笑了笑,季峋川看到光芒又掉进他眼睛里。

      “你笑什么。”
      “你知道吗,你特别爱说‘一定一定一定’。”

      季峋川来祁连的第八天,李敬山出院了。
      李朔野又恢复了日常的生活,好像那天早上露出来的疲惫都是假的一样。他很正常地六点起床在食堂打饭、带游客骑马、整理马草,很正常地每晚和杜絮还有学弟学妹们交流论文项目,唯一的不同就是他开始有意接手一些之前李敬山负责的马场事务。
      与此同时项目的导师刘鸿听说了李朔野家的情况,干脆地从西宁出发来李朔野家帮他们整理项目资料。
      某天晚饭后,李敬山拿出烟用平常应酬地那一套奉承地笑道:“刘老师,不好意思让您专程跑一趟,我儿子给您添麻烦了。”
      刘鸿拒绝了烟,认真道:“不是麻烦。我带过了这么多学生,朔野绝对是最认真上进最有天赋的一个,如果他能顺利去北京读研,我觉得在北京最好的大学、甚至出国去国外顶尖大学读到博后完全没有问题,而且我觉得他是很热爱这个专业的,天分和热爱能够同一,真的是一份不可多得的幸运,您有这样的儿子,应该也很骄傲吧……他项目论文都做的好,履历很漂亮,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第一学历太差。”

      之前也不是没有游客听说李朔野的分数后表达过惋惜,也不是没有附近的高中老师上门劝过李敬山给孩子适当的选择自由,可李敬山总是嗤之以鼻,觉得这群人都在胡乱插嘴自己的家事。
      但当真的有气质儒雅的大学教授穿着一身正装来了家中,用草原上很难听到的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如此诚恳地夸奖自己大儿子的时候,李敬山才真正感受到自己曾经亲手掐断了李朔野怎么样的光明未来。
      李敬山头一次没有反驳这个话题,看着不远处的大儿子,没有回答,只是叹气。

      季峋川对大人们的谈话一无所知。还有两天他就要走了,暑假也快要结束了。

      犹豫之下他还是给秦丰礼打了个电话:“学长,如果这次回去我还是一无所获怎么办?”
      “季峋川啊,你知道吗?我从遇见那个拉丁裔女孩到我决定追她,只思考了三分钟,好吧我知道我说这话你可能会嘲笑我爱得随便,但就是因为我果断我才能和她拥有完整的十五天时间,一点都没有浪费,我离开纽约前去了那个酒吧和她说我要走了,那个女孩送了我一颗红色的冬青果和一个脸颊吻,”秦丰礼闻言先是叹气,思考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们只活三万天,甚至是要在运气好能善终的情况下才能有三万天,既然如此何必畏畏缩缩?再爱你的人也等不起时间,连石头都能被水滴穿更何况一颗鲜活跳动着的心呢?再拖下去,她就是再喜欢你,这份爱情也要被时间消磨了。大胆点嘛,怕的时候你就想想,爱情再难能有费马大定理难?”

      不能再让那个城堡还没被人看到、还没被记录下来就再次坍塌了,挂断电话后,季峋川这样想道。

      于是季峋川失眠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来到草原上,对着李朔野说出自己想了一晚上的台词:“我这几天算了一下,你每天接待一百多个游客,一次二十块,我取平均值一百一十,相当于你旺季时每天不扣除成本的话能入账两千两百元。”

      李朔野正在阳光下给马儿梳毛,最近他心情不错,因为刘鸿来了以后李敬山态度有了奇怪的转变,竟然在早餐餐桌上主动和他说话,提出让他多跟着刘鸿学习心理学的知识,以后有机会多参加去北京学校的项目。
      因为心情好,他回过头后少见地懵懂地眨了眨眼睛,同时有些搞不懂这个数学小天才干嘛一大早来和自己进行这种小学生都会的加减乘除计算。
      但是季峋川认真地看着他,所以那一双很漂亮的眼睛里清晰倒映着他,李朔野的心猛地一跳。
      这会儿他又想起去年丹玛和他说的饮酒理论。
      原来和喜欢的人对视是会上瘾的。

      季峋川拿出手机:“我给你转三千块,今天一天只带我一个人骑马,可以吧。”

      说完后季峋川就觉得高原上的温度也好热,明明清晨的风很凉爽,让人感到安稳舒适,他却觉得从耳根到脸颊都在发烫,他闭着嘴一言不发,又忍不住伸出手扇了扇风。
      李朔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一双漆黑眼睛带着一种看不透的意味凝视着季峋川。时间应该不长,因为一旁的马儿只晃动了三次尾巴,但季峋川又觉得无比漫长,好像他俩已经这样站在地球上互相凝视了一个又一个三万天。
      李朔野继续用一种难言又模糊的眼神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说道:“你晚上你再来这里等我。”
      季峋川有些急躁:“我知道,我每晚都在……”

      他后半句话没能说出来,因为李朔野突然凑过来和他说悄悄话。
      李朔野不愧是个高考能考687分的文科生,对文字的运用真是出神入化,在季峋川耳边轻易说出一句让他心灵能震颤一辈子的话语:“ 今夜我都只属于你。”
      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阳光穿透他那颗美人痣,季峋川这才发现那并不是纯圆形的,而是有一点点缺失的像贪吃蛇张开嘴巴一样地内凹形,如同月亮的阴晴圆缺。

      李朔野又猛地退后了几步,背手在清晨阳光下看他:“怎么样,小季老师?作为交换白天就好好地准备竞赛,你马上就要去德国了,对吧?我可是等着你拿诺贝尔数学奖后,把你照片印下来放我家马场门口做宣传呢。”

      季峋川觉得以这人的智商多半知道世界上根本没有诺贝尔数学奖,这时候笑得眼睛弯弯也只是在逗自己玩。

      那天晚上,凌晨夜色下的草原上,李朔野带着他骑马,从草原这头跑到那一头。草原上方山巅积雪已经融化的祁连山脉山间有一轮皎洁的明月。季峋川想起去年,向来坚持唯物主义信仰的他在这里度过了人生中第一个不断像神佛祈求第二天不要下雨的夜晚。
      明月挂在李朔野肩膀后的雪山上,季峋川理所当然又想起去年暑假两人第一次讨论爱情和烦恼时,李朔野脱口而出的那个过于漂亮瑰丽的形容:只有这里像夏天。
      夏天快结束了,他才终于开始感受到夏天的味道。

      他于是也凑到李朔野耳边,对李朔野回敬道:”祁连草原就是世界的中心。”

      没错,去年十二月份他微信给李朔野发去一个黄色的信封和一个问题,李朔野回了一个不置可否的答案。秦丰礼问他为什么站在世界中心笑的时候他就想反驳了。纽约根本就不是世界中心,祁连草原才是世界的中心。

        李朔野把马牵到马厩里停好,和季峋川一起在草原上一处七彩经幡下找了处空地坐下。晚风吹过来,飞舞的旗子沙沙作响,季峋川还是觉得燥热难耐,这时他一回头看到李朔野耳边的黑色发丝随风舞动,被汗水打湿的白色T恤衣服紧紧粘在后背上。

      李朔野突然开口:“你知道我初中第一节地理课老师教我们的第一个知识点是什么吗?是祁连山和北京距离整整有一千四百二十八公里,相当于整个地球周长的十分之一。”

      他们好像只是互相说了两句没头没尾的话,甚至语气严肃认真到真的像是在讨论地理学知识,可李朔野的眼眶却又开始发红,李朔野侧过头去。
      他一句话都不说,季峋川心里的那个小人就又开始原地打鼓,可他突然又想起了费马大定理,干脆就大着胆子看着李朔野的侧脸说道:“我要亲你了哦。”

      李朔野突然扭头看着他,没说话,也没躲开。
      季峋川吞咽了一下,闭上眼睛,鼓起勇气,贴了上去。

      费马大定理的证明耗费了人类整整三百五十八年的时光,但也只够季峋川积攒出在李朔野的嘴唇上停留一秒的勇气。

      确定触碰到后就立刻分开,连究竟是什么触感都没来得及用记忆留住,季峋川又不敢再去试一次。他觉得自己今天所有的勇气已经用尽了,脑袋缩回去了整整一分钟也没敢睁眼,最后还是李朔野伸手点住他的上半部分眼球,把他的眼皮轻轻地掀了起来。
      草原夜晚的星光和眼前的场景一起随着光线落入眼中,季峋川眼前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他看到李朔野的脸,第一个想法是他头次见到李朔野的脸这么红,连那天在机场见面时刚跑完步过来的李朔野的脸都没有这么红,像一个富士苹果似的。
      下一秒他又想到可能李朔野眼里的自己也是这幅模样,一时间觉得脸更烫了。

      李朔野还是红着脸看着他,季峋川眨了眨眼,他太紧张了,哪怕平常再擅长写下一个算式就自动展望到三步之外,此刻也根本不敢设想任何和两人今后的关系有关的事。季峋川只好想这下秦丰礼总不能说自己没进展了吧,结果李朔野看出来他的跑神,他猛地握住季峋川的手腕和粉色小天才手表,整个人朝他压过来,两个人一起倒在冰凉又因为沾有晚间露水而变得湿漉漉的草地上。

      李朔野垂头,难得并不温柔地握住他下巴:“你刚刚在想谁?”

      季峋川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重新吻住。

      李朔野伸手垫在他的后脑勺和草地之间,季峋川趁着接吻间隙触摸他耳廓里那一颗深黑色的痣。
      别人就算能看到这里总不能摸到吧,季峋川微微睁开眼睛这样想道。
      李朔野又察觉到他的跑神,吻的力度重了几分,大拇指蹭过他发红的喉结,背后是被晚间露水粘湿了的草地,又因为被眼前人紧紧拥进怀里而全身上下都在不受控制地热意翻滚,这完全就是放纵气氛和情欲使然下的一场自然而然的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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