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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N.无雨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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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峋川和李朔野在医务室内面对面坐下,李朔野专门更换了新的安眠香薰放在桌面上,还打开了和风扇一样吱吱呀呀作响的老旧空调,冷气吹的沁人心扉让人放松,看来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季峋川却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
他很难说自己到底有什么心理问题,因为他其实只是单纯地因为某个人而对祁连山这个地方过敏。
看出自己朋友的心不在焉,秦丰礼连忙在一旁戳了戳他,季峋川回神张嘴,依旧是低着头,几乎是机械式地开始胡编乱造。他说自己做数学研究的压力太大云云,从博士时研究的临界线性椭圆方程多重解开始,甚至回溯到大四十一假期后做毕业论文数列解中的困难时刻,说得一旁的秦丰礼都一头雾水地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太过于忽视自己这个小学弟兼朋友的心理状态了。
季峋川也说不清楚自己干嘛像个回家展示三好学生奖状的小学生一样,事无巨细地对着一个压根不懂数学的心理咨询师把这些年在数学上取得成果都酣畅淋漓地说了出来,可能他只是想告诉李朔野自己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哪怕李朔野其实并不关心。
他继续说着博士期间发表的论文成果和名字,说到最新拿到的那个青年数学奖项的时候季峋川还鼓起勇气悄悄抬眼,只看了一眼李朔野的右耳耳廓又立刻做贼心虚地把视线收了回来。
心跳太快把说话声都盖住了,话毕以后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刚刚究竟具体说了什么,只能通过秦丰礼在一旁还算正经的表情和语言补充判断自己应该没说出什么埋藏了六年的心事。
风扇和空调双线并行地吹动着,李朔野的鬓发随风摇晃,他倒是一言不发地很认真地拿笔记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秦丰礼坐在一旁,越看越觉得这位心理咨询师果然是个半吊子,因为李朔野根本不抬头看咨询者的微表情,甚至记笔记的时候穿了过长袖子的手还在轻轻发抖,他的字体也因此写的歪歪扭扭,偶尔的抬头动作中,视线也是到季峋川的手腕处就点到即止。
摸不透他的想法,秦丰礼已经打哈欠想跑路继续去和马场的前台小妹妹聊天了,可季峋川脑海内的各类神经细胞已经开始征战,平常写数学题时有条不紊的思维全都彻底乱套了。
他莫名其妙地想起大四那年的十一假期,那时季峋川背水一战破釜沉舟把一切都抛弃了,只为了能来西宁和李朔野继续在一起,但李朔野却在知道这件事后果断地几乎是断崖式地和他提了分手。
他记得那天高原的天气预报难得精准,从机场到马场草原上的高速公路上一直都是璀璨夺目的艳阳天,车内的空调凉爽舒适,李朔野坐在他身边静静地开车,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季峋川安心到可以幸福地昏昏欲睡了,他半闭眼睛,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把从学校便利店买来的超好吃的甜味饼干塞给李朔野吃给他一个惊喜。可这时李朔野突然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跟说午饭吃什么一样云淡风轻,好像他们之间的爱情只是一场说不要就可以不要了的笑话:“季峋川,没有谁和谁能一辈子的。”
后来李朔野带他去草原上骑马,两人站在星空下对视,算是和平分手。季峋川离开祁连草原的时候还算云淡风轻,回到北京才开始后知后觉地开始感到钝痛,他还是接受不了初恋就这样结束,不擅酒力的他凌晨三点喝了五瓶啤酒后忍不住借着酒劲给李朔野打去一个电话,用这辈子所用过的最卑微最祈求的语气问他:“我没法轻易放下怎么办。”
李朔野电话接得快,但是想回答却想了很久,很突然的季峋川听到对面有打火机咔嚓点燃的声音,猜想到他大概率在抽烟。他们住在一起的那一个月里李朔野明明已经戒烟,不知为何刚分手就这么快就江山难改本性难移了。
他担心他身体,李朔野本来就有点哮喘,想出口阻止,又怕自己已经没有资格。
这个时候李朔野突然开口说话了:“季峋川,以后你再数学竞赛拿奖,你就举着奖杯看向记者的摄像头,露出一个笑容吧,我会在镜头另一边为你鼓掌。你笑了,我就知道你在看我。”
这根本算不得对季峋川刚刚那个问题的回答,好在李朔野没挂电话,他的语调也没下沉,季峋川敏锐地察觉到他应该有话没说完,他提起一颗心听着,想期待又不敢过度期待。
可等了一分钟李朔野都没有继续说话,电话里只有他微弱的变得混乱了的呼吸声,呼出的气体不断拍打在手机屏幕上,声音厚重又急促。怕他是吸烟呛到,季峋川小心翼翼地“喂”了一下,然后李朔野就开始深呼吸,呼吸过好几次后才终于吐出一句话,声音有些湿润低沉,依旧答非所问:“……祁连山下雪了,我要去看下马场里的马有没有被冻着。”
季峋川知道他是不想再聊了,礼貌地挂断电话。然后季峋川看了眼天气预报,那天祁连山根本不是下雪日。
但高原的天气预报向来不准,他在北京秋日晚风吹拂过的高楼大厦里,是没法判断身处祁连山下的李朔野所说的话语中的真假的,就像他至今他都不知道李朔野那晚没说完的后半段话究竟是什么一样。
刚分手前几年他确实傻乎乎地把李朔野说的这句话当成了一回事,但凡拿了什么奖项都要在聚光灯下举起奖杯露出手腕对着摄像头笑,哪怕摄像头不在颁奖台的正下方在也一样要歪着脑袋去看,导致业内还盛传季小神童是不是得了歪脖子病,甚至他那个普林斯顿大学的美国老教授博士导师还专门从唐人街的中医馆买了剂中药给他治病。
季峋川难却导师的盛情,最后还是拆了中药在学生宿舍里用电锅熬煮,虽然在隔着一片太平洋外的雨云都无法共享同一朵的美国,但中药依旧百分百是正宗的,因为煮出来的味道真的很苦,苦得季峋川眼泪都流出来了,他在视野的一片模糊中拿起手机胡乱翻阅,发现他因为手机才换新甚至没来得及存进去哪怕任何一个号码,电话簿里空空荡荡。
就是那一次,他意识到自己真的很愚蠢,因为过往的一切已经如同空手机一般被彻底换新,而李朔野究竟是否真的为他鼓掌了,这件事他也根本无法核实。后来他就不再看着摄像头举起奖杯笑了。
季峋川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他认为李朔野当时完全就是发自内心地不想和他继续了,所以扯了个看似浪漫温柔如同夜色一般浓郁的理由敷衍,想等自己把心气磨尽了后自觉退场。如此残忍无情,按理说应该恨他吧,可季峋川只是回想刚才进门时和李朔野对视的画面,就知道自己又做不到。
他好像瘦了,还晒黑了点。而且老了。
李朔野今年应该二十八岁了,真真切切地和记忆里那个十九岁的他不一样了。
十九岁时的李朔野多厉害啊,他像草原上的皇帝一样,季峋川不听话想改高考志愿被程予洋关禁闭时,整座草原只有李朔野能想出办法理直气壮自由自在地混进他房间和他聊天,在那段见不到其他人的一切似乎已经化为乌有的岁月里,只有李朔野坚定不移地陪伴着他,甚至李朔野还像黑社会地头蛇小混混一样爽快帅气地承诺只要季峋川需要帮忙就尽管开口,他就一定会凌晨三点翻墙进来带他逃出去。看着李朔野的时候,向来只认可数字和理性的季峋川第一次确信美丽和夏天是有意义的。
但二十八岁的李朔野此刻坐在这里,是温顺又安静的,他好看的眼角也有了一点点不易察觉地细纹,好像没有一点当时的犀利锐气了。季峋川意识到,李朔野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接吻后,和满天星光一起落入自己眼中的少年了。
他变了,他眼中的自己多半也变了。
本来不该是沉默,阔别多年,季峋川和他之间本来有太多话题可以说,但季峋川没敢更多开口,他甚至不敢问李朔野还认不认识自己,还愿不愿意认识自己。
那就换成李朔野开口,李朔野一开口说话秦丰礼就打算收回自己刚刚那带着成见的评价了,因为李朔野尽管记笔记时看起来不甚专业,实际解析起问题倒是分析得很好,加上声音悦耳动听自带柔和亲切感,给出季峋川放松压力的建议同时还像在唱儿歌一样娓娓道来,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视线依旧直直地盯着自己的笔记,坚决不看咨询对象。
他讲的很好,但由于季峋川根本没有说出真实心事,李朔野给的建议自然也是杯水车薪文不对题。最后季峋川签了下咨询确认单,李朔野应该也是看到了季峋川的名字的,但他什么也没说。
离开心理咨询室后,天气因为夜间降温已经不再那么闷热难挨,夜空中的星星倒是越来越清晰,肉眼也能认出一二,最亮的那颗或许就是传说中的启明星。秦丰礼问他觉得这次咨询怎么样。压力有没有减小一些。季峋川想不仅没减轻,反而更加疲惫了。秦丰礼看出来,问道为什么。
季峋川很难说明此刻的心情,只好说了一句:“大概因为高原总是不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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