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下》禾聿

29、第 29 章 M.冬青红

　　十八岁大学开学第一天，季峋川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手机，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着李朔野在西宁火车站手写给他的手机号加上微信。

　　刚入学的季峋川非常忙碌，大部分人无法适应离家后的集体宿舍生活，但他因为不需要每天回家和程予洋季承岳以及那张黑白相片见面一起吃饭，反而感到如释重负和松了口气。季峋川每周回家吃三次饭，饭桌上依然是三口人配着一张黑白相片，季峋川在灯光下做汇报般地讲述自己最近的学术成果和竞赛心得，程予洋用木筷子边夹菜边默默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提出一些建议，一切和高中时比都没有什么区别，但他能感觉到程予洋那股执念对他的控制力似乎在逐渐消失。

　　大二上学期快期末的时候，李朔野去了趟北京。

　　他暑假线上参与的那个项目成果在一场北京举办的国际会议上拿了大奖，以至于很多人不相信这是一个研究生导师带着一群大一大二的学生做出来的项目。心理学院的院长刘鸿很欣赏李朔野的沉稳和思维能力，决定带他和其他项目组成员一起去季峋川的学校参加一场心理学交流会议并且做汇报发言，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如果在会议上表现得足够亮眼能被那所学校里的学术大牛们注意到，那日后参加这所学校的保研夏令营时一定会顺利很多，但缺点就是时间很长，包括前期布场准备、会议交流、总结发言在内大约需要持续半个月。
　　连续两个周末不回家，李敬山自然是又大发雷霆，他说什么上周吃饭时听丹增说了丹玛还在等你，你小子真是没良心辜负人家姑娘一片心意。李朔野想起季峋川在那个夏天雨夜凑在耳边和他说过的话，突然地就是想彻彻底底地叛逆一次，他第一次直接挂断了李敬山的电话，挂完以后站在西宁氧气稀薄又寒凉的夜晚空气里，看着远方再次被纯白雪花覆盖满山头的雪山抽了根烟。

　　冬天的北京干燥澄明，自从开展过专项行动治理雾霾后就总是蓝天晴云，抵达的时候李朔野不知为何被飞机场敞亮的灯光闪得一阵恍惚，差点以为他还站在一个他拿纸笔给人写手机号码的高铁站内。
　　第二天才需要集合做会议准备，项目组的同学们刚落地就四散开来找各自的高中朋友吃饭去了，李朔野并不突然地想起自己在北京也有一个“小朋友”。
　　自从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半年，期间聊也有聊，每天季峋川都要用微信给他发一个小火花，李朔野看到什么数学竞赛相关的内容也会发给他看一下，好像和普通朋友没什么区别，可一般的朋友见面前不会如此纠结彷徨甚至要把之前的微信聊天记录都看一遍再做决定的吧。

　　李朔野犹豫了很久很久，总算在第三天做好会议前期布场准备无聊等待验收的时候给季峋川打了个电话过去，结果平常回消息很快的季峋川罕见地没接电话，第二天在一个古怪的时间点回过来解释说他正在美国参加一个数学竞赛，昨天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在睡觉，手机静音没听到来电铃声。
　　他俩对了一下时间，李朔野落地那天季峋川刚走，和李朔野一样要待半个月，所以等季峋川回北京的时候李朔野又要回西宁了，李朔野要去参加期末考试，不可能在这里等他，季峋川委屈巴巴地祈求说下次来北京一定一定一定要提前告诉我。

　　李朔野笑道：“提前告诉你有什么用，难道你能为了等我不去参加竞赛啊？”

　　季峋川没说话。那个时候美国是凌晨，纽约这座繁忙城市的车流依旧熙熙攘攘，为了不打扰李朔野的工作季峋川特意选的这个国内还是中午一点多的休息时间回电话，本来就因为熬夜有些大脑迟滞困乏，意料之外的问题更是让他直接愣住。
　　好像第一次有人问他，要不要为了和李朔野见一面放弃一场数学竞赛。

　　李朔野见他不说话，又带着笑意道：“好啦好啦既然这次没赶上就算了，别想这么复杂的事，而且我不是也因为要期末考试没法多等你一天嘛，扯平了，我说过的，我们活在当下。”

　　李朔野到底知道有时差，电话里劝他快点睡觉，说了晚安以后就很快挂断。然后李朔野看着学校通亮的走廊和来往忙碌的学生，窗外正午的艳阳把一切的影子都照得很短，他长久地没有说话。
　　这么快就切断电话或许也是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不会有好答案，爱情和理想放在面前二选一时世界上大部分人都会选择理想，为了爱人放弃理想的人在世界上都那么少，更何况为了见一个普通朋友放弃一场在美国的国际竞赛。
　　更别说他的私心还希望季峋川永远不要面对这种选择题。
　　不过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惆怅，如果不是因为北京室内禁烟他真想现在就拿出来一根烟抽一口。
　　他以为北京已经够远了，但是原来世界上还有美国。

　　那天晚上李朔野回到酒店后还是没憋住，一个人洗澡前跑去后院的吸烟区里里抽烟。杜絮洗完澡出来发现标间里没人吓了一跳，一直追到后院骂骂咧咧说你小子玩消失不跟我说一声，还以为你背着兄弟去找小卡片上的美女开房了。
　　“正常男生都是不是都应该抽完烟以后去找美女？”李朔野闻言突然问，“杜絮，要是有一个很久不见的男性朋友，突然和你说他喜欢你，你会不会觉得他很恶心啊？”
　　杜絮愣了一下。
　　“我学心理专业的肯定不会觉得他是有病，但我是异性恋啊，我喜欢女孩子，所以虽然我理解他的心情，但也会疏远他，毕竟你也知道吧吊着别人不好，不然你干嘛干脆利落地拒绝掉你那个相亲对象？我作为心理学学生，认为对待同性恋的最好的方式，就是一视同仁。”到底是学心理的，杜絮很容易就听出李朔野的弦外之音，“你喜欢谁？”
　　同性恋不是病。这些道理李朔野当然都懂，在西宁大学的心理学课堂上，一名白发苍苍老教授回味历史时说过，国际疾病分类在1990年删除了同性恋，李朔野也反复地看过社会心理学里得性少数群体议题，反复决定做一名对待任何性取向的人都一视同仁的心理学学生甚至医生。但理论归理论，事情真的放在自己身上之后又不一样了。李朔野叹了口气：“一个半年没见了的游客。”
　　喜欢一个萍水相逢的游客，那还真的挺够惨挺够深情的。
　　杜絮知道李朔野遇事情喜欢闷着不说，如果到了要和人聊天的地步那一定是已经非常难受非常无法控制了，于是哪怕北京的冬天深夜冷的打颤，他也坚持留下来安慰自己朋友：“没关系，咱们都知道记忆消退理论，长久不见后记忆会自己像磁带一样消磁，所以时间久了你应该就忘了，更何况你还很优秀上进，等以后来了北京读研，大把更好的男孩子任你挑选。”

　　李朔野心想哪有那么容易，整个北京数学能有季峋川那么好的人恐怕是屈指可数。
　　那天晚上回房间后，李朔野躺在床上看了很多变态心理学相关的的电子书。结合和杜絮的聊天内容，李朔野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份不合主流的感情绝对不能轻易对季峋川说出来。

　　一个星期后他就收到了季峋川拍来的颁奖典礼的现场照片，是李朔野看不懂的竞赛名称，不过好在李朔野关注的竞赛圈微信公众号讲的比季峋川详细，说这个竞赛今天公布结果，而季峋川是非常有力的潜在优胜者。如果他能拿下一等奖，那他就是这个国际竞赛迄今为止最年轻的获奖者，甚至还有官方媒体提前开香槟的视频采访。
　　李朔野看着季峋川的全英采访视频时，季峋川刚好微信发来一张照片，是一个黄色的信封，信封里露出一角信纸，上面写了两个字：“加油。”

　　季峋川后来反复看过很多遍这封信，怎么看都觉得这两个字的字体和信里其他内容的字体不一样。

　　季峋川问：“这两个字是你写的吗？”
　　李朔野估计在忙，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你猜，猜对了就告诉你。”

　　手机响的时候正在等待组委会公布获奖结果并参加之后的颁奖典礼，季峋川看到这个回复的突然瞬间笑了。
　　秦丰礼也参加了这个竞赛，见向来在后台绷着脸跟什么没感情的无情道剑修男主一样的小学弟居然笑了，凑过来好奇道：“在世界的中心看着谁笑呢？”

　　暑假季峋川找秦丰礼帮自己打掩护跑回青海后，秦丰礼仗着这份交情也让季峋川帮自己在父母面前做了几回证明自己去相亲了的证人，一来二去地互相麻烦之下倒是成了朋友。这次竞赛从开始比赛到出结果要等两个星期，季峋川不是第一次来纽约参加比赛，但的确是第一次有这么多空余时间，于是和秦丰礼还有其他几个同学报了个旅行团。坐着红色大巴路过第五大道时，白人导游突然说，纽约可是世界的中心，“The Capital of th World”，全数金融、媒体、时尚风向标。导游刚用英语说完这段话，季峋川就听到团队里香港同学用粤语夹杂英语不屑一顾地说纽约到处都是大麻和homeless，不如维多利亚港一根毛。

　　季峋川向来喜欢用问题回答自己不想回答的问题：“学长，最近还在相亲吗？”
　　“相亲？狗都不相，还是自由恋爱好，我最近在追一个在西村酒吧弹钢琴的拉丁裔女孩子，为了和她搭话，每天我都带一幅自己手绘的花去找她，我胡诌说自己是植物学的研究生，问她这个花的学名用拉丁语怎么读。”
　　季峋川说理论上拉丁裔是说西班牙语并不会拉丁话，秦丰礼说可她很配合我啊，真的会用很好听的西班牙口音念出一句不太熟练的植物拉丁文，你知道吗，冬青树的拉丁文是Ilex opaca Aiton，我遇到她的酒吧门口就有一颗绿色的挂着红果的冬青树。
　　枯燥乏味的典礼后台，季峋川突然觉得这个故事很美，大概就是两情相悦，哪怕只在纽约半个月的中国人和一个西班牙口音的拉丁裔女孩大概率不会有好的结局，冬青叶也替他们记住了相遇后生涩地彼此靠近的十五天。
　　秦丰礼还在拿手机无聊地挑选着下一次去搭话时用的花，季峋川心说爱情真是让人幼稚。说完以后他想起来谁没幼稚过呢，自己也曾经为了和一个人重新认识，傻乎乎顶着艳阳排了一个小时的队。

　　秦丰礼也把问话抛回来，让我给你打掩护回青海去半年了，你有什么进展？季峋川很认真的回答续了半年的微信火花。秦丰礼不屑一顾，那都是小孩子玩的，线下不见面等于没进展。
　　于是季峋川终于问出一个在心里盘旋已久的问题：“纽约回北京有没有可能从西宁转机？”